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烟花仿佛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春节假期便已像指缝间的流沙，无声无息地滑走大半。正月里的日子慵懒而绵长，走亲访友的喧嚣渐渐沉淀，剩下的是被糖果、坚果和丰盛菜肴填满的、略显沉寂的时光。

林沐雪窝在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寒假必读书目，目光却游离在窗外光秃的枝桠间。手机安静地躺在书页上，屏幕暗着。

这种状态，像冬日湖面下缓缓流动的暖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未名的涡流。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却又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直到沈佳怡的消息像一块石子，砸进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沈佳怡： “在吗在吗在吗！紧急情报！”

林沐雪收回思绪，拿起手机。

林沐雪：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沈佳怡： “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天！你有什么安排没？”

元宵节？林沐雪看了眼日历。后天确实是正月十五。往年家里多是吃顿汤圆，看看电视晚会，偶尔父母兴致好会去附近的广场看灯，但近几年也少了。

林沐雪： “还没安排，大概在家吧。怎么，你有活动？”

沈佳怡： “不是我，是你！听我说，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表哥他们公司搞到几张内部兑换券，是市中心新开的那家IMAX影城的，可以看任意场次任意电影！他给了我两张，但我那天要跟我妈回外婆家，去不了！”

林沐雪心念微动，隐隐猜到沈佳怡下一句要说什么。

沈佳怡： “所以，这两张票，不就正好给你和江浩创造机会了吗？！元宵节，看电影，多好的理由！看完电影出来，正好可以去中山广场看花灯，听说今年灯会规模很大！吃饭、逛街、赏灯……流程我都帮你想好了！”

果然。林沐雪脸颊微微发热，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林沐雪： “你别乱点鸳鸯谱。我以什么理由约他？而且，你怎么知道他有空？万一他要陪家里人，或者有别的安排呢？”

沈佳怡： “理由？你就说朋友多给了票，不看浪费，问他有没有空。至于他有没有空……嘿嘿，我早就通过‘特殊渠道’打听过了，他爸妈元宵节那天好像要去参加个什么老同学聚会，他大概率落单！”

“特殊渠道”……林沐雪几乎能想象沈佳怡此刻眉飞色舞的样子。她总是有办法弄到这些边边角角的信息。

林沐雪： “这太刻意了……而且，就我们两个人去看电影，会不会很奇怪？”

沈佳怡： “哪里奇怪了？你们是即将一起冲刺高考、有着共同革命目标的战友！是除夕夜一起看过烟花、分享过心灵震撼的伙伴！看场电影怎么了？林沐雪同志，你的思想觉悟需要提高！战略机遇稍纵即逝，必须牢牢把握！”

沈佳怡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但不得不承认，林沐雪有些被说动了。元宵节，听起来确实比普通日子特别一些。电影，似乎也是个不那么正式、又能自然相处的场合。看完电影，如果气氛还好，或许真的可以“顺路”去看看花灯……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蔓延开来。

林沐雪： “票……真的有多余的？”

沈佳怡： “千真万确！电子兑换码，我现在就发你！【图片】（两张电影兑换券的电子码截图）”

沈佳怡： “记住，自然，随意，就像随口一问。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损失，你就自己去看，或者找别的同学。但据我分析，成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因为江浩这人，对无关紧要的邀约根本不会搭理，但他回你消息。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少女！”

沈佳怡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破了林沐雪心里那层犹豫的薄膜。是啊，他回她消息，耐心解答她那些甚至有些“超纲”的问题。这对他那样一个对大多数人际交往都显得淡漠疏离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信号。

林沐雪： “……那我试试。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沈佳怡： “放心！姐妹等你凯旋！记住，时间是后天下午两点，地点是万达影城，票是任意场次通用的，你俩可以自己选看什么。建议选个温和点的，爱情片太直白，恐怖片怕你hold不住，动画片又有点幼稚……哎，你自己把握！总之，加油！”

结束了和沈佳怡的对话，林沐雪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那两张电子兑换码的图片静静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两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诱惑。她点开与江浩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她问他一道函数与几何结合的综合题，他回复了三种解法。

