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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雨夜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悄然滑过。沐雪“借住”在江浩这里,已近一周。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她在煎蛋的香气中醒来,和他沉默地吃完早餐,然后一前一后走进晨光里去学校;中午,在食堂固定的角落碰面,分享他早上“顺手”做好的午餐;傍晚,他总能在她走出教学楼时“恰好”出现,接过她沉重的书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夜晚,他们在同一盏灯下学习,偶尔有他简洁的点拨,然后各自洗漱,互道晚安,他睡沙发,她锁上卧室的门。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越界的举动,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克制而短暂。一切都在“我不会乱来”那句承诺划定的安全线内,平静地运行着。然而,某些东西确实在改变。比如餐桌上偶尔会出现的、她前天随口提过想吃的菜;比如她夜里看书时,他默默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比如清晨出门前,他总会顺手将她忘在鞋柜上的钥匙或公交卡递给她。这些细小的、沉默的关照,像无声的溪流,一点一点浸润着两人之间原本清晰的距离。


沐雪开始熟悉他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他习惯用蓝色那支笔,看书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书页边缘,睡着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缓,偶尔客厅会传来他极轻微的翻身声。她甚至能分辨出他炒菜时油热下锅的不同声响。这个原本只属于江浩的空间,正在被她无声地、缓慢地渗透。而她自己的痕迹,也悄然留下:书桌上多了一个她喜欢的猫咪形状的小笔筒,卫生间镜柜里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双粉色的棉质拖鞋永远安静地摆在玄关属于她的位置。


周四晚自习后,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闷热的风卷着尘土的气息。回出租屋的路上,江浩抬头看了看墨汁般翻滚的云层,加快了脚步。沐雪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异样,紧跟在他身后。


刚进屋没多久,窗外就划过第一道惨白的闪电,紧接着,闷雷由远及近,轰隆隆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顷刻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要下暴雨了。”江浩关好窗户,检查了一下阳台上的物品,语气平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早了,你先去洗漱。”


沐雪点点头,拿了换洗衣服和洗漱包进了卫生间。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却也让她清晰地听到外面越发狂暴的风雨声。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每一次炸开,都仿佛在头顶劈开,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闪电不时将小小的卫生间照得一片惨白。


她不怕打雷。从小到大,她都不是胆小的女孩。可是今晚,在这陌生的、被暴风雨重重包裹的小小空间里,听着外面世界仿佛要崩塌般的喧嚣,一种没来由的、巨大的孤寂和恐慌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白天在电话里,母亲疲惫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说着父亲恢复缓慢,说着医院的种种不便,说着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巨大的无力感,对父母的心疼,对未来的迷茫,还有此刻被风雨隔绝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脆弱感……所有被她努力压抑、用日常忙碌掩盖的情绪,在这狂暴的雨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草草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沐雪打开卫生间的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江浩已经洗漱完毕,换了灰色的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似乎并没有看进去,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上。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洗好了?”他问,声音在雷雨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沐雪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快步走向卧室。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可能泛红的眼眶。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让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又一道惊雷炸响,伴随着仿佛要撕裂天空的闪电,房间被映得亮如白昼又瞬间陷入昏暗。沐雪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心脏跟着雷声重重一跳。


她走到窗边,想拉上窗帘隔绝那可怕的电光,却发现窗户的缝隙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尖啸。雨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水痕蜿蜒扭曲,像极了此刻她纷乱不堪的心情。她爬上床,用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试图隔绝雷声,也隔绝内心翻涌的潮水。可那声音无孔不入,每一次雷鸣都让她身体一颤,那些压抑的担忧、恐惧、孤独,便随着震颤,一点点从心底最深处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洇湿了枕头。可外面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像重锤敲打在心头,父亲病弱的脸,母亲强撑的疲惫,自己寄人篱下的惶然,还有对高考、对未来不确定的深深恐惧……所有情绪终于在又一次几乎劈裂天空的炸雷声中决堤。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还是不可控制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混在狂暴的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江浩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一页也没翻过去。窗外的雷雨一声响过一声,他皱了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沐雪进去有一会儿了,里面一直很安静,只有风雨声。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今晚吃饭时就有些沉默,虽然平时话也不多,但那种沉默里,似乎压着什么。


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是几乎要将楼房劈开的炸雷。江浩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就在雷声滚过的间隙,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极力压抑着的抽泣。


是错觉吗?还是风雨声?


