低烧在药物的作用下,第二天就退了下去,但喉咙的肿痛和咳嗽又拖拖拉拉缠了江浩两三天。他严格按照说明书服药,每天喝下大量的温水,但并未因此打乱核心的生活节奏。只是将跑步暂时改成了在宿舍内做些简单的拉伸,去图书馆的时间略有缩短,更多地待在宿舍里,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数据和代码。生病的虚弱感让他脸色更显苍白,眉宇间倦意更深,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专注,却未曾有丝毫消减,反而因为身体的不适,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与某种无形之物对抗的冷硬。
校医院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小尘埃,未曾在他规律运转的生活里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那个叫夏小晴的女孩,那声沙哑的“谢谢”,那一地狼藉的画具,都随着退烧药带来的昏沉睡意和日益繁重的课业,被迅速压缩、归档,丢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不常访问的角落。他的世界重新被算法、编程、专业文献和实验室任务所填满,安静,有序,密不透风。
新学期第一周的课程,多以介绍和概述为主。周三下午,是这学期一门重要的专业基础课——《数据结构与算法分析》的第一次课。大教室,坐满了来自不同方向、但都需要修读这门硬核课程的学生。江浩提前十分钟到达,习惯性地选择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清讲台和大部分同学,却又相对独立,不易被打扰。他拿出教材、笔记本和笔,安静地等待着上课铃响。
教室里的嘈杂如同涨潮的海水,各种口音、话题、笑声混杂在一起,带着节后重逢的兴奋和对新课的些许忐忑。江浩戴上降噪耳机,调出一段技术播客,将这一切隔绝在外。他翻开教材的序言部分,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早已熟悉的术语上,思维却已经开始预习今天可能要讲到的内容。
直到上课铃响,教授走上讲台,开始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做课程介绍,江浩才摘下一边耳机。他微微蹙眉,听着教授强调这门课的难度、 workload(工作量)以及挂科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点了点,留下几个极浅的墨点。
就在教授开始讲解课程大纲和评分标准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略带仓促地侧身溜了进来。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姜黄色的、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包,还有些微凌乱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她贴着墙边,低着头,快步往后排空位走,帆布包不小心蹭到了一个同学的椅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引来附近几道或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
江浩的视线原本落在讲台的PPT上,那阵轻微的骚动让他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目光掠过那个正试图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寻找座位的熟悉身影时,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是夏小晴。脸色比在校医院时好了一些,但依旧透着点病后的苍白,鼻尖微微发红。她显然来晚了,正有些窘迫地扫视着后排所剩无几的空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江浩这一排——他旁边恰好还有一个空座。
她似乎也看到了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的脚步顿住了,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坐过来。就在这时,讲台上的教授似乎注意到了后门的动静,目光朝这边扫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停顿的讲述带来了一种无声的压力。
夏小晴不再犹豫,迅速而轻手轻脚地穿过桌椅间的空隙,在江浩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颜料、松节油和某种柑橘调洗衣液的味道,瞬间打破了江浩周围那片由消毒水、旧书和代码构成的、惯常的、冷寂的气息边界。
她坐下的动作有些急,微微喘着气,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那个大得离谱的帆布包里往外掏教材和笔记本,一边还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江浩飞快地说了一句:“好巧啊……又见面了。”
江浩在她坐下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向窗边一侧偏离了微不可查的一毫米,目光重新落回讲台,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感受到身旁多了一个人带来的、气场上的微妙变化。他的侧脸线条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平静而漠然,仿佛旁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夏小晴似乎对他的毫无反应并不意外,或者说,她此刻的注意力很快被讲台上教授开始讲解的、越来越复杂的课程大纲和先修知识要求吸引了过去。她终于掏出了教材——和江浩是同一个版本,但看起来崭新得多——和一本封面画着可爱涂鸦的笔记本,拧开一支笔帽上挂着毛绒小熊的笔,开始认真记笔记,时不时因为教授提到的某个复杂术语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
课程在继续。教授开始深入讲解第一个核心概念。江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下要点和自己的疑问,字迹工整清晰,逻辑分明。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讲台和面前的笔记本上。
然而,某种微妙的变化确实发生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存在的“场”。她记笔记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他自己的要轻快些),她偶尔因听不懂而发出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与这个充斥着电子产品和理性思维的教室格格不入的、属于画室和颜料的气息,甚至她因为感冒未愈而偶尔压抑的、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所有这些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细微的气泡,不断上浮,试图干扰他高度集中的思维水面。
在一次教授提出一个颇具挑战性的思考题,让大家现场消化时,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和翻书声。夏小晴明显卡住了,她咬着笔杆,盯着教材上那一大段定义,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划拉着。
江浩已经快速在草稿纸上推演出了几种可能的思路。他习惯性地想要在笔记本上整理,笔尖刚落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女孩那副纠结困惑的模样。她的教材空白处,已经画了好几个小小的、表示不解的问号,还有一个沮丧的、耷拉着耳朵的兔子简笔画。
他的笔尖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推演步骤,只是笔迹比平时更快,更简略,将核心逻辑和关键转折点清晰地列了出来。他写完后,将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身体也微微侧向窗户,形成了一个更封闭的姿势。
但这微小的动作,似乎让那几行清晰的笔记,恰好落入了夏小晴因为苦思而四处乱瞟的视线余光里。她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工整清晰的笔迹吸引,随即,她像是看懂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立刻低下头,对照着那惊鸿一瞥得来的思路,在自己的教材和笔记本上快速书写起来,偶尔还会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浩始终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在那之后,将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仿佛刚才那一页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下课铃响,教授宣布下课,布置了第一次课后作业,是几道颇有难度的证明题。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东西,讨论着作业,相约去食堂。
夏小晴长长地舒了口气,合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有条不紊地将教材、笔记本、笔依次收进黑色双肩包的江浩,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恢复了正常,虽然还带着点鼻音,但听起来清脆了许多:“那个……刚才,谢谢啊。” 她指的是笔记的事。
江浩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简短地问:“什么?”
