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数学课，林沐雪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与导数综合应用题，板书写满了一大片黑板，严谨的推导过程在她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抽屉里那个安静躺着的手机，飘向那两条简短却重若千钧的消息，以及那个闪烁又熄灭的“对方正在输入…”。

他会再发来什么吗？为什么打了又删？他想说什么，又最终选择了沉默？

这些问题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搅得她无法安宁。偶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但过不了多久，目光又会不受控制地瞟向窗外——那是理科班教学楼的方向。

同桌的女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递过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和好奇。

林沐雪心头一跳，以为是沈佳怡又有什么“军情”传来，迅速接过，借着书本的遮掩打开。

纸条上却不是沈佳怡龙飞凤舞的字迹，而是同桌娟秀的小字：

“沐雪，你没事吧？看你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是因为……江浩吗？（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PS：他朋友圈我看到了，挺意外的，不过……祝福你们呀！[笑脸]”

林沐雪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有被关注的羞窘，也有被善意对待的感激。她快速在纸条背面写下“我没事，谢谢”，折好，趁老师不注意，递了回去，并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同桌了然地眨眨眼，没再多问，转头继续听课。

然而，这份微小的插曲并未能完全拉回林沐雪的注意力。她依旧有些恍惚。直到下课铃响起，数学老师布置完作业离开教室，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轻轻舒了口气。

“沐雪！发什么呆呢！” 沈佳怡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带着活力从后门传来。她像一阵风似的刮到林沐雪桌边，手里还拿着本物理练习册，“走走走，陪我去趟老师办公室，有道题死活想不明白，得去问问老张。”

林沐雪点点头，收拾好课本，起身跟上沈佳怡。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课间喧闹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打闹，或匆匆赶往其他地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经过理科班所在的楼层时，林沐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朝二班后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教室里人影攒动，却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去实验室了？还是在篮球场？或者……就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

“哎，看什么呢？” 沈佳怡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放心，这会儿他肯定不在教室。我刚看见王小川他们几个往小卖部去了，江浩没跟他们一起。估计又猫哪儿做题去了。”

被好友戳穿心事，林沐雪脸颊微红，却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问：“你……还听到什么了吗？关于……他的。” 她指的是江浩班里那些起哄和议论。

沈佳怡耸耸肩：“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好奇呗，打听呗。不过江浩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不想说，谁也问不出个屁来。王小川他们也就敢在当事人不在的时候瞎起哄两句，当着江浩的面，估计也不敢太放肆。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班主任好像也听到点风声了。”

林沐雪心里一紧：“班主任？王老师？他……说什么了？”

“暂时还没什么。” 沈佳怡摆摆手，“老王那人你还不知道？看着严肃，其实挺开明的，只要不影响学习，不闹出格，他一般睁只眼闭只眼。更何况是江浩这种心头肉、清北的苗子，老王宝贝着呢。不过，估计会私下找江浩谈谈心吧，毕竟高三了，又是关键时期。”

这倒是。林沐雪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王老师找江浩谈话……他会怎么说？会反对吗？还是会提醒他注意影响？以江浩的性格，会怎么应对？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物理教研组办公室门口。沈佳怡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粉笔灰的味道。几个物理老师都在，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电脑前整理课件。沈佳怡要找的张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正站在窗边，和一个学生说着什么。

那学生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微微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听老师讲话。

林沐雪的脚步，在看清那个背影的瞬间，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也随之一滞。

是江浩。

他怎么在这里？

沈佳怡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轻轻撞了一下林沐雪的胳膊，递给她一个“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张老师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沈佳怡和林沐雪，脸上露出笑容：“沈佳怡啊，来得正好，等我一下，我跟江浩说完这道题。” 他又看向林沐雪，点了点头，“林沐雪也来了？有事吗？”

“张老师好，我陪佳怡来的。” 林沐雪连忙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背影。江浩似乎也听到了声音，微微侧过身，朝门口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掠过沈佳怡，落在林沐雪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恰好出现在这里的同学。然后，他很快转回头，继续面向张老师，仿佛她们的出现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眼，却让林沐雪的脸颊瞬间升温，手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行，这道题的思路差不多就是这样，关键还是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转换要清晰。你回去再自己推一遍，看看能不能想到更优解。” 张老师的声音传来，带着对得意门生的温和与期许。

“嗯，谢谢张老师。” 江浩的声音响起，清冽低沉，如同玉石相击，在林沐雪听来却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

“去吧。沈佳怡，过来，哪道题卡住了？” 张老师朝沈佳怡招招手。

江浩合上笔记本，对张老师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来。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姿态从容。林沐雪和沈佳怡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让。

随着他的走近，林沐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薄荷或者青草的味道，很好闻。她的心跳快得离谱，几乎要撞出胸腔，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江浩在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林沐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出去，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拂过她的耳畔。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沐雪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悄悄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喂，回神了！” 沈佳怡用气声在她耳边说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人都走远了！啧啧，这缘分，办公室都能碰上！”

