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平稳地行驶在轨道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都市楼宇，逐渐变成冬日里略显萧瑟的田野和村庄。林沐雪靠着窗，怀里抱着背包，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不断变换的画面上。离开上海的冲动和暂时解脱的轻松感，在上车后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微妙的忐忑。

她要去见的，是沈佳怡，是她最信任的闺蜜，是可以毫无顾忌倾诉的人。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见了面，佳怡肯定会问，会“审”，会用她那套犀利又直接的方式，把她心里那团乱麻强行理出个头绪。她既害怕那种被剖开的感觉，又隐隐期待着，或许经过佳怡的“修理”，她真的能看清一些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本小姐已备好奶茶零食瓜子小板凳，坐等林顾问大驾光临，拯救我于水火！」

看着这熟悉的、充满活力的语气，林沐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忐忑消散了些。「刚过苏州。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

沈佳怡秒回：「乱什么乱！你人来就是最大的帮忙！给我们组增加颜值和气质，卷死其他组！放心，活儿不难，就是需要个细心人帮忙整理素材、拍点照片，你肯定行！」

又闲聊了几句，沈佳怡那边似乎有事，暂时没了动静。林沐雪重新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微信列表里，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依然安静。自从上次那条信息之后，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对话。空气仿佛都凝固在那个暮色四合的江边。

可现在，连这样的对话也没有了。她看着空白的输入框，指尖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要去南京过周末？好像有点突兀。问他最近忙不忙？又太刻意。分享沿途的风景？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己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情绪。他大概……也并不需要知道她的行踪吧。就像沈佳怡说的，给他安静，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她关掉手机，塞回包里，闭上眼睛假寐。高铁轻微的摇晃像催眠曲，加上连日来心绪不宁带来的疲惫，她竟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南京南站，人潮涌动。林沐雪刚出闸机，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极具穿透力的呼喊：“雪雪！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沈佳怡穿着一件亮眼的明黄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像个小太阳，正兴奋地朝她挥舞着手臂，脸上是灿烂到毫无阴霾的笑容。那一刻，林沐雪连日来心头的阴郁，仿佛真的被这道明晃晃的光驱散了些许。

“佳怡！”她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脸上也忍不住绽开笑容。

沈佳怡一个熊抱扑上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背：“想死我了！快让我看看，上海的水土有没有把我们小雪养得更水灵？” 她退后一步，捧着林沐雪的脸仔细端详，眉头很快皱起来，“啧啧，黑眼圈有点重啊同志，是不是又熬夜了？还是……愁的？”

一来就直奔主题。林沐雪哭笑不得，拍开她的手：“路上睡的，有点累。你课题怎么样了？资料都带齐了？”

“带了带了，回去给你看，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沈佳怡接过她手里的一个小包，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往地铁站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南京的天气吐槽到变态教授，再到她们组里其他几个“神仙队友”的光辉事迹。林沐雪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久违的、纯粹的放松感慢慢涌了上来。在佳怡身边，她似乎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纠结的心事，做回那个简单的、只需要应付课业和闺蜜打闹的林沐雪。

沈佳怡的学校是南京一所颇有名气的综合性大学，校园不小，建筑风格偏现代。她的宿舍是四人间，不过周末另外两个室友都回家了，正好给林沐雪腾了地方。宿舍里有些乱，但乱中有序，充满生活气息，桌上堆着书和零食，墙上贴着电影海报和行程计划表。

“条件简陋，林大小姐将就一下哈！”沈佳怡把她的行李箱推到空着的床边，豪气地一挥手，“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南京大排档！盐水鸭！鸭血粉丝汤！”

安顿下来，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沈佳怡果然抱出了一大摞资料，摊了满满一桌子。“看，这就是我们那个‘城市记忆与空间叙事’的课题，要选一个具体的地点或街区，通过文献、访谈、实地观察，挖掘它的历史层累和集体记忆，然后以某种形式（报告、视频、展板都行）呈现出来。我们组抽到的是下关火车站附近的老街区，妈呀，那地方资料又多又杂，历史变迁复杂，还要采访老居民……头都大了！”