他的眼神坦荡,语气平淡,仿佛真的不知道她在谢什么。
夏小晴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不确定了。难道真是自己会错意了?他只是刚好记到那里,又刚好挪开了本子?她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明亮,带着点病愈后的生气,驱散了些许苍白:“没什么……就是,好巧,我们居然同课。我叫夏小晴,夏天的夏,大小的小,晴天的晴。上次在校医院,谢谢你。”
她主动伸出了手,笑容坦率,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友好。
江浩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和指关节处,能看到一些淡淡的、洗不掉的铅笔或炭笔的灰迹,那是长期画画留下的印记。他的手依然放在背包带子上,没有要伸出来的意思。
“江浩。”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算是回应了她的自我介绍,也变相承认了记得校医院的事。但握手,显然不在他此刻的行为程序内。“我知道。” 他又补充了三个字,意指她刚才已经说过名字了。
夏小晴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尴尬,反而笑容扩大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对哦,在医院护士叫过。你也是计算机系的?我是计科三班的,你呢?”
“一班。” 江浩言简意赅。他背好背包,站起身,一副准备立刻离开的姿态。
“哦,一班啊,听说你们班大神云集。” 夏小晴也连忙收拾自己那堆东西,书本、画具、杂七杂八的小物件,一股脑地往那个大帆布包里塞,显得有些忙乱,“这课感觉好难啊,教授讲得也太快了……对了,刚才那个思考题,你最后推出来的那个思路,是不是用了反证法?我后来想了想,好像只有那样能说通……”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很自然地继续着话题,似乎完全没感觉到江浩那无声的、却又明确无比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她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套近乎,更像是一种学渣对学霸本能的知识崇拜和求解欲。
江浩已经迈步准备离开座位,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正费力地将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艺术鉴赏类的大开本画册塞进已经鼓囊囊的包里,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嗯。” 他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想。然后,他似乎犹豫了零点一秒,目光在她那看起来杂乱无章、与这门艰深课程气质迥异的帆布包上扫过,最终还是多说了几个字,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作业第三题,注意边界条件,容易出错。”
说完,不等夏小晴反应,他便转身,迈着惯常的、稳定的步伐,穿过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出了教室后门,消失在走廊里。
夏小晴愣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本没能塞进去的画册。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对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小声地、带着点不可思议地“欸?”了一声。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教材,找到刚才教授布置的作业题,看向第三题,仔细读了一遍题干,又回想了一下江浩刚才的话,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边界条件……吗?” 她喃喃自语,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恍然和感激的笑容,赶紧把那本画册胡乱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也匆匆离开了教室。边走边忍不住想,这个叫江浩的男生,真是……又奇怪,又好像,没那么难以接近?
至少,他提醒了作业哪里容易出错。虽然,方式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且突兀。
上海,复旦。
新学期已步入正轨,校园里的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充满朝气。梧桐道上的枝桠依旧光秃,但阳光好的时候,已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林沐雪的生活也被课业、社团活动和各种新的安排填满。她选了比上学期更多的专业课,加入了院报的采编部,每周还有固定的英语角和读书会。她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很满,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试图用高速的运转来对抗内心的某种空洞和时不时袭来的、关于北方的寒意。
此刻,她正坐在光华楼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听着《新闻采访与写作》的老师布置这学期第一个实践任务——分组进行一个校园内的微型专题报道,主题自拟,但要求有深度、有细节、有独特的视角。教室里一片骚动,同学们开始低声讨论,寻找队友。
林沐雪有些走神。她看着窗外远处灰蓝色的天空,思绪却飘到了昨晚沈佳怡发来的那条长长的语音消息上。沈佳怡用她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声音,抱怨着南京“恼人”的倒春寒,炫耀着她新加入的街舞社,吐槽着某个“自恋到爆”的学长,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状似随意、实则小心翼翼的语气提了一句:
“对了,沐雪,我前两天……嗯,就是偶然听原来班上一个在浙大的同学提了一句,说江浩那家伙,好像开学就泡在实验室,神出鬼没的,人都见不着几次……你说他是不是学傻了?”
