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天空,从午后开始就变得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到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已经暗得如同傍晚,教室里早早亮起了灯,惨白的光线映照着学生们伏案苦读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
林沐雪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天色更暗了,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模糊,风刮得楼下的香樟树东摇西晃,发出呜呜的声响。看来,真的要下雨了。她心里微微一紧,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可,她没带伞。妈妈今天加班,也没法给她送伞。她不由得担心起来,放学时若真下起大雨,该怎么回去。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卧槽”,随即是几个男生低声的骚动。林沐雪循声望去,只见教室后门的小窗户外,一个瘦高的身影静静走过,正是江浩。他似乎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卷子,目不斜视地走向隔壁二班。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短款羽绒服,而是换了一件更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显得身形越发挺拔修长,却也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清冷。经过他们班后门时,他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朝教室里扫了一眼,很快,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便又收回了视线,径直走进了隔壁教室。
只是短短一瞬,林沐雪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的是自己这个方向吗?还是只是无意识地一瞥?她不敢确定,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耳根却微微发热。沈佳怡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递来一个“有情况”的眼神,被林沐雪红着脸瞪了回去。
果然,放学铃声刚响,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急促的水痕。天色彻底黑透,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没带伞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带了伞的则呼朋引伴,商量着怎么挤一挤。
林沐雪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外面密集的雨帘,有些发愁。雨势很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从这里跑到校门口,就算用书包挡着头,也肯定会淋成落汤鸡。更何况,从学校到家的那段路,也没有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
“沐雪,你没带伞?跟我一起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周婷撑开一把小花伞,热情地招呼道。
“不用了,婷婷,你伞小,两个人挤不下的,而且方向也不顺路。” 林沐雪摇头拒绝,不想麻烦朋友。
“那怎么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周婷也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林沐雪。”
林沐雪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江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们班教室门外不远处,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看起来很大很结实的格子伞。他站在走廊稍暗的光线里,黑色长款羽绒服几乎融入背景,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林沐雪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手脚都有些无措。他怎么过来了?还……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
“我带了伞。” 江浩像是没注意到周围聚焦的目光,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路,一起?”
短短几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林沐雪能感觉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明显了。沈佳怡在她背后偷偷掐了她一下,用眼神示意“快去啊!”
周婷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又揶揄的笑容,小声对林沐雪说:“那太好了,沐雪,你跟江浩一起吧,他伞大。” 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
林沐雪骑虎难下,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拒绝?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江浩的“好意”,显得自己多不识好歹,而且她也确实没带伞。答应?这……这简直就像公开宣告什么一样。虽然他们最近经常一起放学,但大多是在人少的老槐树下碰面,像这样直接在教室门口……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江浩已经向前走了两步,将那把深蓝色的大伞撑开,举到了她头顶前方的走廊边缘。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目光沉静地望着她,仿佛在说:雨很大,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和等待,却奇异地抚平了林沐雪一半的慌乱。她深吸一口气,顶着周围或明或暗的注视,硬着头皮,快步走到了伞下。
刚一走近,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便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扑面而来,是他身上惯有的、带着淡淡皂角味的清爽气息,还有一丝冬雨的微凉。伞下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依然近得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羽绒服面料上细密的水珠,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比伞外温暖许多的气息。
“走吧。” 江浩见她站定,说了一句,便举着伞,率先走入了雨幕。
林沐雪赶紧跟上,几乎是下意识地,稍稍靠近了他一些,以防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伞很大,稳稳地罩在两人头顶,隔绝了外面哗哗的雨声,创造出一个相对安静独立的小空间。她能听到雨水砸在伞面上密集的、闷闷的声响,能听到彼此踩在水洼里轻微的脚步声,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走出教学楼,雨势更显磅礴,地上已经积起了不少小水洼。江浩将伞微微向她这边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了伞外。林沐雪注意到了,心里一紧,连忙小声说:“伞……伞往你那边去一点,你都淋到了。”
“没事。” 江浩只回了两个字,步伐稳健,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注意着脚下的水洼,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小心,这里有水。”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入耳。林沐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说的悸动。她偷偷抬眼,瞥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的侧脸在伞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黑色羽绒服的肩头,颜色果然深了一块,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真的淋湿了……” 她忍不住又低声说了一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江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雨幕昏黄的路灯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浸了水的黑曜石。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伞面朝她这边又倾斜了少许,而他自己,几乎整个右肩都暴露在了雨中。