林沐雪看着那些泛黄的地图复印件、老照片、零散的采访记录和文献摘要，也有些眼花缭乱，但同时也被勾起了些兴趣。新闻专业出身的她，对这类涉及社会调查、口述历史的内容并不陌生，甚至觉得颇有挑战性。

“别急，我们先把这些材料分类，理个时间线出来。”她挽起袖子，拿出笔和本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两人在宿舍里忙活了一下午，将杂乱的材料初步归拢，梳理出下关那片街区从民国时期到现在的几个重要历史节点和变迁脉络。沈佳怡负责吐槽和天马行空，林沐雪则负责梳理逻辑和记录要点，配合倒也算默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宿舍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呼——累死我了！”沈佳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瘫在椅子上，“不过有你在真好，效率高多了！我自己弄，光看着这堆纸就能睡着。”

“是你前期收集的素材比较全，”林沐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也笑了，“思路也开阔，就是有点散。”

“嘿嘿，互补嘛！”沈佳怡跳起来，“走！吃饭去！犒劳一下我们辛勤的林顾问！”

晚餐是在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南京菜馆解决的。盐水鸭皮白肉嫩，鸭血粉丝汤鲜香滚烫，再配上糖芋苗和赤豆小元宵，林沐雪吃得鼻尖冒汗，多日来有些萎靡的胃口也好了不少。沈佳怡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继续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各种八卦趣闻，绝口不提任何可能让林沐雪敏感的话题，仿佛她真的只是来帮自己做课题的好友。

这份体贴，让林沐雪心里暖暖的，也更加放松。

吃饱喝足，两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回学校。冬夜的南京，空气清冷，带着淡淡的烟火气。路边有小贩在卖烤红薯，香甜的气息飘过来，沈佳怡又跑去买了两个，塞给林沐雪一个。热乎乎、甜丝丝的红薯捧在手里，驱散了寒意，也暖了胃。

“还是和你在一起舒服，”沈佳怡咬了一大口红薯，满足地叹了口气，“我们宿舍那几个，要么是卷王，整天泡图书馆不见人影；要么是恋爱脑，除了男朋友眼里没别的；还有一个倒是活泼，但脑回路清奇，我跟她聊天经常感觉不在一个频道。”

“你不是跟谁都聊得来吗？”林沐雪笑她。

“那不一样，”沈佳怡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了几分，“有些人，是热闹。但你是舒服。跟你待着，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装，很自在。”

林沐雪心尖微微一颤，低头咬了一口红薯，没说话。佳怡的意思，她懂。有些友情，是喧嚣中的陪伴；而她们之间，是寂静处的懂得。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已经快十一点了。两人挤在沈佳怡那张不算太宽的单人床上，关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小夜灯。窗外是寂静的校园夜色，偶尔有晚归学生的说笑声隐约传来。

白天的热闹和忙碌沉淀下来，夜晚的静谧让一些白天被刻意忽略的东西，重新浮上心头。

沈佳怡侧过身，面对着林沐雪，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轻声开口：“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就咱们俩，没别人。”

该来的总会来。林沐雪早有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心里很乱。那条项链，我收起来了，不敢戴。看到星空，或者类似的东西，就会想起那天……想起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徐朗学长……人很好，可我现在有点怕见到他，怕他提跟星空有关的事，怕他约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试图把自己的感受和盘托出，却又觉得词不达意。“我有时候觉得，是我自己想多了，太矫情。礼物收下，谢谢说过，事情就过去了。可有时候又觉得，过不去。心里像堵着什么，沉甸甸的。他越是不回消息，越是安静，我就越……慌。佳怡，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伤到他了？”

最后一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佳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傻瓜，感情的事，哪有绝对的对错。你没做错什么，生日有约很正常。至于伤没伤到他……”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江浩那个人，你我都清楚，他不是玻璃心，没那么容易被‘伤到’。但他也不是石头。你之前一直懵懵懂懂，把他当哥哥，当靠山，他可能也习惯了那种模式，用他的方式对你好。可这次生日礼物，等于是把他那份心思，明明白白摊开了一角给你看。结果你没接住，还因为别的约跑掉了——虽然这完全没错——但我猜，他多少是有些……失落的。不是生气，是失落。觉得你可能真的，完全没往那方面想，或者，暂时不想。所以他退开了，给你空间，也给他自己空间。”

