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眠，林沐雪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清晨清亮的阳光唤醒的。她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愣了几秒钟，昨晚那些清晰的、带着温度的记忆——从他掌心传来的暖意，糖醋排骨酸甜的香气，他专注的侧影，朋友圈里那个醒目的赞，还有睡前那句简单的“明天见”——如同涨潮的海水，温柔地、不容抗拒地漫上心头。

今天，要和他一起去图书馆。

这个认知让林沐雪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困意全消。她赤脚跳下床，拉开窗帘，冬日清冽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的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洗漱，吃早餐，妈妈在厨房忙碌，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周末也要注意休息，别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林沐雪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个有书香、有阳光、更有他的地方。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和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昨天那条烟粉色的。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悄悄拿出一点润唇膏抹了抹，让嘴唇看起来水润些。做完这一切，她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刻意，脸颊微微泛红，连忙将润唇膏收了起来。

想到牵手，她的指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份温热干燥的触感，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远远地，就看到了图书馆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门口的石阶上，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等待开馆的学生。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靠近台阶旁那棵大梧桐树下的位置。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里面是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简单的黑色运动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

林沐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心却跳得更快。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迈步朝他走去。

“来了。” 他收起手机，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林沐雪却敏感地捕捉到，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和。

“嗯，等很久了吗？” 林沐雪走到他面前，站定。距离近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冬日清晨微冷的空气，清冽好闻。

“刚到。” 江浩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简单地、不加掩饰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直接，没有了以前的疏离和审视，只是平静地看着，却让林沐雪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他羽绒服的拉链上。

“那……我们进去？” 她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嗯。” 江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而是微微侧过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林沐雪的心猛地一跳，目光落在他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上。他就那样伸着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微曲起，是一个等待的、邀请的姿态。阳光落在他掌心，纹路清晰。没有言语，没有催促，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需言说的意味。

周围还有其他等待入馆的学生，偶尔有目光扫过他们。林沐雪的脸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的手，又飞快地抬眼看了看他。江浩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而坚持，仿佛在问：怎么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林沐雪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害羞、紧张、无措……各种情绪交织。但最终，一股更强大的、源自心底的渴望和勇气，压倒了所有的羞涩。她微微咬了咬下唇，然后，抬起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进了他的掌心。

几乎是她的手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就毫不犹豫地、坚定地合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和保护欲。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温暖而干燥，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一股暖流，从相贴的掌心，顺着相触的皮肤，汹涌地窜入四肢百骸，直抵心脏。林沐雪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心里那份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甜蜜和踏实感，也同时升腾而起。她没有再试图抽回手，也没有低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飘向图书馆大门的方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江浩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牵着她，转身，迈步朝着图书馆大门走去。他的步伐沉稳，牵着她手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千百遍。周围的视线，窃窃私语，似乎都与他无关，也与她无关。他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有掌心这只微凉柔软的手，和身边这个脸颊绯红、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女孩。

他们就这样，在冬日上午清亮的阳光下，在图书馆门口零星学生的目光中，手牵着手，像最普通不过的、却又最特别的一对，走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也驱散了林沐雪心头最后一点不确定和拘谨。虽然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失序，但那种被他紧紧牵着手、并肩前行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笃定。昨天在回家路上的牵手，或许还带着一丝冲动和偶然，那么今天，在这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在这人来人往的图书馆门口，他如此自然而坚定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名为“拘束”的薄冰，正在这掌心相贴的温度里，悄然融化。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暖意扑面而来。江浩牵着她的手，熟门熟路地走向他们常去的那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周末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多一些，但那个角落依旧安静。两张并排的书桌，其中一张空着，另一张上放着几本显然是占座用的书。

江浩走过去，很自然地将占座的书移到一边，然后松开了牵着林沐雪的手。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林沐雪心里微微空了一下，指尖蜷缩起来，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

“坐里面。” 江浩拉开靠窗的那张椅子，示意她坐下。他自己则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书本、笔记和笔袋，整齐地摆在桌上。