林沐雪脸颊发烫，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讲，然后跟着她走到张老师桌前。

沈佳怡拿出练习册，开始问问题。林沐雪站在一旁，心思却早已飘远。刚才江浩那个短暂的停顿……是真的吗？还是她的错觉？他是不是……想说什么？还是仅仅因为门口狭窄？

“林沐雪？” 张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啊？张老师？” 林沐雪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没什么，就是看你好像有心事。最近学习压力大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困难？都可以跟老师说。”

“没、没有，老师，我挺好的。” 林沐雪连忙摇头，心里有些窘迫。张老师是教物理的，虽然不直接教她，但因为是年级里出了名关心学生的老师，对很多学生的情况都有所了解。

“嗯，那就好。” 张老师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但并未多问，只是温和地说，“高三了，压力肯定有，但要学会调节。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的，但也要注意分清主次，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你们都是很有潜力的孩子，不要因为别的事情影响了前程。”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沐雪听懂了其中的提醒。她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应道：“我知道了，谢谢张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沈佳怡一把搂住林沐雪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听见没？张老师让你注意影响呢！不过话说回来，连张老师都知道了，看来你俩这事儿，在老师那儿也挂上号了。”

林沐雪心里有些乱，既因为张老师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也因为刚才在办公室与江浩那短暂的、无声的交集。“别瞎说，张老师只是关心我们学习。”

“是是是，关心学习。” 沈佳怡从善如流，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不过，刚才在办公室，江浩走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紧张得手都抖了？我站在旁边都感觉到了！”

“哪有！” 林沐雪矢口否认，但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两人往回走，经过公告栏时，看到那里围了不少人，正对着新贴出来的一份红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是这次全市高三联考的成绩排名吧？出来了？” 沈佳怡眼睛一亮，拉着林沐雪就挤了过去。

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大幅的红色榜单，上面是这次联考的总分排名。文科和理科分开，但都列在同一张榜上，从第一名一直排到前五十名。

林沐雪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落在了理科榜的顶端。

理科总分第十三名：江浩，577分。

那个名字，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分数，稳稳地占据着头把交椅，与第二名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赞叹。

“又是江浩……”

“！我的天，他是怎么考的？”

林沐雪看着那个名字和分数，心里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有骄傲，有仰慕，也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光芒耀眼，而自己……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在文科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最后，在文科榜第四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林沐雪，598分。

598分，对于文科生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足以让她在年级里名列前茅，冲击一所很好的重点大学。文理科虽然考察侧重不同，分数不能直接对比，但排名和分数本身，就像一道清晰的标尺，丈量着现实的鸿沟。

昨夜的心动，今晨的涟漪，那六字短信带来的些微信心，在此刻这冷冰冰的分数和排名面前，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她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在这样耀眼的成绩面前，会不会显得……太过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打扰？

“哇！沐雪！第四名！598！厉害啊！” 沈佳怡也看到了她的名字和排名，兴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围学生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大多围绕着江浩那惊人的分数，偶尔也有人提到其他名列前茅的学生。林沐雪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一两次，带着“也挺厉害的”、“文科班前几”之类的评价，但更多的焦点，始终在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上。

“喂，沐雪，发什么呆呢？走了，要上课了！” 沈佳怡拉了拉她的胳膊，打断了她有些出神的思绪。

林沐雪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红榜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刺眼的分数，然后低下头，轻声说：“嗯，走吧。”

回去的路上，沈佳怡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些微低落，试图用别的话题调动气氛：“对了，下个月好像有高校招生咨询会，你想好报哪里了吗？我觉得以你的分数，Z大、N大都可以冲一冲，F大、S大应该比较稳……”

林沐雪心不在焉地听着，思绪却飘得很远。高校，未来，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道路……她和江浩，就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将奔向不同方向的线，这次联考的红榜，似乎提前昭示了这种分别。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无声。那六字短信带来的短暂温热，似乎正被现实的风慢慢吹凉。

回到教室，下午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已经响起。林沐雪坐回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

窗外，天色依旧湛蓝，阳光明媚。可她的心里，却悄悄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阴云。那名为喜欢的幼苗，在经历了昨夜小心翼翼的破土和今晨阳光的轻抚后，忽然遭遇了现实土壤的贫瘠与寒风的侵袭。

她还能继续仰望那颗星辰吗？那份在好友“逼迫”下终于说出口的心意，在这耀眼到令人自惭形秽的光芒和现实沉重的压力下，又能走多远？

“信看了。谢谢你。”

那六个字，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飘忽的重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的涟漪，并未因这短暂的回应而平息，反而在更广阔的湖面上，荡开了更深、更复杂的波纹。其中，有甜，有涩，有希望，也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