她删删改改，打了又删。太正式了显得奇怪，太随意了又怕被轻易拒绝。最终，她心一横，发了出去。

林沐雪： “在吗？我朋友给了两张电影兑换券，明天元宵节下午的，在万达影城。她临时去不了，多出一张。你……明天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看？不看的话就浪费了。”

发完，她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小爆竹。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羞赧的情绪将她淹没。她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目光却毫无焦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他会怎么回？直接拒绝？还是委婉地说没空？或者……真的答应？

就在林沐雪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唐突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声，在她听来却如同擂鼓。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屏幕。

江浩： “明天下午？可以。几点？”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客套的推辞，甚至没有问是什么电影。就这样，简洁地答应了。

林沐雪愣了两秒，巨大的喜悦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她手指有些发抖地回复。

林沐雪： “票是任意场次都可以的。你看两点左右怎么样？我们可以在影城碰面，再选看什么。”

江浩： “好。两点，万达影城一楼大厅。”

林沐雪： “嗯！那明天见！”

江浩： “嗯。”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更多寒暄。但林沐雪却对着手机屏幕，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答应了。真的答应了。一种轻盈的、雀跃的情绪在心里膨胀开来，冲散了寒假末尾那点惯常的无聊和对于开学的隐约焦虑。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有些难熬，又充满了隐秘的期待。林沐雪开始为第二天的“非正式邀约”做起了准备。她打开衣柜，挑选衣服成了比解数学压轴题更令人纠结的事情。太正式了不像 casual 的电影约会，太随意了又怕不够好看。最终，她选了一件奶白色的绞花毛衣，搭配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外搭一件燕麦色的长款呢子大衣，既保暖又不失温柔。鞋子选了舒服的米色短靴。头发……她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最后决定就披着，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夹别住一侧。

她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小背包，纸巾、润唇膏、小钱包、还有那两张存在手机里的电子兑换券截图。想了想，她又塞进去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蜂蜜糖。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郑重其事了。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由多余电影票引发的同学间的观影活动。她这样告诉自己，但镜子里那个眼眸亮晶晶、脸颊泛着淡淡红晕的少女，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

正月十五，元宵节。

午后，冬日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努力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霾。林沐雪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万达广场。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广场上悬挂着红灯笼，一些店铺门口贴着元宵促销的海报，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丝甜糯的气息。

她走到影城所在的一楼大厅。这里人流如织，多是趁着节日出来休闲的市民和情侣。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今日影讯，各种电影海报色彩斑斓。林沐雪站在一根立柱旁，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她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捏着大衣的腰带。

两点差五分，她在熙攘的人流中，一眼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浩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灰色帽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他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正从旋转门走进来。他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显眼，气质清冷，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沐雪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她朝他微微弯了弯眼睛，算是打招呼。

江浩穿过人群，向她走来。他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几步就来到了她面前。

“等很久了？” 他开口，声音比线上听到的更加清晰，带着一点室外带来的微凉气息。

“没有，我也刚到。” 林沐雪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些，“我们……先去看看有什么电影吧？”

“好。”

两人并排走向巨大的排片显示屏。各种电影海报令人眼花缭乱，有火爆的好莱坞大片，有温馨的合家欢动画，也有小众的文艺片。

“你想看什么？” 林沐雪侧头问他。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雪松混合着干净皂角的清冽味道。

江浩的目光扫过屏幕，沉吟了片刻。“都可以。你选。”

“我？” 林沐雪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他会更有主见。

“嗯。” 他点点头，视线落回她脸上，眼神平静无波，似乎真的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林沐雪重新看向屏幕。大片太吵，动画片似乎不太合适，文艺片又怕沉闷……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部评分不错的悬疑剧情片上。海报设计得很有质感，简介写着关于记忆与真相的追寻。

“这个……怎么样？” 她指着那部电影，有些不确定地问，“听说口碑还不错，不是纯吓人的那种悬疑。”

江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几秒后，点头：“可以。”

“那就看这个吧？” 林沐雪松了口气。

“嗯。”

定了电影，接下来是选场次。最近的一场是两点二十，只剩边角的座位。再下一场是三点十分，位置还不错。

“看三点十分的？” 林沐雪征求他的意见。

“好。”