他凝神静听。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


也许听错了。他这样想着,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敲。


几秒钟后,又是一道惊雷。这一次,在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之后,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很轻,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雨声淹没,但他可以肯定,那不是风雨声。


江浩猛地合上书,放在沙发上。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前。里面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雨的咆哮。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停顿了几秒。她锁门了。他知道。他说过让她锁好门。此刻,门后是只属于她的空间,她的情绪,她的脆弱。他不该打扰。


可是……那压抑的、细碎的声响,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心口某个地方,带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刺痛。他知道她父亲的情况,能想象她母亲的压力,也多少能明白她独自面对这一切时的无助。她一直表现得那么安静,那么顺从,努力不给人添麻烦,甚至在他提出让她住下时,也只小声说了句“会很麻烦你”。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很好,像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但此刻,在这隔绝一切的暴雨夜里,那扇薄薄的门板后面,她是不是终于撑不住了?


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瞬间。江浩放下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沐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门内瞬间安静了,连那极力压抑的抽噎声也消失了,只剩下狂风暴雨的喧嚣。


“沐雪?”他又敲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没事吧?”


过了几秒,门内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闷闷的回应:“……没事。”声音嘶哑,明显哭过。


江浩的心微微往下一沉。他握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锁着。


“开门。”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虽然声音依旧平稳。


里面没有动静。


“沐雪,开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些。


又是几秒的沉寂。然后,是极其轻微的、门锁被拧开的“咔哒”声。


江浩推开门。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沐雪蜷缩在床上,用薄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背对着门,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虽然极力控制,但那细微的颤动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明显。窗外的闪电不时将房间照亮,映出她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江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他没见过这样的沐雪。在他印象里,她总是安静的,克制的,偶尔露出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笑容,或者在他讲题时,因为听懂而眼睛微微发亮。他从没见她哭过,更没见过她这样,脆弱得像暴风雨中一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他反手轻轻带上房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然后,他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微微颤抖的被子。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低缓。他知道不是噩梦,是这雷声,是这雨夜,是压垮她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被子里的人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在枕头上轻轻摩擦。她没有转过身,依旧背对着他,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铠甲。


又是一道惊雷,比之前的更响,仿佛就在楼顶炸开。沐雪整个人剧烈地一抖,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哽咽。


那声哽咽,像一把小锤,敲碎了江浩心里最后一丝犹豫和迟疑。他不再多问,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因为他坐下而微微下陷。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离她一只手臂的距离。窗外风雨如晦,电闪雷鸣,小小的房间里却因为他的存在,仿佛凭空多出了一道无声的屏障。


“只是打雷,”他看着窗外又一次被闪电照亮的狰狞夜空,声音平稳地叙述,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风雨声,清晰地传到沐雪耳中。那声音里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夸张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稳定。她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泪水却更加汹涌。不是因为害怕打雷,而是因为……他在这里。在她最狼狈、最脆弱、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候,他在这里,用他那种独有的、沉默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雷声没什么大不了。


委屈、害怕、无助、还有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随着泪水倾泻而出。起初还是无声的流泪,慢慢地,细碎的呜咽声再也压制不住,从紧咬的唇齿间泄露出来,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江浩听着那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的哭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蜷缩着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哭泣而轻轻起伏的单薄肩线。昏黄的灯光给她笼罩着一层脆弱的光晕。他忽然觉得,那紧紧裹着的被子,像一层过于沉重的壳,让她透不过气。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轻轻落在了被子上,隔着柔软的织物,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没事了。”他说,声音低沉,落在喧嚣的雨夜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隔着薄被传来的、他手掌的温度和轻柔的拍打,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了沐雪紧绷的神经。那强撑的、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外壳,在这一下笨拙却温柔的安抚下,骤然碎裂。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让江浩都微微一愣。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错愕的脸。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潭沉静的墨,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模样。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在这一刻都被汹涌的情绪冲垮。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脸埋了进去,放声哭了出来。