“你……” 林沐雪心里一急,正要再说,脚下却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块,积水溅起,她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隔着羽绒服厚厚的布料,依然能感觉到清晰的温度和力量。林沐雪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雨水、路灯、湿滑的路面、周围偶尔匆匆跑过的同学……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胳膊上传来的、不容忽视的触感,和他身上那清冽干净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看路。” 江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似乎低沉了一丝,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很快松开,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透过厚实的衣料,直抵心尖。
“谢、谢谢……” 林沐雪脸热得能煎鸡蛋,声如蚊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跳如擂鼓。
之后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雨声哗哗,伞下的世界却安静得近乎凝滞。林沐雪能感觉到他始终走在她稍微靠前一点点的位置,用身体和伞为她挡住了大部分斜飘的雨丝。他握伞的手很稳,骨节微微泛白。刚才扶过她胳膊的手,此刻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干净。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手臂摆动幅度太大,生怕不小心再碰到他。
一路沉默,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这雨幕和伞下的方寸之地无声流淌。林沐雪的心跳一直没能平复,脸颊也始终滚烫。她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人看到,此刻也无暇顾及。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身边这个人,和他为自己撑起的这片无雨的天空。
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江浩停下脚步,伞依旧稳稳地举在她头顶。林沐雪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从伞下钻出来,站到旁边居民楼的屋檐下。少了伞的隔绝,冰冷的雨丝立刻飘到脸上,让她打了个寒噤,也清醒了几分。
“我、我到了,前面拐进去就是我家巷子,跑几步就到了。谢谢你……”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抬起头看向他。
江浩站在雨里,黑色羽绒服的肩头和后背已经湿了大片,颜色更深了。额前的碎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让他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莫名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不会再滑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等月考结束。”
“啊?” 林沐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嗯。” 江浩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因为沾了雨水而显得更加清亮的眼睛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来我家吃饭。”
林沐雪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周五晚上?去他家吃饭?他……他是在邀请她?去他租的房子,吃他做的饭?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如狂,脸颊滚烫,几乎要冒出热气来。她甚至能听到雨水砸在屋檐上、地上,哗哗作响,却盖不住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没有回答,江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补充道:“我下厨。”
林沐雪的大脑“轰”地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要做给她吃?在她刚刚缓过神,意识到这是“去他家吃饭”的邀请时,他又抛出了这枚甜蜜的、更具冲击力的“炸弹”。上次在沈佳怡家,她就知道他会做饭,而且手艺不错,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他刚刚布置好的、有着她参与挑选物品的、属于他自己的小空间里?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喜、羞涩、不敢置信的复杂情绪瞬间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沉静却专注的眼眸。
这个认知让林沐雪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胀满了难以形容的甜蜜。她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膀,看着他专注等待答案的眼神,所有拒绝的话,所有矜持和犹豫,都在这雨夜的伞下,在他简单却分量十足的话语里,溃不成军。
“……好。” 她听到自己用很小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又轻轻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江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林沐雪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嗯。”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伞又往她这边递了递,“进去吧,雨大。”
“你……你也快回去吧,都湿透了。” 林沐雪看着他还暴露在雨中的半边身子,忍不住说。
“没事。” 江浩不再多言,只是用目光示意她快走。
林沐雪最后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转身,一头扎进了雨幕中,朝着自家巷子快步跑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脸颊和心头的滚烫。她一口气跑进自家楼道,才扶着墙停下,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捂着砰砰狂跳的胸口,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刚才的话。
“明晚,来我家吃饭。”
还有,他撑着伞、半边身子湿透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和他扶住她胳膊时,那只温热有力的手。
雨声哗哗,敲打着屋檐和地面,也敲打在她混乱又甜蜜的心上。明晚。去他家。
这几个词像有魔力,在她心头盘旋,将冬夜的寒冷和明天最后一天月考的压力都暂时驱散了一些。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平复着呼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最终绽放出一个无人看见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直到楼上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林沐雪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在楼道里傻笑。她赶紧拍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跺了跺脚上的雨水,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这才转身上楼。
打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淋湿了吧?快去换衣服,姜汤在锅里,自己盛一碗喝!”