取了票，离开场还有将近四十分钟。两人站在熙攘的大厅里，一时有些沉默。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场。

“要不要……先去那边坐一下？” 林沐雪指了指大厅边缘设置的休息区，那里有一些空着的沙发。

“嗯。”

两人走过去坐下。沙发是双人的，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林沐雪把背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江浩。他坐姿很放松，但背脊依然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

“你……” 林沐雪开口，想找点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问“假期过得怎么样”太俗套，问“作业写完了吗”更煞风景。

“嗯？” 江浩转过头看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吃午饭了吗？” 林沐雪问完就想咬舌头。这什么问题。

“吃了。” 江浩回答，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也吃了。” 林沐雪点点头，然后又陷入沉默。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尖叫：说点什么啊！平时在网上问问题不是挺能说的吗！

就在她绞尽脑汁时，江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稳：“那套补充题的最后一题，第三种解法，你试过了吗？”

林沐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几天她问他的那道极难的数学题。他当时给了两种解法，后来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还有第三种更巧妙的思路。

“啊，那个……”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我试了，但中间有个转换没想明白，卡住了。”

“哪里卡住？” 江浩很自然地问，身体微微向她这边侧了侧。

话题一旦切入到熟悉的“学习”领域，林沐雪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不少。她立刻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笔——这是她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来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就是这里，” 她在空白的页面上画出简易的图形，标注着，“按照你说的，在这里做一条辅助线，然后构造相似，但是接下来这个比例关系，我怎么都推不出那个关键等式。”

江浩接过她手中的笔。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他微微倾身，在笔记本上利落地写下几行式子，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字迹一如他本人，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冷静的优美。

“这里，忽略了一个隐藏的等腰关系。” 他低声讲解，声音就在她耳畔不远处，平静而清晰，“看这个角，和这里，其实是相等的，因为……”

林沐雪靠过去，专注地看着纸面，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更清晰了一些。他讲得很细，每一步都逻辑分明。困扰她好几天的难点，在他三言两语和简单的几步推导下，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林沐雪眼睛一亮，有种顿悟的欣喜，“我一直纠结在全等上，没想到用等腰和相似结合……太巧妙了！”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解题后的兴奋和由衷的佩服，眼眸亮晶晶地看向他。

江浩正好也抬眼，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近在咫尺的距离，林沐雪能看清他漆黑瞳仁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以及那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温和的神色。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周围嘈杂的人声、电影预告片的音效、爆米花的甜香……一切都退得很远。只有他笔尖留在纸上的淡淡墨迹，和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无比清晰。

江浩先移开了视线，将笔递还给她，身体也重新坐直，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温和只是她的错觉。

“嗯，懂了就好。” 他语气平淡。

林沐雪接过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的微凉。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他留下的字迹，心跳如擂鼓，方才解题的欣喜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脸上有些发烫。

“谢谢……” 她小声道，将笔记本和笔仔细收好。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点因独处和陌生环境带来的拘谨，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学习的微小插曲悄然融化了一些。

“时间差不多了。” 江浩看了眼大厅的电子时钟，站起身。

“啊，对。” 林沐雪也连忙站起来，背上背包。

检票，进场。影厅里灯光昏暗，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是中间偏后一些的座位，视野很好。林沐雪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腿上，江浩也把夹克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灰色帽衫。

电影开场。悬疑的氛围营造得很好，节奏张弛有度。林沐雪很快就被剧情吸引，暂时忘记了身旁的人和那点微妙的心绪。她专注地看着屏幕，随着剧情推进，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影厅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亮观众的脸。林沐雪无意间转过脸，想拿放在扶手隔板上的饮料，却瞥见江浩的侧脸。屏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他看得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薄唇微微抿着，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安静。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珠微微一动，朝她这边偏了一下。

林沐雪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赶紧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心脏却砰砰乱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饮料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冰凉，沁入掌心。

电影后半段，有一个突如其来的惊悚镜头，虽然不算特别恐怖，但配合音效，还是让林沐雪猝不及防地低低惊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感到了一阵短暂而克制的触碰——是江浩的手。他似乎也是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很快，一触即分，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但那瞬间的触感却是真实的，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林沐雪整个人僵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和声音仿佛都模糊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左手手背上那一点残留的、细微的触感上。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颊在黑暗里烧得通红。