林沐雪也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也笼罩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低了的交谈声。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宁静的、心照不宣的和谐。林沐雪拿出数学错题本，开始订正上次月考的错题。江浩则摊开了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专注地看了起来。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阳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林沐雪偶尔会遇到卡壳的题目，咬着笔杆皱眉思索。每当这时，旁边就会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轻轻点在她卡住的地方，或者，一张写满简洁步骤和思路的草稿纸，会被无声地推到她面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张推过来的纸。但林沐雪就是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抬起头，看向他。他依旧微微低着头，目光停留在自己的书上，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个提示的动作，只是他看书时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林沐雪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微微垂下的、长长的睫毛，心里那股暖意又悄悄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看着他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面是他特有的、干净利落的字迹，步骤清晰，思路明确。她顺着他的思路，很快就解开了自己纠结许久的难题。解出题目的瞬间，她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雀跃，忍不住侧过头，想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一转头，却发现江浩不知何时，也正看着她。他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解出难题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嘴角那掩饰不住的小小笑意。他的眼神很平静，深处却似乎有极浅的笑意流淌而过，像冬日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四目相对。阳光在他们之间跳跃，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林沐雪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热，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地移开视线。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江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无声的“谢谢”口型，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梢，然后，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只是，林沐雪眼尖地发现，他那原本平直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的心，像是被那抹细微的弧度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甜甜的。她也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攻克下一道难题。但心里，却像是被这温暖的阳光彻底晒透了，暖洋洋，软绵绵的。

学习的时间过得飞快。当林沐雪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起头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时，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的另一端。她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居然一点都没觉得累，反而觉得精神很好，效率也比平时高了不少。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江浩。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本厚厚的物理书，只有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一下书页。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立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清晰流畅，认真而专注。

林沐雪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江浩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转向她。

“累了？” 他合上书，低声问。图书馆里很安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特有的、微哑的磁性，近在咫尺地传入她耳中，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廓。

林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饿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一红。怎么每次跟他在一起，好像都跟“饿”脱不开关系……

江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淡，很快。“嗯，去吃饭。” 他说着，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

两人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再次走出图书馆。午间的阳光更加明亮温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走出图书馆大门，站在台阶上，林沐雪心里又开始泛起一丝微妙的紧张。刚才在图书馆里，那种静谧的、只有两人的氛围让她很放松，但此刻重新置身于人来人往的室外，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会不会又变得拘谨？

她正想着，手背上忽然一暖。

江浩的手，再次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和早上一样，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林沐雪的心轻轻一颤，侧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仿佛在说：走吧。

这一次，林沐雪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脸红（虽然心跳依旧很快），就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蜷缩，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交缠。他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

“想吃什么？” 他牵着她走下台阶，声音平静地问，仿佛牵着她的手走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都、都可以。” 林沐雪小声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行走时带动的手臂轻轻晃动的节奏，心里那份紧张和不确定，彻底被一种踏实的、安心的温暖取代。他们之间，似乎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刻意的保持距离，不知所措的害羞，正在被这种自然而然的靠近，和心照不宣的亲密，悄然取代。

“附近新开了家面馆，听说不错。” 江浩说，目光直视前方，牵着她，避开迎面走来的人群。

“好啊。” 林沐雪点头。其实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他一起。

新开的面馆离图书馆不远，店面不大，但很干净。正值饭点，人有点多，需要等位。两人站在门口稍显拥挤的等候区，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

江浩依旧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甚至往前站了半步，微微侧身，用身体帮她挡住了大部分拥挤的人流。林沐雪站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和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周围的一切嘈杂似乎都远去了，她只听到自己有些快的心跳，和头顶他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藏在他们身体之间，无人看见。这份隐秘的、在喧闹人群中的亲近，比在安静无人的地方，更让她心跳加速，也更多了一份别样的、悸动的甜蜜。

等了大约十分钟，才有空位。是一张靠墙的两人小桌。江浩很自然地牵着林沐雪走过去，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他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林沐雪点了一碗鸡汤馄饨。

等餐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林沐雪捧着服务员倒的热水，小口喝着，目光偶尔瞟向对面的江浩。他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回什么消息，侧脸沉静。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好看的剪影。他今天没戴那副细边的眼镜，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俊和锐利。

林沐雪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江浩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视线里。她像是偷看被抓包的小孩，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对桌上的调味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看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沐雪就是觉得，他好像知道她在偷看他。