“我……我好怕……”含糊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字句,混在哽咽声中,断断续续地溢出,“爸爸他……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办……呜……”


江浩的身体,在她猛地扑过来抓住他衣襟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少女柔软的身体带着滚烫的泪意撞进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湿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家居服,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沐浴露和泪水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包围。她的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在他胸口闷闷地炸开,每一丝颤抖都清晰可感。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刚才轻拍她后背的姿势。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都涌向了被她触碰的地方,然后又急速倒流回心脏,在胸腔里撞出沉重而杂乱的节拍。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狂暴的雷雨声,怀里人压抑不住的哭泣声,还有他自己骤然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让他有短暂的失神。


他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接近过。更从未有任何人,以这样全然依赖、全然脆弱的姿态,扑进他怀里。怀里的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惊悸后的轻颤,像一只在暴雨中被打湿羽毛、瑟瑟发抖的雏鸟。她的泪水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他应该推开她的。这不合适,这越界了,这违背了他“不会乱来”的承诺。理智在脑海里尖锐地鸣响。


可是,当他低下头,看到她乌黑的发顶,感受到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听到她破碎的、充满无助的哭声时,那点理智的警报声,像是被潮水淹没,迅速微弱下去。僵硬在半空的手,迟疑地、缓缓地落下,最终,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落在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背上,轻轻拍抚。


“没事了,”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手臂微微收拢,给了她一个很轻、却足以支撑的环抱,“只是打雷。你爸爸会好起来的。阿姨也在。”


他的安抚词句贫瘠,甚至有些干巴巴的,但语气里的那份笃定和沉稳,却像一块压舱石,让沐雪在情绪的风暴中,终于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依靠。她哭得更凶了,似乎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担忧、压力和委屈,都通过泪水发泄出来。但这一次,哭泣不再是无边黑暗中的沉溺,而是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穿透她自己的呜咽和窗外的风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江浩就这样半抱着她,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只是那落在她背上的手,拍抚的动作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新的、混合着泪水的微咸气息。窗外的雷声似乎渐渐远去了一些,雨势也不再那么狂暴,转为一种持续的、哗啦啦的声响。房间里只剩下她渐渐平息的抽噎声,和他沉稳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沐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轻颤。她似乎哭得有些脱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怀里,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温暖的体温,稳定可靠的心跳,还有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她从冰冷恐慌的泥沼中缓缓托起,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情绪宣泄过后,理智和羞赧才后知后觉地回笼。沐雪意识到自己正以怎样一种亲密的姿态,蜷缩在江浩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肌理的轮廓。她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瞬间烧了起来。天……她在做什么?她不仅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还……还扑到他怀里,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巨大的羞耻感攫住了她,让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可同时,那温暖坚实的怀抱,那轻柔落在背上的手掌,又让她生出一种近乎贪恋的、不想离开的软弱。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连抽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希望时间就此停止,或者,干脆让一道雷把她劈晕算了。


江浩也察觉到了怀里人身体的僵硬和变化。她的哭声停止了,但细微的颤抖并未完全平息,那是一种混合着羞赧、无措和残留惊悸的轻颤。他拍抚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收回。怀里温软的身体,发间幽幽的香气,还有她紧贴着自己胸膛的、微微发烫的脸颊,都在清晰地提醒他此刻两人过于亲密的姿态。


他应该放开她了。理智在回归。


可是,当他微微垂眸,看向怀里的人时,动作却再次顿住了。


沐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目光的垂落,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哭过的眼睛还红肿着,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昏黄的小夜灯光下,像沾了晨露的黑蝶翅膀,脆弱而易碎。脸颊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埋在他胸前,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鼻尖也是红红的。她仰着脸看他,眼眶里还蓄着一点水光,眼神迷蒙,带着未散的泪意和浓重的羞怯,就那样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窗外的雨声、风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里,只剩下这方寸之间,昏黄灯光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视线交汇处,噼啪作响的、无声的电流。