“失落……”林沐雪咀嚼着这个词，心里那处堵着的地方，似乎更难受了。她宁愿江浩是生气了，那样或许还好办些。可“失落”，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也更让人心疼的情绪。是她让他感到失落了吗？

“那我……该怎么办？”她茫然地问，“就这么一直僵着吗？我……我甚至不敢给他发消息，怕打扰他，也怕……不知道说什么。”

“谁说你不能给他发消息了？”沈佳怡忽然道，语气带着点狡黠。

林沐雪一愣，转过头看她：“嗯？”

“我说，”沈佳怡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你以前怎么跟他联系的，现在也可以啊。问问题，分享点小事，问问近况。别搞得像绝交了一样。你们俩这情况，最忌讳的就是完全断联。一断，就真冷了，再想捂热就难了。”

“可是……”林沐雪迟疑，“他不会觉得烦吗？或者觉得我……很假？明明之前……”

“烦不烦是他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沈佳怡打断她，语气笃定，“你就当他还是你那个江浩哥，别想那么多。问个高数题总行吧？分享一下南京的鸭血粉丝汤总行吧？他回就回，不回拉倒，至少你主动了，维持了基本的联系。温水煮青蛙懂不懂？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下子把话说开——那估计能把他吓跑——而是重新把那种‘联系感’捡回来。让他知道，你还在，你没有因为那份礼物就彻底躲着他。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你自己慢慢想清楚。”

沈佳怡的话，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林沐雪心中那片混沌的迷雾。是的，她之前钻了牛角尖，觉得一旦捅破了那层微妙的窗户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必须有个明确的说法。可沈佳怡点醒了她，或许，可以退一步，回到某种更日常、更松弛的状态。不逼问，不逃避，只是维持着一种基本的、温和的联系，像以前一样。这或许，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才是更可行、也更舒适的方式。

“我……试试看。”她轻声说，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这就对了嘛！”沈佳怡满意地拍拍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帮我把课题搞定，然后吃好喝好，放松心情！其他的，顺其自然。”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沈佳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林沐雪却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毫无睡意。沈佳怡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发消息……像以前一样……她真的可以吗？

犹豫再三，她悄悄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她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发什么呢？太刻意的关心不行，太琐碎的闲聊也奇怪……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白天随手拍的一张照片上，是沈佳怡学校图书馆前的一尊抽象雕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峻又别致。她当时觉得构图不错，就拍了下来。

就这个吧。她想着，点开照片，在发送前，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一行字：「在佳怡学校看到的，有点酷。」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平淡得像发给任何一个普通朋友。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好几秒，心跳莫名有些快。终于，她心一横，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小小的灰色对勾。

她像完成了一件多么重大的任务，迅速把手机塞回枕头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然后，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在安静的夜里咚咚直跳。他会回吗？会回什么？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根本不会理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震动或提示音。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每一秒的流逝。林沐雪从最初的紧张期待，慢慢变得有些沮丧，又有些释然。果然……还是不会回吧。他大概真的不想再有什么联系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强迫自己睡觉时，枕头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震动。

她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几乎是瞬间就重新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一条新消息提示赫然在目。

来自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她飞快地解锁，点进去。

江浩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现代。」

林沐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有问她在哪，没有问她为什么发这个，只是对她发送的图片内容，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评价。像他以往回复她任何问题或分享时一样，直接，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情绪。

可就是这样两个字，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了许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没有不理她。他看到了，并且回应了。虽然只是两个字，虽然冷淡得像机器回复，但这至少意味着，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涩和微甜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没有再回复，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贴着胸口，那里传来清晰而快速的心跳声。窗外，南京的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鸣笛，悠长而遥远。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躺在闺蜜身边，因为一个简单的、只有两个字的回复，她竟感到一种久违的、难以名状的安稳。

原来，维持一点日常的联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并没有带来她所恐惧的尴尬或进一步的压力。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而她，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偶尔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地丢过去，听那一声微弱的回响。这样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沈佳怡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沉入了睡乡。这一次，梦里没有了沉重坠落的星尘，只有一片安静而朦胧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