“嗯,知道了妈。” 林沐雪应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雀跃。她换下湿漉漉的外套和鞋子,走到厨房,看着锅里翻滚的、冒着热气的姜汤,心里那点因为淋雨而起的寒意,早已被另一种更温暖、更澎湃的情绪所取代。
考完试,晚上要去他家吃饭。这个念头让她既紧张又无比期待,甚至冲淡了对最后一天考试的焦虑。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在那个她曾参与布置的、有着浅燕麦色床单和阳光清香洗衣液味道的小小空间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而他,穿着围裙(这个想象让她脸更红了),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
周四的考试,林沐雪是在一种奇特的、混杂着专注和恍惚的状态中度过的。上午的语文,下午的英语,题目似乎比平时更难一些,但她努力集中精神,将那些关于晚上邀约的纷乱思绪强行压到心底,认真答题。交卷铃声响起时,她长长舒了口气,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考完了。
等最后一门结束,整个高三教学楼都仿佛活了过来,喧闹声、欢呼声、对答案的争论声不绝于耳。林沐雪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心情是考后特有的、带着疲惫的轻松。然而,这份轻松之下,又涌动着另一股越来越鲜明的、名为紧张和期待的情绪。
沈佳怡早就等在她考场外面,一见她就扑上来,抱着她的胳膊晃:“考完了考完了!解放了!沐雪,英语最后那个阅读你选的什么?”
林沐雪被她晃得头晕,苦笑着报了自己的答案。两人对了一下,有对有错,但此刻谁也没心思深究,考完的解脱感占据上风。
“对了!” 沈佳怡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今晚!今晚!别忘了!江大学神的爱心晚餐!”
林沐雪的脸“唰”地红了,心虚地看了看周围熙攘的人群,幸好没人注意。“你小声点!” 她嗔怪地推了沈佳怡一下,心跳却因为这句话再次加速。
“好好好,我小声。” 沈佳怡从善如流,但脸上的戏谑藏都藏不住,“那你还不赶紧回教室收拾?准备穿什么去?要不要我帮你参考参考?”
“不用了不用了!” 林沐雪连忙摆手,脸更红了,“就、就像平时一样就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回家后是不是该换一身更……好看一点的衣服?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羞赧。
“行吧行吧,知道你害羞。” 沈佳怡笑嘻嘻地,又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加油哦!好好表现!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朝她挤挤眼,被别的同学叫走了。
林沐雪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转身往自己班级教室走去。
教室里已经热闹非凡。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周末去哪玩的,一片嘈杂。林沐雪回到自己座位,慢慢收拾着书包,动作有些机械,心思早已飞到了几个小时后。他会做什么菜?除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虾仁,还会有什么?她要不要带点东西过去?空手去好像不太合适……带点水果?还是饮料?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刻意?各种念头在脑海里打架,让她坐立不安。
放学的铃声在众人的期盼中准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如同出笼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涌出教室,将连日的疲惫和压力暂时抛在脑后。林沐雪背好书包,和几个相熟的同学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兴奋交谈、商量着周末去哪放松的学生,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走到二楼楼梯口,同学们各自散去。林沐雪独自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她知道,江浩应该会在老槐树下等她。虽然今天考完试,人特别多,他还会等吗?会不会先走了?各种猜测让她有些紧张,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刚走出教学楼,傍晚清冷的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夕阳的余晖给喧闹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涌动的人潮,投向那棵熟悉的老槐树。
树下,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果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喧闹的篮球场上,又似乎只是没有焦点地放空。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也让他惯常清冷疏离的侧影,染上了一丝暖意。周围是奔跑嬉笑、呼朋引伴的同学,而他独自站在那里,像喧嚣人海中一座安静的岛屿,自成一方世界。
林沐雪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奇异地安定下来,随即又被更强烈的紧张和期待取代。她深吸一口气,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朝着那棵老槐树走去。
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在她距离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江浩转过了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四目相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在看到她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浅的涟漪。
林沐雪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他。考完试的轻松,对今晚的期待,以及连日来的微小思念,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暖流,让她不自觉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说:“等很久了吗?”