林沐雪当时正对着电脑修改一篇社团策划书,听到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窗外的夜色浓稠,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却照不进心底某个角落。她最终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学傻了?她想起春节时江浩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他平静却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一种细密的、带着无力感的忧虑,如同此刻上海早春湿冷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林沐雪?” 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同班的一个男生,叫陈朗,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正微笑着看她:“我们组还缺一个人,你对‘高校图书馆占座现象背后的学生心态’这个选题感兴趣吗?我觉得可以从学生压力、资源竞争和公共空间使用伦理几个角度切入。”
林沐雪回过神来,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歉意的微笑:“谢谢,不过我已经和室友约好一组了,我们想做一个关于校园内小众社团生存现状的选题。” 她说的是实话,但婉拒得也很干脆。
陈朗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点点头:“那不错,期待你们的成果。” 便转身去寻找其他组员了。
林沐雪轻轻吁了口气。她不是感觉不到陈朗偶尔投来的目光和一些含蓄的示好,但她现在没有任何心思去应对这些。她的心,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努力融入新的生活,汲取知识,拓展视野,向着清晰的目标前进;另一半,却还沉在故乡小城冰冷的河水里,被愧疚和担忧缠绕,时不时地,就会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沈佳怡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点开,是南京鸡鸣寺路旁刚刚绽放的几株早樱,粉嫩的花朵在灰墙黛瓦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醒目。配文是:“看!南京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早吧!可惜还是好冷,拍个照手都要冻僵了【发抖】【图片】”
林沐雪看着那张充满生机的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沈佳怡总是这样,像一颗永远朝向太阳的向日葵,用她的热情和活力,试图驱散朋友身边的阴霾。她打字回复:“真好看!我们学校的玉兰也才刚打苞呢。多穿点,别光顾着臭美。”
几乎是立刻,沈佳怡的回复就蹦了出来:“知道啦知道啦,林妈妈~【吐舌头】你们那个采访作业定了没?要不要我来给你当远程智囊团?【机智】”
“定了,做小众社团。智囊团就免了,你先把你的高数作业搞定吧,上次是谁哭诉要挂科的?【偷笑】” 林沐雪快速回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和沈佳怡插科打诨,总能让她暂时放松下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友尽五分钟!【怒】【怒】” 沈佳怡发来一个气鼓鼓的表情包。
林沐雪笑着摇了摇头,锁上了手机屏幕。教室里,同学们已经基本分好了组,正在热烈讨论。她的两个室友,一个叫周婷,一个叫李薇薇,也凑了过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她们的选题——关于复旦几个历史悠久但成员稀少、濒临解散的学生社团。
“我觉得可以从社团创始人或者核心成员的坚持讲起,一定很有故事性!” 周婷兴奋地说。
“对,还要关注他们面临的困境,场地、经费、成员流失……这都是现实问题。” 李薇薇比较务实。
林沐雪点点头,收敛了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讨论中:“我们可以先列一个社团名单,然后分工去联系采访。我觉得‘古琴社’和‘观鸟协会’可能比较有代表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积极、投入,参与着每一个细节的讨论,记录下大家的想法。这是她的生活,她选择并努力经营的生活。那些远在杭州的、关于某个人近况的模糊传闻,那些深夜袭来的、无声的诘问和愧疚,都被她强行按捺下去,锁进心底某个上了锁的抽屉。她需要专注,需要向前看,需要让自己忙碌到无暇他顾。
只是,在讨论的间隙,当她偶尔停下笔,看向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分割开的、有限的灰蓝色天空时,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南京的樱花开了,杭州呢?杭州的春天,是否也带着这样挥之不去的湿冷?那个人,真的只是“学傻了”那么简单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深想。唯一能做的,就是更紧地握住手中的笔,更认真地倾听室友的讨论,更积极地投入到眼前这个关于“小众社团生存”的选题中去。仿佛只有紧紧抓住这些具体而微的现实,才能抵御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而沉默的虚空。
下课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林沐雪和室友们边走边聊,商量着周末就去探访第一个目标社团。走廊里充满年轻的声音和蓬勃的朝气,初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走在光斑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依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依旧缠绕着散不去的、属于北方的寒凉。而那寒凉的源头,似乎与她此刻沐浴着的、属于上海的阳光,隔着山海,遥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