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241章 各自的朝圣路



晨曦透过北区宿舍老旧的窗框,在书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林沐雪在六点半准时醒来,这是高中三年养成的生物钟。寝室里还很安静,只有周小雨轻微的鼾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换上一件简单的棉质衬衫和牛仔裤,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镜中的女孩眼神清澈,带着初入大学的青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今天,是她大学生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收拾好书包,她看了看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新消息。昨晚和江浩那场无声的“夜景交流”后,对话框再次沉寂下来。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沉寂,不再像之前那样让她感到忐忑不安。那张“竺院。夜景”的照片,像一颗定心丸,静静躺在聊天记录里。


她点开照片,放大。那些灯火通明的楼宇,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这是他在的地方。一个多小时高铁车程外的地方。这个认知,让独自在陌生城市醒来的清晨,少了一丝孤寂,多了一份奇异的踏实。


七点,室友们陆续醒来。周小雨顶着一头乱发,眯着眼摸索下床,差点撞到桌角;陈璐已经整齐地叠好被子,开始轻声背诵英语单词;王欣然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着镜子仔细描画眉毛。


“早啊沐雪,起这么早?”周小雨揉着眼睛打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林沐雪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昨晚未尽的好奇。但她很识趣地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笑嘻嘻地说:“第一天上课,紧张吗?”


“有点。”林沐雪老实承认,将笔记本和笔装进帆布书包,“新闻学导论,不知道老师严不严。”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欣然画好最后一笔,转过身,神采奕奕,“走吧,先去征服南区食堂的豆浆油条!”


四个女孩结伴出门,融入清晨复旦校园的人流。梧桐树下,自行车铃声清脆,抱着书本的学生步履匆匆,广播里传来悠扬的晨间音乐。林沐雪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膛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


新闻学导论的教室在第三教学楼,一间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她们到得不早不晚,中间偏后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沐雪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刚放下书包,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抬头,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林沐雪摇摇头:“没有。”


“谢谢。”男生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厚重的教材和一本精致的皮质笔记本。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沐雪专注看着讲台的侧脸,又咽了回去,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八点整,上课铃响。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简约西装套裙、短发利落的女教授走上讲台。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用锐利而温和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


“各位同学,早上好。欢迎来到复旦新闻学院,欢迎来到《新闻学导论》的课堂。我是李薇。”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开始今天的内容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新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零星的声音响起:“想当记者”、“喜欢写作”、“觉得能接触社会”、“想揭露真相”……


李教授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等声音平息,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很好,各种各样的初衷。但我想告诉你们,新闻,远不止是写作,不止是曝光,不止是光环。新闻是选择,是判断,是责任,是于喧嚣中保持清醒,是于洪流中坚守底线。它要求你永远对世界保持好奇,却又永远对信息保持警惕;它要求你心怀热血,却又需要极致的冷静。这条路,不好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略带懵懂的脸:“在接下来的四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里,你们可能会面对诱惑,遭遇挫折,承受压力,甚至质疑自己的选择。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坐在这里的初心,记住新闻人的第一课:尊重事实,敬畏真相,关怀人性。”


教室里鸦雀无声。林沐雪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她握紧了笔,在笔记本扉页上,用力写下“尊重事实,敬畏真相,关怀人性”这十二个字。字迹因为用力而微微凹陷。


接下来的两节课,李教授从新闻的定义、功能、历史流变讲起,引经据典,案例鲜活。她讲黄色新闻的泛滥与危害,讲“扒粪运动”的勇气与局限,讲水门事件中媒体的力量,也讲新媒体时代信息茧房与后真相的困境。她不只是传授知识,更像是在锻造某种信念的基石。


林沐雪听得入了神,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恨不得记下每一句话。她能感觉到,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眼前缓缓打开。窗外阳光移动,梧桐叶的影子在书页上摇曳,她心中那片关于理想的模糊星图,正一点点被点亮、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课间休息时,旁边的男生似乎鼓足了勇气,转过头搭话:“同学,你笔记记得好认真。我叫徐朗,传播学系的。你是新闻系的吧?”


