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味被酝酿到了顶峰。林家大宅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红灯笼、春联、窗花将节日的气氛烘托得浓郁而喜庆。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炸丸子的油香，卤肉的浓香，蒸糕点的甜香，还有大锅炖煮的高汤鲜香。佣人们穿梭忙碌，脸上也带着节日的喜气。

林沐雪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盘腿坐在客厅温暖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几本习题册，但心思显然不完全在书本上。她时不时抬头，望向窗外偶尔炸响的零星鞭炮声传来的方向，又或者低头看一眼安静躺在手边的手机。沈佳怡在家庭旅行的途中，还不忘间歇性地“骚扰”她，汇报一路见闻，并见缝插针地盘问她与江浩的“后续进展”。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迅速拿起，果然是沈佳怡。

沈佳怡： “我跟你讲，这边年味也好浓！不过人太多了，挤得我头昏眼花。你家江浩同志，没在除夕前夜再搞点什么浪漫突袭？”

林沐雪抿唇笑了笑，指尖轻点屏幕。

林沐雪： “昨天他送了些家里做的点心来，说是长辈做的。【图片】”

她拍了一块精致的豌豆黄发了过去。

沈佳怡： “！！！可以啊！这算是……见家长前的预热？【坏笑】点心是敲门砖？”

林沐雪： “你想太多了！就是普通的分享年货而已。”

沈佳怡： “普通年货？他怎么不送给别人偏偏送给你？还‘特意’送到你家门口？林沐雪同学，请你正视江浩同学正在以他独有的、理科生般严谨又直接的方式，逐步渗透你生活的事实！点心是物质基础，落日之吻是上层建筑，啧啧，这节奏，稳得很。”

看着沈佳怡的调侃，林沐雪脸颊微热，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好友的分析并非全无道理。江浩的行动，总是这样，沉默，却目标明确。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思绪却飘向了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他现在在做什么？也在准备过年吗？他家里……是怎样的氛围？

她想起昨天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句平淡的“沾到面粉了”，心脏又轻轻缩了一下。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那个漆黑简洁的头像。

江浩： “在做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沐雪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看了一眼摊开的习题册，老老实实回复。

林沐雪： “在……试图复习，不过好像效率不高。【捂脸】家里太热闹了。你呢？”

江浩： “差不多。在帮忙贴春联。”

林沐雪想象了一下江浩踩着凳子，神情严肃地贴着大红春联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反差的有趣。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林沐雪： “真难想象。你贴的春联，会不会特别工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忐忑，觉得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过。毕竟江浩在她心里，一直是疏离而严谨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

江浩： “嗯。横平竖直。”

后面还跟了一张图片。是贴好的春联和福字的特写。红纸黑字，字迹苍劲有力，贴得果然一丝不苟，上下联完全对称，连福字都端端正正，仿佛用水平仪校准过。背景是他家玄关的一角，能看见深色的木质门框和光洁的地板，简洁而干净。

林沐雪看着这张图片，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弥漫开来。他竟然真的拍了照，还一本正经地回答“横平竖直”。这种一本正经的冷幽默，真的很“江浩”。

林沐雪： “果然很江浩风格。【笑】”

江浩： “你家呢？”

林沐雪： “我爸爸在写，我妈妈在剪窗花，我在……围观兼捣乱。【吐舌头】”

她随手拍了一张客厅茶几上散落的红纸、毛笔和剪了一半的窗花，发了过去。照片里一角还入镜了她穿着毛绒拖鞋的脚。

这次，江浩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江浩： “热闹。”

很简单的评价，但林沐雪似乎能透过这两个字，感受到电话那头与自家截然不同的、或许更为冷清安静的氛围。她想起似乎从未听江浩提起过他的父母，只隐约知道他和爷爷住在一起。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林沐雪： “过年就是要热闹呀。对了，昨天点心真的很好吃，我妈妈也夸手艺好。谢谢。【可爱】”

江浩： “喜欢就好。”

林沐雪握着手机，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通过这一盒点心，几句闲聊，她似乎触碰到了他生活里更真实、更家常的一面。那个在众人眼中高冷难以接近的学神江浩，也会在除夕前帮家里贴春联，会因为长辈做的点心被喜欢而觉得高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琐碎而平常，从家里准备的年夜饭菜单，到对春晚越来越低的期待，再到寒假作业的进度。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也没有冗长的倾诉，只是自然而然地分享着彼此生活里正在发生的、微小而真实的片段。林沐雪发现，隔着屏幕，江浩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容易接近一些。虽然他话依然不多，但每条回复都认真，偶尔还会抛回一个问题，让对话不至于冷场。

直到妈妈在厨房喊她帮忙尝菜，林沐雪才意犹未尽地跟江浩道了别。

林沐雪： “妈妈叫我啦，先不说了。提前祝你除夕快乐，明天……看烟花吗？”

