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高三下学期特有的、混合着油墨试卷气息和无形压力的空气，迅速包裹了每一个角落。林沐雪很快就被密集的课程、雪片般的试卷和各科老师“距离高考仅剩XX天”的倒计时提醒淹没了。

但在这片兵荒马乱中，有些东西像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日常水面下，悄然涌动着，甚至开始泛起旁人可闻的声浪。

林沐雪是文科一班的班花，甚至被不少同级生私下评为“校花”。她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成绩优异，是很多男生目光追随的对象。但只有她自己，和极少数亲近的朋友知道，她那颗在无数或明或暗的倾慕中依然平静无波的心，早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为一个人预留了位置。

江浩，理科二班。数学与竞赛天才，高冷内敛，是年级里另一个焦点，却因性格疏淡，令人难以接近。

他们的交集始于偶然，维系于深夜手机屏幕两端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公式与思路，固化于放学后那条心照不宣的回家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浩会在放学后，出现在文科楼通往校门的必经之路附近，或是图书馆侧面的老槐树下。他从不刻意打招呼，只是在她经过时，自然而然地走出等待的位置，与她保持半步距离，沉默地并肩，汇入离校的人流。

最初几次，林沐雪是慌乱而脸红的，尤其在感受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时。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探究，或许也有一闪而过的失落或了然。但江浩的态度始终如一，平淡，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的平静感染了她，也让她慢慢学着在那些注目礼中挺直脊背。

他们通常沉默地走一段，穿过喧嚣的街巷。偶尔林沐雪会说些学校的趣闻，或是某道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江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在她卡壳时，才会简短地指出关键，往往一针见血。送到她家所在的巷子口，他会停下脚步，说“到了”，然后在她走进巷子，回头看他时，他会抬一下手，算是告别，再转身走向自己相反方向的家。

这种固定的、几乎每日上演的“同行”，在青春期的校园里，无异于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关于“理科二班的江浩和文科一班的林沐雪放学总是一起走”的议论，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成为了课间、食堂、操场边经久不衰的谈资。

“诶，你们看到了吗？江浩又在等林沐雪了。”

“天天如此，比打卡还准时。”

“他俩真在谈啊？什么时候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

“林沐雪是校花，江浩是学神，倒也……挺配？”

“配什么呀，江浩那么冷，话都没几句，林沐雪跟他在一起不闷吗？”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高冷学霸的独特温柔！再说了，不对别人说，不代表不对林沐雪说啊……”

流言纷纷扬扬，身处漩涡中心的林沐雪感受最为复杂。她享受与他并肩行走时心底隐秘的甜，也承受着被过度关注带来的压力。去交作业时，会有外班相熟或不熟的女生凑过来，状似无意地打听；去小卖部，能感觉到背后打量和低语的目光。她像一件突然被置于聚光灯下的展品，被反复审视、评头论足。

她的闺蜜沈佳怡，作为理科一班的“内部人士”兼头号“情报官”兼“最强助攻”，总能第一时间掌握动态，并在放学路上或周末的紧急“电话会议”中，给予林沐雪“前线战报”和“战略分析”。

“最新线报！”这天放学，两人约好去书店买参考书，一见面沈佳怡就压低声音，兴奋地拽住林沐雪，“我们班今天可热闹了！就苏晓，你知道吧？文艺委员那个，以前不是想找江浩讨论题目被‘劝退’过吗？今天课间，她又在江浩座位旁边转悠，拿着本物理题集，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沐雪的心下意识提了一下：“怎么了？”

“江浩头都没抬，直接说了句‘问老师或者看参考答案，我忙’，然后继续做他的竞赛题，眼皮都没掀一下！苏晓当时脸就红了，气得扭头就走！”沈佳怡模仿着江浩冷淡的语气，笑得见牙不见眼，“周围人都看着呢！沐雪，你家江大学霸这‘生人勿近’的气场，现在是越来越强了，而且好像只对你一个人‘故障’！”

林沐雪脸一热，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甜，嘴上嗔道：“什么我家……你别老瞎说。他就是那种性格，对谁都一样。”

“对谁都一样？”沈佳怡挑眉，扳着手指数，“对别人是‘问老师’、‘没空’、‘不顺路’。对你呢？是每天准时‘顺路’送你回家，是半夜秒回你发的难题，是记得你手磨红了给你塞护手霜！林沐雪同学，你这‘一样’的标准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

林沐雪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瞪她。

沈佳怡见好就收，搂住她肩膀，正色道：“说真的，沐雪，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你和江浩‘关系不一般’了。江浩用他的行动，简直是在你周围画了个结界，宣告‘闲人勿扰’。那些之前还有点小心思的，现在也都识趣了。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该怎样还怎样。你们越坦荡，那些说闲话的越没意思。不过，”她话锋一转，挤挤眼，“你也得有点表示嘛，老让人家江大学霸主动，多不好意思！”

“我……我怎么表示啊？”林沐雪有些无措。她不是没想过，但送礼物？太刻意。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笨！”沈佳怡戳她额头，“你不是说他给你整理了数学笔记吗？礼尚往来啊！你文科好，帮他看看语文作文，整理点作文素材，或者英语范文什么的，不就成了？既自然，又能增进‘革命友谊’！”

林沐雪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股由江浩的“区别对待”和林沐雪的“校花”身份共同催生的关注度，在一节体育课上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那天，文科一班和理科二班恰好同一节体育课。热身跑时，林沐雪就能感觉到来自理科班方向的一些视线。自由活动时间，两个班各自分散。林沐雪和几个女生在跑道边练习排球垫球，而江浩他们班则在篮球场进行半场练习。