林沐雪从知识的海洋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林沐雪。”


“刚才李教授讲‘扒粪运动’和调查性新闻的现代困境,我觉得特别有启发。你看过《聚焦》那部电影吗?我觉得就是现代版扒粪精神的体现……”徐朗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打开了话匣子。


林沐雪对电影了解不多,但很乐意交流观点。两人就课堂内容讨论了几句,徐朗思维清晰,表达流畅,显然是有备而来。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他们的对话才中断。


中午,四个女孩在拥挤的南区食堂解决了午饭。下午是大学英语和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都是公共大课。坐在能容纳几百人的大教室里,身边是来自各个院系的面孔,林沐雪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学的广阔与多元。


傍晚下课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林沐雪和室友们抱着新领到的一摞教材,走在回北区的路上,讨论着今天的课程、有趣的老师和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


“对了沐雪,”周小雨忽然凑过来,挤眉弄眼,“上午坐你旁边那个眼镜小哥,跟你聊得挺欢嘛?叫什么来着?徐朗?长得还挺清秀,是咱们院的吗?”


林沐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课上邻座的男生。“就课间随便聊了两句课堂内容。他是传播学系的。”


“哦~传播学的呀。”周小雨拖长了语调,“近水楼台哦。我看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哦。”


“周小雨!”林沐雪哭笑不得,“你别瞎说,就是普通同学交流。”


“哎呀,开个玩笑嘛。”周小雨笑嘻嘻地搂住她的肩膀,“不过说真的,咱们沐雪长得这么水灵,性格又好,大学里肯定桃花朵朵开。某些远在杭州的人,是不是要有危机感了?”


“你再乱说,今晚的麻辣香锅没你的份了。”林沐雪红着脸“威胁”道,心里却因她提起“杭州”,而莫名地动了一下。


“别别别,我错了!女侠饶命!”周小雨立刻讨饶,惹得陈璐和王欣然也笑了起来。


回到寝室,林沐雪将沉重的教材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吃饭了没有。她拍了张桌上堆满新书的照片发过去,又打字回复:“都很好,妈别担心。书好多,感觉要啃很久。” 附带了一个奋斗的表情。


很快,母亲回复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叮嘱她注意劳逸结合。父亲也罕见地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一贯沉稳的声音:“书多不怕,一点一点看。注意保护眼睛。”


平凡的关怀,却让离家的孩子心里暖暖的。她正想着要不要给江浩也发条消息,分享一下今天的第一课,手机屏幕亮起,一个熟悉的、简单的头像旁,出现了红色的数字“1”。


心,毫无预兆地快跳了一拍。


她点开。


江浩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两本厚重的、崭新的大部头英文原版教材,封面上是复杂的数学符号和《Advanced Calculus》、《Linear Algebra and Its Applications》的字样。书页边缘锋利,看起来还没怎么被翻动过。照片背景是一张简洁的书桌,桌上除了书,只有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和一台看上去很专业的笔记本电脑一角。


下面跟着一句话,依旧简短:“教材。很厚。”


没有表情,没有寒暄,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林沐雪看着那张照片,却能想象出他此刻或许正坐在竺院某间自习室或寝室书桌前,面对着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砖头”,微微蹙眉,然后拍下来,发给了她。


这是一种分享。分享他世界的冰山一角。


她看着那两本厚重的书,再低头看看自己桌上那摞《新闻学概论》、《中国新闻传播史》、《传播学教程》……忽然觉得,他们虽然在不同领域,面临着不同的挑战,但在“啃厚书”这件事上,似乎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拿起手机,也对着自己桌上那堆书拍了一张。找了好几个角度,才拍出一张看起来不那么凌乱、又能清晰看到书名的照片。点击,发送。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同感。李教授说,新闻是历史的初稿。感觉我们都在为写初稿打基础。” 发出去后,又觉得有点太“文绉绉”,会不会很奇怪?


但消息几乎是秒回。


“李薇教授?”


林沐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居然知道李教授?不过转念一想,以江浩那种做什么都准备充分的性格,大概早就把复旦新闻学院有名的教授都了解了一遍。


“嗯。她今天第一堂课,讲了很多。”她回复。


“她很厉害。多听。”


依然是简洁的肯定和嘱咐。但林沐雪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感受到一种被理解的熨帖。他知道她在学什么,知道她在听谁的课,并且给出了积极的反馈。


“你的课呢?难吗?”她鼓起勇气问。以前她很少主动问他学业上的事,总觉得那是他游刃有余的领域,自己不必多问。但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次,回复隔了一小会儿。


“尚可。节奏很快。需要预习。”


然后,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一张手写的笔记页照片,字迹凌厉工整,是数学推导过程,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看得林沐雪眼花缭乱。但在页边空白处,他用红笔写了一句:“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字很小,但很清晰。


林沐雪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不像他会写在笔记边上的话,更像是一种……心境的流露?或者是特意写给她看的?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他又发来一条:“你呢?还适应吗?”