“没、没什么。” 林沐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上的水珠，耳朵尖微微泛红，“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没戴眼镜。”

“嗯，换了隐形。” 江浩简单地说，目光依旧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方便。”

林沐雪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却因为这句“方便”而泛起了小小的涟漪。是觉得戴眼镜不方便吗？还是……有其他原因？她没有追问，只是觉得，不戴眼镜的他，看起来似乎更……好看了一些。这个念头让她脸更红了，连忙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好在，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牛肉大块，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鸡汤馄饨也香气扑鼻，薄薄的馄饨皮裹着粉嫩的肉馅，在奶白色的鸡汤里沉沉浮浮。

“小心烫。” 江浩将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递给她。又拿过一个小碟，从桌上的调料罐里舀了一小勺油泼辣子，放在她手边。“要醋吗？” 他问，手指已经搭在了醋瓶上。

“不用了，谢谢。” 林沐雪接过筷子，心里暖洋洋的。他总是这样，看似平淡，却总是在细节上照顾着她。她夹起一个馄饨，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馄饨皮薄馅嫩，鸡汤鲜美，很好吃。

江浩也低头吃面。他吃相很好，安静而迅速，几乎没有声音。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安静地吃着各自的午餐。偶尔，林沐雪会觉得汤汁溅到了嘴角，刚想找纸巾，对面已经无声地递过来一张。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心里那份甜，又浓了一分。

吃完饭，江浩很自然地拿起手机，扫码付了账。林沐雪想说什么，他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了她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递给她。“走吧。”

“哦，好。” 林沐雪接过衣服穿上，跟在他身后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走出店门，江浩再次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动作流畅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林沐雪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亲昵。她的手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指尖偶尔会轻轻蜷缩，蹭过他温暖的皮肤。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回走，打算回图书馆继续自习。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江浩忽然停下了脚步。“等我一下。” 他说着，松开了她的手，走进了便利店。

林沐雪站在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货架间，心里有些好奇。很快，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盒熟悉的、纸盒包装的牛奶，还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也是她偶尔会买来当零食的饼干。

“给。” 他将牛奶和饼干递给她，自己手里也拿着一盒牛奶。

林沐雪接过，温热的牛奶透过纸盒传递到手心，一直暖到心里。“谢谢。” 她小声说，心里那点因为被他看穿喜好而产生的羞涩，很快被巨大的暖意覆盖。他连她喜欢喝什么牛奶，吃什么饼干都记得。

“下午会饿。” 江浩简单地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很自然地，再次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林沐雪学着他的样子，也插上吸管，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奶香醇厚，带着微微的甜，一直从口腔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一手拿着牛奶，一手被他牵着，走在这条熟悉的、通往图书馆的路上。冬日的阳光很好，天空是干净的蔚蓝色，偶尔有云朵慢悠悠地飘过。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喧嚣的车流，但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掌心相贴的温度，口中牛奶的香甜，和他走在身侧沉稳安静的身影，无比清晰而真实。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牵着手，喝着牛奶，在冬日的午后，慢慢地走，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想，就已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回到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依旧空着。他们放下东西，继续上午未完成的学习。有了温热的牛奶和饼干垫肚，下午的精神似乎更好了些。林沐雪专注地做着物理题，江浩则继续攻克他那本厚厚的竞赛书。

时间在笔尖和书页间悄然流淌。阳光逐渐西斜，颜色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橘黄。林沐雪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也给图书馆的玻璃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江浩。他似乎也刚好做完一个段落，合上书，抬手捏了捏眉心，然后，很自然地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在夕阳暖色调的光芒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沉静的湖泊，倒映着窗外的霞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累了？” 他问，声音比下午时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一点。” 林沐雪老实地点点头，长时间专注的学习，确实让眼睛和大脑都有些疲惫。

江浩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又看了看时间。“休息一下，出去走走？”

林沐雪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在图书馆坐了一天，确实需要活动活动。

两人收拾好东西，再次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些冷。江浩很自然地，再次牵起了她的手，然后，将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她头上，又仔细地替她拢了拢围巾，将大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脸颊和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林沐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目光专注，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就是这份平静下的细致和体贴，更让林沐雪心跳失序。