旁边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一切恢复如常。他依然安静地看着电影，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但林沐雪知道，那不是。

直到电影结束，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陆续退场，林沐雪还觉得脸颊发烫，手背上那一点触感仿佛烙印般清晰。

“走吧。” 江浩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夹克。

“哦，好。” 林沐雪也连忙站起来，穿上大衣。

走出影厅，明亮的光线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刚才在黑暗中被放大无数倍的微妙触感和心跳，似乎也随着光线而沉淀下去，变成心底一丝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

“电影……还不错。” 林沐雪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嗯。结局反转有点意思。” 江浩应道，语气平常。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城。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城市的灯光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元宵节的气氛更加浓厚，远处似乎还能听到隐隐的锣鼓声。

“那个……” 林沐雪捏了捏背包带子，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提议，“听说中山广场那边有灯会，好像很热闹。现在时间还早……要不去看看？”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等待着。这算是沈佳怡“流程”的一部分，但真的说出口，还是需要一点勇气。

江浩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广场璀璨的灯光落进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让林沐雪心里悬着的那块小石头，轻轻落了地，随即涌上来的，是满满的、雀跃的欣喜。

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蜿蜒成一片光的河流。越靠近中山广场，人流越是密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糖人、棉花糖、烤红薯、煮汤圆……欢声笑语，锣鼓喧天，节日的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

林沐雪和江浩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为了避免被人流冲散，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在影城时近了许多，手臂偶尔会轻轻碰到。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林沐雪心跳微微加速。

广场上更是灯的海洋。巨大的灯组造型各异，有腾飞的巨龙，有盛开的莲花，有栩栩如生的生肖，还有充满童趣的卡通人物。灯光璀璨，流光溢彩，映照着游人惊喜的笑脸。

“好漂亮……” 林沐雪忍不住赞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精美的灯组。她从小喜欢看花灯，这种热闹又充满传统韵味的场景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江浩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帮她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流。他没有像周围许多人那样兴奋地拍照或评论，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扫过那些绚烂的灯彩，最后落在身旁少女被灯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星光与灯影，嘴角噙着一丝纯粹欢欣的笑意。

“要吃那个吗？” 江浩忽然开口，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林沐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师傅正用滚烫的糖液熟练地勾勒出蝴蝶的形状，金灿灿的，晶莹剔透。“好啊！” 她笑着点头。

两人走到摊前，等着老师傅做完手上的那个。林沐雪看着转盘上各种图案，有些选择困难。

“选一个。” 江浩对老师说。

林沐雪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个复杂的凤凰图案。“这个可以吗？”

老师傅笑呵呵地点头，舀起一勺糖液，手腕灵动地挥洒，金黄色的糖丝在石板上迅速凝结，很快就出现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给，小姑娘，拿好喽。”

林沐雪接过那根细长的竹签，举着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在灯光下看着，糖壳反射着斑斓的光，煞是好看。她转头看向江浩，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看，好看吗？”

江浩看着她因为一点小礼物就开心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给自己买，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糖凤凰的翅膀，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甜。” 她说，然后把糖画递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尝尝？”

江浩愣了一下，看着她递过来的、被她舔过一口的糖画，又看看她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她的脸庞在光影里明媚生动。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在凤凰另一只完好的翅膀尖上，很轻地咬下了一小块。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甜吗？” 她问，眼睛依然亮晶晶的。

糖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甜。”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看灯，猜灯谜，感受着周围热闹的节日气氛。林沐雪举着她的糖凤凰，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像是被蜜糖填满了，鼓胀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走到一个人稍微少些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挂满了红色祈愿木牌的回廊。很多年轻的情侣或者一家人在那里写下祝福，挂在木架上。木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要去写一个吗？” 林沐雪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愿望，有些心动。

江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置可否。

林沐雪跑到旁边的小摊，花十块钱买了两个空白的木牌和两支笔。她把其中一个木牌和笔递给江浩。

“写一个吧，听说很灵验的。” 她笑着说，然后背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开始在木牌上认真地写起来。