最后一句，她带着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期待。按照本地的习俗，除夕夜不少地方会有烟花表演，很多年轻人也会相约一起去看。

江浩： “嗯。到时候联系。”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这个“到时候联系”，已经足够让林沐雪的心雀跃起来。她放下手机，脚步轻快地跑向厨房，连母亲递过来的烫嘴的狮子头，都觉得格外香甜。

除夕夜，终于在一片喧嚣与温暖的期待中降临。

林家宽敞的餐厅里，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色香味俱全，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水晶吊灯的光芒，也模糊了玻璃窗上凝结的窗花。电视里播放着喜气洋洋的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歌舞声、小品相声的笑声成为温馨的背景音。

爸妈坐在主位，林沐雪挨着妈妈坐下。尽管只有三口人，但仪式感十足。爸爸开了瓶好酒，给自己和妻子斟上，给女儿倒了鲜榨的果汁。

“又是一年过去了。” 爸爸举起杯，看着妻女，素来严肃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过去一年，我们小雪辛苦了，高考在即，压力不小，但爸爸看到你很努力，也很有规划，很为你骄傲。新的一年，祝你心想事成，金榜题名。也祝我们全家，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谢谢爸爸！” 林沐雪举起杯子，与父母轻轻相碰，“爸爸妈妈也辛苦了，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妈妈眼眶微湿，笑着拍拍女儿的手：“我们小雪长大了。妈妈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你健康、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

温馨的家宴在欢声笑语中进行。林沐雪享受着美味的菜肴和父母的关爱，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只是偶尔，当电视里传来特别响亮的鞭炮声，或者父母说起往年过年的趣事时，她的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开一瞬。他会准时联系她吗？烟花……要一起去看吗？

年夜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林沐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放下筷子，假装不经意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江浩： “吃过年夜饭了？”

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三分。

林沐雪： “正在吃！【图片】” 她迅速拍了一角丰盛的餐桌发过去，然后补充，“你家呢？吃完了吗？”

江浩： “嗯。刚吃完。和妈妈看晚会。”

林沐雪： “【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被小品逗笑？”

江浩： “……还好。妈妈笑得挺开心。”

林沐雪几乎能想象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偶尔瞥一眼旁边乐呵呵的妈妈的场景，嘴角忍不住上扬。

林父： “小雪，跟谁发消息呢？菜都要凉了。” 爸爸看着女儿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和妻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故意板起脸问道。

“啊，是……是佳怡，问我一道数学题。” 林沐雪脸一红，下意识撒了个小谎，赶紧放下手机。

“大过年的还问题目，你们这些孩子，真是用功。” 妈妈笑着打圆场，给女儿夹了一只油焖大虾，“先好好吃饭，题目一会儿再想。”

林沐雪乖乖点头，心思却有一半还系在刚刚的对话上。他会什么时候说看烟花的事呢？

饭后又陪着父母看了一会儿晚会，快到十点时，林沐雪有些坐不住了。她频频看向手机，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往年这个时候，已经能听到零星的烟花声了。

“想出去看烟花？” 妈妈了然地问。

“嗯……听说今年江边有烟花秀，好像挺多人去的。” 林沐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

“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多穿点，早点回来。” 爸爸发话了，语气温和，“让小王送你去，结束后去接你。” 小王是家里的司机。

“谢谢爸爸！” 林沐雪立刻眉开眼笑，蹭地站起来，“我上去加件衣服！”

她几乎是跑着上楼，迅速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系上浅灰色围巾，想了想，又涂了点润唇膏。镜子里的少女，眼眸亮得惊人，脸颊因为兴奋和期待而泛着自然的红晕。她抓起手机和一个小包，刚要下楼，手机震动了。

江浩： “现在方便出来吗？江滨公园，看烟花的人可能比较多。”

他终于发来了消息！林沐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飞快地打字。

林沐雪： “方便！我正准备出门。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江浩： “我在公园东门入口。你到了告诉我，我去找你。”

林沐雪： “好！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放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这才快步下楼。跟父母打了招呼，拒绝了司机送，只说自己和同学约好了在附近见面，步行过去就好。妈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出了门。

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日冷清许多，大部分店铺都已关门，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饭菜混合的独特年味，远处隐约传来电视晚会的声音和孩童的笑闹声。林沐雪拉高了围巾，加快脚步朝着江滨公园的方向走去。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她的心是滚烫的，充满了雀跃的期待。

离公园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音乐声。越靠近公园，人流越多，大多是携家带口或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公园东门附近更是人头攒动，五彩的灯光闪烁，售卖发光头饰、小烟花的小贩在热情吆喝，热闹非凡。