很简单的一句关心。没有多余的字。但林沐雪却觉得,这比任何华丽的问候都来得真实。他问的是“还适应吗”,而不是“怎么样”。他记得她是初来乍到,记得她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还好。室友都很nice。上海比想象中潮湿一点。”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想家。” 发出去后,又有点后悔,是不是显得太脆弱了?


“正常。慢慢来。”他的回复很快,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有事可以找我。”


又是这句话。在父亲住院时他说过,在她离家前他也说过。此刻在异乡,再次看到这简单的五个字,林沐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他是认真的。


“嗯。你也是,别太累。”她回复。想了想,又学着他也拍了一张窗外的夕阳——复旦北区宿舍楼间,被切割成一块块的、温暖的橙红色天空。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照片。只回了一个字:


“好。”


对话似乎可以到此结束了。但林沐雪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却不再有空落落的感觉。她点开他发来的那张笔记照片,将那句“道阻且长,行则将至”看了又看,然后点了保存。


“沐雪,跟谁聊得这么投入?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周小雨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瓮声瓮气地调侃。


林沐雪赶紧锁上屏幕,故作镇定:“没谁,跟我妈汇报第一天上课情况。”


“哦~跟‘妈妈’汇报情况,需要脸红吗?”王欣然一边涂着护手霜,一边加入调侃队伍,“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位‘放弃清北为红颜’的浙大学神呀?”


“欣然!”林沐雪的脸更红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陈璐笑着打圆场,递过来一个洗好的苹果,“不过沐雪,说真的,你们这样……挺好的。异地,但又不算太远,各有各的奋斗目标,又能互相分享日常。很健康,很向上的关系。”


林沐雪接过苹果,小声道了谢。陈璐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是的,她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不浓烈,不急切,像溪水潺潺,平淡却持续地流淌。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奔跑,偶尔回头,能看到对方也在不远处,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行。这就很好。


晚上,林沐雪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翻开那本厚重的《新闻学概论》。绪论部分,编者写道:“新闻工作者是社会航船上的瞭望者。” 她想起李教授的话,想起江浩笔记边那句“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又想起他发来的、冰冷的公式和厚重的教材。


他们都是瞭望者,在不同的海域,眺望着不同的风景,却也共享着同一片星空,面对各自领域的“道阻且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沈佳怡发来的微信轰炸,一连好几条。


“怎么样怎么样?第一天大学生活如何?有没有帅气的学长?有没有有趣的社团?”


“对了!最重要的是!跟江浩联系了没?!有没有突破性进展?!”


林沐雪无奈地笑了笑,回复:“第一天课很好,老师很厉害。没有学长,没有社团。以及,正常联系,没有进展。”


沈佳怡秒回:“什么叫正常联系?!说具体点!(抓狂表情)”


林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地把今天和江浩互相发照片、聊了几句课程的事情说了。


沈佳怡发来一长串感叹号:“!!!!!!有来有往!分享日常!还互相鼓励!这还不叫进展?!林沐雪你是不是对进展有什么误解?!这不比那些天天黏糊糊聊废话的强多了?!这叫高质量互动!精神共鸣!懂不懂!”


林沐雪被她夸张的用词逗笑了,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沈佳怡虽然咋咋呼呼,但有时候看问题,确实有她直指核心的犀利。她和江浩之间的交流,或许看起来平淡克制,但其中蕴含的默契、理解和支持,确实比许多浮于表面的热闹,更让她感到安心和珍贵。


“行了,你就别瞎激动了。我们都刚开学,事情多着呢。”林沐雪回道。


“好好好,不激动。你们就继续保持这种‘高质量精神交流’吧。本军师很满意!对了,我加了几个社团,看起来都挺好玩的。你也多留意留意,别光顾着学习。拜拜,我去洗澡了!”


结束和沈佳怡的对话,林沐雪重新拿起书,却有点看不进去。她点开相册,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复旦的晨曦,拥挤的教室,厚重的教材,窗外的夕阳,还有……他发来的,竺院的夜景,厚重的英文书,写满公式的笔记。


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句“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上。


她打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日期,然后,将这句话,和李教授说的“尊重事实,敬畏真相,关怀人性”并排抄录下来。


这是她大学生活的起点。是她选择的,一条需要瞭望、需要坚守、需要勇气的路。


而她知道,在另一座城市,另一所校园里,也有人选择了他的“道阻且长”,并在坚定地“行”。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床头灯。寝室内,室友们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是上海永不彻底沉睡的、低沉的都市轰鸣。


她给江浩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没有期待立刻回复。他或许在自习,或许在看书,或许已经休息。


但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温柔地亮了一下。


同样简洁的回复:


“安。”


林沐雪握着手机,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悄悄地,安心地,笑了起来。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封面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