阳光有些晃眼，林沐雪微微眯起眼，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篮球场方向。那个穿着蓝色运动服、身形挺拔的身影很好辨认，他动作算不上花哨，但干脆利落，投篮命中率颇高，偶尔和队友传球配合，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份专注和游刃有余，在球场上依然显眼。

“沐雪，看谁呢？这么专心？”同班的周婷用手肘碰了碰她，促狭地笑。

林沐雪脸一红，慌忙收回视线：“没、没看谁。”

“还装，”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小声笑道，“我们都看见了，江浩刚才进球的时候，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哦。”

“真的假的？”林沐雪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又朝那边望去，却正好对上江浩从球场走下来的身影。他似乎是去场边拿水，目光掠过这边，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拧开自己的水壶喝水。但林沐雪却觉得，那一眼，仿佛带着球场上的热度，烫得她耳根发红。

“啧，还说没看，对视了都！”周婷揶揄道。

“没有……”林沐雪小声否认，脸颊更热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跑过，带起一阵风。是理科二班的体育委员，一个高大阳光的男生，叫陈锋。他似乎是刚打完球，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运动饮料，跑到林沐雪面前停下，笑容爽朗：“林沐雪，给！天热，补充点水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周围几个女生都愣了一下，随即交换着暧昧的眼神。陈锋在学校里也算小有名气，阳光开朗，体育好，据说对林沐雪有点意思，明里暗里表示过几次，但都被林沐雪礼貌而明确地回避了。没想到他今天会这么直接。

林沐雪有些尴尬，连忙摆手：“谢谢，不用了，我带了水。” 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保温杯。

“哎呀，矿泉水哪有运动饮料解渴！”陈锋不由分说，把饮料往她手里塞，“拿着嘛，别客气！”

“真的不用……”林沐雪推拒着，有些无措。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时刻，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让周遭的空气静了静。

“她不喝冰的。”

林沐雪愕然转头，只见江浩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个深蓝色的运动水壶，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目光落在陈锋拿着饮料的手上。

陈锋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浩会过来，还说了这么一句。他看了看手里的冰镇饮料，又看了看林沐雪，讪讪地收回了手：“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江浩没再看他，而是转向林沐雪，将自己手里的水壶递过去，语气没什么波澜：“温水。刚接的。”

林沐雪完全懵了，看着递到面前的、印有磨损痕迹的深蓝色水壶，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自己的水壶……他刚用过的……这……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人身上。陈锋的脸色有些尴尬，握着饮料的手紧了紧。周婷和其他几个女生则瞪大了眼睛，看看江浩，又看看林沐雪，一副“我看到了什么”的震惊表情。

江浩举着水壶的手很稳，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需要喝水，而他这里有温水。

在众人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中，林沐雪的脸颊烫得惊人。她看着江浩那双沉静的眼眸，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澄澈。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水壶。

“谢……谢谢。”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江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再看僵在一旁的陈锋，对林沐雪说了句“休息一下，别中暑”，便转身走回了篮球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直到江浩走远，周围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陈锋挠了挠头，干笑两声：“哈哈，那什么……你们聊，我先过去了。” 说完也赶紧溜了。

周婷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林沐雪的胳膊，压低声音激动道：“我的天！沐雪！江浩刚才……他居然把自己的水给你！还、还说什么‘她不喝冰的’！他连这个都知道？！”

其他几个女生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就是就是！太霸气了吧！”“直接秒杀陈锋啊！”“江浩刚才走过来那个眼神，明明没什么表情，我怎么觉得有点冷飕飕的……”“这还不算实锤？这简直是官宣现场啊！”

林沐雪握着那个沉甸甸的、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水壶，听着周围兴奋的低语，只觉得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他注意到了……他连她不喝冰饮的小习惯都记得……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近乎“宣示主权”的方式，替她解了围。

“快喝一口看看！”周婷促狭地撞她肩膀，“学神亲自送的温水，肯定特别甜！”

林沐雪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是普通的白开水，温度刚好。可她却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甜的水了。

体育课的风波，以惊人的速度在年级里传开。江浩那句“她不喝冰的”和他将自己的水壶递给林沐雪的画面，被添油加醋，衍生出无数版本，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理科二班的江浩，对文科一班的林沐雪，是绝对的、与众不同的。

流言的声浪似乎更大了。但奇怪的是，林沐雪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慌乱了。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由他构筑的屏障，将她与那些喧嚣隔开。他用自己的方式，沉默却坚定地，在她周围划定了一个安全区域。

放学时，她走出教学楼，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老槐树下的江浩。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白天那场引起轩然大波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林沐雪深吸一口气，朝他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以往更稳，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清亮。

走到他面前，她仰起脸，轻声说：“今天……谢谢你的水。”

江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着健康红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吧。”

两人并肩走入暮色。走了几步，林沐雪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印着星空图案的U盘，递给他。

“这个……给你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作文素材和英语范文，还有……一些我觉得可能会用到的文史知识点梳理。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江浩脚步微微一顿，接过U盘。星空图案在暮色中闪着细微的光泽。他握在掌心，指尖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表面，然后将其仔细地收进了校服口袋。

“谢谢。” 他说，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不客气……” 林沐雪小声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欢快。他收下了，还说了谢谢。

沉默再次蔓延，但空气中涌动的，不再是尴尬或试探，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静谧。走到巷子口，江浩照例停下。

“到了。”

“嗯，明天见。” 林沐雪点头，这次没有立刻跑进去，而是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补充了一句，“明天……我也带温水。”

江浩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在逐渐深沉的暮色里，林沐雪似乎看到，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几乎难以察觉。但林沐雪确信自己看到了。像冰层乍裂，透出的一缕熹微晨光。

“好。” 他应道，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沐雪转身跑进巷子，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但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一直绽放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