林沐雪在攒动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个子不算矮，但在拥挤的人群中还是有些吃力。正当她踮起脚尖张望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惊，回头，撞进一双沉静的黑眸里。

江浩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的。他也穿了一件厚外套，围着深色围巾，身姿挺拔，在喧嚣的人群中，依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感。他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改为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隔开拥挤的人流。

“人很多，跟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落入她耳中。

“嗯。” 林沐雪点点头，跟在他身旁。有他在前面开路，拥挤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冬夜微凉的空气，让她躁动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好奇地问，刚才人那么多。

“看到了。” 江浩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其实，在人群中，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她。那抹干净的米白色，在五光十色的灯光和深色衣着的人群中，像一道柔和的光，轻易就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江边的观景平台走去。沿路都是兴高采烈的人们，孩子们举着闪烁的烟花棒跑来跑去，情侣们依偎着说笑，家庭聚在一起拍照留念。喧嚣的声浪和浓烈的节日气氛，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沉默和距离感冲淡了不少。

“你吃过晚饭就过来了吗？” 林沐雪找着话题。

“嗯。妈妈睡得早。” 江浩回答，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差点撞到林沐雪的小孩，手臂自然地抬了抬，将她更往自己身边护了护。

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让林沐雪心里一暖。“你妈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就是念叨春晚一年不如一年。” 江浩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林沐雪也笑了：“我爸爸也这么说。”

他们终于挤到了靠近江边栏杆的一处相对人少些的地方。这里视野开阔，对岸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一幅铺开的流光溢彩的画卷，倒映在暗沉沉的江水中，随着水波荡漾破碎。江风很大，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冷吗？” 江浩侧头看她。

林沐雪摇摇头，其实鼻尖已经冻得有点红，但精神上的兴奋足以抵御身体的寒冷。“不冷。这里视野真好。”

“嗯。还有十分钟。” 江浩看了看手机。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并肩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和江上游弋的、点缀着彩灯的游船。谁也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在喧闹的背景下蔓延开来。林沐雪偷偷用余光瞥他，他侧脸的线条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下颌线紧绷，目光望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浩。” 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他转过脸，看向她。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黑亮。

“新年快乐。” 林沐雪望着他，很认真地说。虽然白天已经说过一次，但此刻，在这旧年与新年交替的节点，在即将绽放的璀璨之前，她忽然很想再正式地对他说一次。

江浩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和对岸灯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盛着毫不掩饰的真诚和祝福。江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拂过她白皙的皮肤。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帮她把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廓。

“新年快乐，林沐雪。” 他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就在这时，对岸的方向，忽然传来“咻——啪！”的清脆声响。

第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了。

金色的光点猛地向四周散开，像一株瞬间绽放的巨大金色蒲公英，照亮了小半片天空，也照亮了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和岸边无数仰起的、带着惊叹和笑意的脸庞。

“开始了！” 林沐雪低呼一声，忘记了刚才那点细微的悸动，全神贯注地望向天空。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炸响。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各种形状，争先恐后地在夜幕这块巨大的画布上尽情挥洒。有层层叠叠的菊花状，有拖着长长光尾的流星雨，有心形，有笑脸，有旋转的光轮……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人们的惊叹和欢呼，汇成了一曲热闹激昂的除夕交响乐。

每一朵烟花盛放，都会在江面上投下绚烂的倒影，天上水下，交相辉映，宛如一个梦幻的、流光溢彩的琉璃世界。林沐雪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瞬的美丽。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亮她写满惊叹和欢喜的眸子。

江浩却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落在身侧少女的侧脸上。烟花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绽放，五彩的光芒掠过她挺翘的鼻尖，柔软的唇瓣，和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的表情那么生动，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璀璨，都不及她眼中此刻的光彩。

比起转瞬即逝、喧嚣华丽的烟花，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真实存在的、会笑会惊叹、会因为他送的点心而雀跃、会因为他一个细微的动作而脸红的女孩，才是此刻，最值得他凝视的风景。

人潮在欢呼，烟花在轰鸣，江风在呼啸。但在江浩的世界里，声音似乎渐渐远去，色彩也慢慢模糊，只剩下她清晰的身影，和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声。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充盈了他的心间。他想，这个新年，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一朵巨大的、宛如金色瀑布般的烟花在最高点轰然绽开，无数金色的光点如流苏般倾泻而下，持续时间格外长，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人群爆发出最大的欢呼。

在这极致的光明和喧嚣中，林沐雪忽然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向江浩，大声喊道：“江浩！快看！这个好漂亮！”

江浩抬眼，望向那正在下坠的金色光瀑，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她洋溢着纯粹快乐的笑脸上。在烟花最后的光芒即将湮灭、黑暗重新笼罩的刹那，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中，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膜上，也落在她的心尖上：

“嗯，很漂亮。”

他说的是烟花。

但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