“风大。”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牵着她，走进了傍晚有些凛冽的风里。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慢慢散步。花园里人很少，只有几对同样出来透气的情侣或朋友，也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着碎石的小径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江浩在一张背风的长椅前停下。“坐会儿？”

林沐雪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有些凉。江浩先坐了下去，然后，很自然地，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离他更近一些，几乎肩膀挨着肩膀。然后，他将自己那只一直牵着她的手松开，在林沐雪还没反应过来那骤然失去的温度意味着什么时，他已经抬起手臂，很自然地，从她背后绕过去，虚虚地搭在了长椅的靠背上。

这个姿势，虽然没有直接搂住她，却形成了一个半环抱的姿态。她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了臂弯和长椅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隔着厚重衣物也掩不住的热度，和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

林沐雪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出来。他、他这是……

“冷吗？”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林沐雪僵硬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暧昧到极致的氛围。

江浩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上。他的手臂虚虚地搭在椅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似乎随时都可能落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林沐雪僵硬地坐在那里，最初的震惊和羞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听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他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这种若有若无的、充满了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姿态，比任何直接的拥抱，都更让她心慌意乱，也……更让她感到一种被珍视的、隐秘的甜蜜。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橘红渐渐被深蓝和绛紫色取代。花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林沐雪觉得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身体也快要僵硬成石头的时候，江浩终于动了。他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很自然地，重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回去吧，天黑了。” 他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温和。

“嗯。” 林沐雪低低地应了一声，借着起身的动作，掩饰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

他牵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序幕。回图书馆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是尴尬的、小心翼翼的，而是一种充满了无声默契的、宁静而温暖的沉默。掌心相贴的温度，是这沉默中最动人的语言。

回到图书馆，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大门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江浩牵着林沐雪，没有去公交站，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送你。” 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好，不远的。” 林沐雪小声说，虽然心里因为他要送而泛起甜意，但天已经黑了，他送她回去还要自己再回来，太麻烦了。

“晚上不安全。” 江浩的理由简单直接，牵着她手的力量，却不容她挣脱。

林沐雪便不再坚持，任由他牵着自己，走进冬日的夜色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紧紧依偎。他走在她身侧，微微靠外，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沉稳的陪伴，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也驱散了独自走夜路可能有的不安。

他们走得很慢，比来时更慢。似乎谁也不想太快结束这并肩而行的时光。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或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一瞥，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他的手掌温暖而坚定，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从最初的僵硬，到渐渐放松，到最后，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回握住了他。

一路无话，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直到走到林沐雪家巷子口，那盏熟悉的路灯下，江浩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说，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掌心骤然失去温暖，林沐雪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不舍。她抬起头，看向他。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明亮，正静静地看着她。

“嗯，我到了。” 林沐雪轻声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嗯。” 江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因为微冷和羞涩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再到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水润清亮的眼睛。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林沐雪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绞着手指。

“林沐雪。” 他忽然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悦耳。

“嗯？” 林沐雪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极轻、极快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一片雪花悄然融化。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额头上残留的那一点微凉，和他骤然靠近又退开时，拂过她脸颊的温热呼吸，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情绪，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那不是错觉。

他……吻了她的额头。

林沐雪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无数烟花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绚烂得让她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微微放大的俊脸，和他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江浩已经退开了半步，距离重新回到安全范围。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他看着她完全呆住、脸颊迅速涨红、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绯色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进去吧。”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沐雪依旧处于当机状态，只是凭着本能，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同手同脚地，转身，像踩在云端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巷子里自己家走去。走了几步，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过头。

巷子口的路灯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昏黄的光线将他笼罩，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见她回头，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林沐雪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她再也不敢多看，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家门。

直到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江浩，吻了她的额头。

不是牵手，不是并肩而行，不是那些温暖细致的照顾。

是一个吻。

虽然只是额头，虽然轻得像羽毛，快得像错觉。

但那是一个吻。

一个真正的、带着他温度和气息的吻。

林沐雪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抚上自己刚刚被亲吻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和他靠近时，拂过她脸颊的、温热的气息。

下一秒，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甜蜜和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全身。她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

她想。

她好像，真的，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