江浩拿着那块光滑的木牌和笔，指尖摩挲着木牌边缘。他抬眼看了看背对着他、写得十分投入的林沐雪，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写着“金榜题名”、“身体健康”、“永远在一起”的木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提起笔，在木牌背面，很快地写下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干净有力的风格。

林沐雪也写好了。她转过身，把木牌捂在胸口，脸上带着一点狡黠和羞涩：“不许看我的！”

江浩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也把自己的木牌扣了过去。

两人各自找了一个空位，将木牌挂上。林沐雪挂得高高的，江浩则挂在了她旁边一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无数红色的木牌挤挤挨挨，很快就把他们新挂上去的那两块淹没了。

“你写了什么？” 挂好木牌，林沐雪忍不住好奇，小声问江浩。

江浩看着她，灯火在他眸中跳动。他反问：“你写了什么？”

林沐雪脸一红，别开视线：“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嗯。” 江浩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的也是。”

夜渐渐深了，灯会的人群却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似乎更加热闹。但第二天还要上学（虽然高三生早已没有假期概念），林沐雪看了看时间，提议该回去了。

两人离开广场，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喧闹的人声被渐渐抛在身后，街道恢复了夜晚的相对宁静。路灯光是温暖的橙黄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在一起。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看电影，还有看花灯。” 林沐雪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围巾的流苏。

“嗯。” 江浩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票是你的。”

“那也要谢谢你愿意来。” 林沐雪抿嘴笑了笑，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心里却暖洋洋的。

走到地铁站入口，夜晚的寒风更凛冽了些。林沐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 江浩问。

“还好。” 林沐雪摇摇头，但鼻尖还是被冻得有点红。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然后，将他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了下来。

“戴着。” 他把围巾递给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沐雪愣住了，看着他手里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脸颊刚刚被寒风吹下去的温度，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不用了，我不冷……” 她下意识地推拒。

“你鼻子红了。” 江浩陈述事实，手臂依然伸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林沐雪看着他，又看看那条柔软的灰色围巾。地铁站口的灯光在他身后晕开一片光晕。她迟疑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像冬日雪后松林的味道。

“谢谢……” 她小声说，将围巾慢慢围在自己的脖子上。羊毛的质地柔软温暖，瞬间驱散了颈间的寒意，那气息将她包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江浩看着她把围巾围好，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羊毛里，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看向地铁入口。

“走吧，送你进站。”

地铁站里灯火通明，人流比地面上少了许多。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谁也没有再说话，一种安静而温暖的氛围流淌在两人之间。

到了安检口，林沐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你回去吧。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嗯。” 江浩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围巾，下次还我。”

“好。” 林沐雪应道，心里却因为他这句话而泛起一丝甜。下次……这意味着还有下次。

“路上小心。” 江浩说。

“你也是。”

林沐雪刷了卡，通过闸机，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江浩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清隽。他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直到走进车厢，找到位置坐下，林沐雪才缓缓舒了口气，感觉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地铁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她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围巾，将脸埋进去更深一些，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电影院里那只碰到她手背的、微凉的手指，想起他低头咬下糖凤凰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递来围巾时不容置疑的眼神……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转过头，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掩藏不住的欢喜和羞怯。

她拿出手机，点开沈佳怡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打了又删，最终只发过去一句话：

“电影看了，花灯也看了。谢谢你的票。【可爱】”

几乎是立刻，沈佳怡的回复就轰炸了过来。

“？？？？？就这？细节呢！过程呢！牵手了吗？对视了吗？说什么了？有没有进展？速速从实招来！！！”

林沐雪看着那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问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想了想，回复：

“秘密。【偷笑】”

然后不顾沈佳怡接下来的狂轰滥炸，关掉了微信提示音。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江浩发来的。

“到了说一声。”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像被温暖的泉水浸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好。” 她回复，然后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地铁在隧道中穿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林沐雪握紧手机，感受着脖子上柔软的暖意，看着车窗上飞速流过的光影。这个元宵节的夜晚，电影的情节已经有些模糊，花灯的样式也记不真切，但那些细微的触碰，他平静眼眸里映出的灯火，还有此刻萦绕不去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却无比清晰深刻地烙印在了这个夜晚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