江浩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涡,目光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刚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一点点,目光扫过她因为快步走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考完了?”
“嗯,考完了。” 林沐雪点头,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总算结束了。”
“嗯。” 江浩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考试的事情,只是转过身,很自然地说了一句:“走吧。”
“好。” 林沐雪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像之前的许多个傍晚一样,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周围依旧是人潮汹涌。考完试的学生们格外兴奋,大声谈笑,追逐打闹,或是商量着去哪里聚餐庆祝暂时的解脱。喧哗声、笑声、自行车的铃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躁动。
林沐雪和江浩走在这片喧闹中,却仿佛自成一个静谧的气场。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需要避让横冲直撞的同学,肩膀会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又很快分开。每一次轻微的碰触,都让林沐雪的心跳快上一拍,对即将到来的晚餐也更多一分紧张和期盼。
走出校门,人流分向不同的方向,稍微松散了些,但依旧热闹。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
就在他们走过一个公交站台,即将拐入那条相对安静些的、通往老居民区的小路时,旁边几个同校的男生追逐打闹着冲了过来,其中一个男生倒退着跑,眼看就要撞到正在低头想心事的林沐雪。
“小心。” 江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乎是同时,林沐雪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握住,然后,一股不大却坚定的力道传来,将她往他身边带了一下。
那个倒退的男生险险地从她刚才的位置擦过,带起一阵风,嘴里还嚷嚷着“对不起啊没看见”,又追着同伴跑远了。
惊魂甫定的林沐雪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发现,江浩握住她手腕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高的体温,稳稳地圈着她的手腕。那温度透过毛衣的袖口,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林沐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此刻,这只手正以一种保护性的、却又似乎理所当然的姿态,握着她的手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喧闹声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手腕上那清晰无比的触感,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江浩似乎也愣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握住她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瞬间涨红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眸光似乎深了些许,像沉静的湖水,底下却有什么情绪在无声涌动。
然后,在周围零星几个同校学生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有刚从公交站走下来的,有同样拐进这条小路的——林沐雪感觉到,他握住她手腕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顺着她的手腕,向下滑去,然后,极其自然、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包裹进了他温暖干燥的掌心。
十指交握。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那温度,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亲密,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不经意的碰触。
林沐雪的心跳彻底失控,像有一万只小鹿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想抽回手,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傻傻地、被动地被他牵着,感受着那只温热的手掌传来的、坚实而笃定的力量。
江浩牵住了她的手,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很快。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几个驻足观望、表情各异的同学,那目光清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几个学生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或装作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开,或窃窃私语着走远。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牵着她的手,迈开了脚步。
“走吧。” 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林沐雪被他牵着,整个人像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往前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温暖而干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得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感受到他指腹薄茧摩擦过她手背皮肤时带来的细微战栗。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两道影子,此刻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手牵着手。周围的世界依旧喧闹,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远处小贩的叫卖,有学生们的谈笑,但这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手心传来的温度,和他沉稳走在前方的背影,无比清晰。
他就这样,牵着她,在冬日傍晚的街道上,在偶尔路过行人或同学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言语,仿佛这个动作,是天经地义,是水到渠成。
林沐雪的心,从最初的震惊、羞涩、无措,慢慢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巨大甜蜜和踏实感的眩晕。她偷偷抬眼,看向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只有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泄露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原来,牵手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他牵着,走在去他家的路上,是这样的感觉。
心里那点因为月考结束的轻松,对即将赴约晚餐的期待和紧张,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却仿佛早已注定般的牵手,酿成了最浓稠的蜜糖,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甜得发慌,也暖得发烫。
她不再试图抽回手,也不再感到僵硬。手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悄悄回握住了他。
她能感觉到,在她回握的那一刻,他握着她的力道,似乎也微微收紧了一瞬。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仿佛再也不会分开。这条走过无数次的、从学校到分岔路口的路,因为掌心交握的温度,因为即将抵达的目的地,第一次,变得如此不同,如此让人心潮澎湃,又如此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