江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从未如此近、如此清晰地看过她的眼睛。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安静地垂着,或者带着些许紧张和认真看着他讲解题目。此刻,它们被泪水洗过,清澈得惊人,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也清晰地流露出全然的依赖、未褪的恐惧,以及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羞赧和无措。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哭泣和紧张而显得格外红润,下唇上还有她自己咬出的浅浅齿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上。刚刚哭过的缘故,颜色比平时更嫣红些,像被雨打湿的、柔软的花瓣。她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窜起,沿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悸动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强烈,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屏障。血液似乎加快了流速,耳膜鼓动着心跳的轰鸣。他的视线仿佛被胶着在那两片唇上,无法移开。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嚣叫着,带着某种原始的、灼热的冲动,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验证那是否如想象中一般柔软。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背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脊背的曲线,和透过睡衣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她依旧仰着脸看他,眼神迷蒙,似乎并未完全从刚才的情绪和此刻的羞窘中清醒,也或许,是被他骤然深沉、专注得近乎灼热的眼神所慑,一时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回望着他。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数清她湿漉漉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她温热呼吸的频率,近到……只要他再低一低头,就能触碰到那片他目光流连之地。


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雨夜潮湿的水汽,和某种一触即发的、滚烫的张力。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环在她背后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指尖陷入了她睡衣柔软的布料。


沐雪被他看得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的眼神……和平日里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平静无波、冷静疏离的样子,而是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幽潭,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却让她本能地感到心慌意乱的情绪。那目光太烫,太专注,仿佛带着实质的热度,烧灼着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每一寸暴露在他视线下的皮肤。她想移开视线,想低头,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视,可身体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目光的巡梭,感受着两人之间急速升温的、危险的空气。


他的气息,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混合着一点点干净的皂角味,将她密密地包裹。她甚至能看清他垂下的、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唇形很好看,线条清晰,颜色是健康的淡红,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得有些……紧绷。


他是不是……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倏地窜进沐雪混乱的脑海。她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掌心。


就在那滚烫的、紧绷的、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窗外,一道遥远的、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声音已经弱了许多,却像一滴冷水,骤然滴入这沸腾的空气中。


江浩猛地回神。


像是从一场迷梦中惊醒,他眼底那翻涌的、陌生的暗潮迅速退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波澜。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的眼睛,也不再看她的唇,目光转向她哭得通红的鼻尖,又似乎觉得不妥,最终落在了她肩膀上方的空气里。


环在她背后的手臂,也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松开了。他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清冽的、带着雨夜湿意的空气重新涌入,驱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


“……雨小了。”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时的声调,但效果甚微。


沐雪也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胸口。脸颊烫得惊人,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刚才……刚才那是什么?他那眼神……还有她自己,竟然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连躲开都忘了……


劫后余生的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手脚发软,几乎坐不住。


江浩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些,也僵硬了些。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伸手将窗帘彻底拉严实,隔绝了外面残余的闪电和路灯的光。“睡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残余的紧绷,“明天还要上学。”


他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落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清晰无比:“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没有完全关死,依旧留了一条缝隙,就像他进来时那样。


“咔哒”一声轻响,是客厅开关的声音。随即,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线暗了下去。他关掉了客厅的灯。


沐雪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床上,低着头。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床头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已经变成了温和的背景音。风暴,似乎真的过去了。


可她的心里,却掀起了另一场无声的风暴。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被他目光注视过的地方,甚至嘴唇,都仿佛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灼热的触感。怀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那坚实可靠的触感,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最后,他那深得不见底的眼神,和近在咫尺的、温热的气息。


她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缓缓倒回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头。黑暗中,刚才那一幕幕,无比清晰地回放。他的怀抱,他的手掌,他的眼神,他近在咫尺的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客厅里,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回响,久久不散。


而一门之隔的客厅沙发上,江浩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温软颤抖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混合着泪水的清新气息。嘴唇上,残留着一丝幻痛般的、灼热的渴望。他抬起手,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心脏依然在不规则地、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清晰地提醒他,方才那一刻,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失控,又被他用尽全部自制力,强行拉回了正轨。


他就在外面。一墙之隔。


这个认知,伴随着窗外渐渐平息的雨声,最终将沐雪拖入了混乱而疲惫的睡眠。只是这一次,梦里不再有骇人的雷声和冰冷的雨水,只有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和一双深邃得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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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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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