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下,昏黄的壁灯光晕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却似乎无法侵入这紧紧相贴、彼此汲取温暖的方寸之地。
林沐雪的脸颊紧贴着江浩的胸膛,隔着不算厚实的旧棉衣和校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那心跳起初有些快,带着某种压抑的、不平静的余韵,但渐渐地,在无声的拥抱中,节奏慢了下来,变得沉缓而有力。这声音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翻腾的酸楚、担忧和那巨大的恐慌。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带着皂角味道的气息,与他外套沾染的尘土和夜露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此刻江浩的味道。
江浩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能感觉到她柔软发丝下传来的、属于她的、温热的体温。她的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是洗发水和衣物柔顺剂混合的味道,与他身上洗不去的尘土和远方山野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在此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麻木和沉寂,在这个拥抱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茫然的放松。他拥着她的手臂,很用力,仿佛要将过去半个月独自背负的一切沉重,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消融,或者至少,暂时寄存。
时间仿佛被这个拥抱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直到林沐雪因为一直踮着脚,脚踝和小腿开始传来酸麻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脸颊蹭到了他棉衣的拉链,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惊醒了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的江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不舍的迟疑,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
温暖的怀抱骤然撤离,深秋夜晚的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让林沐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和……未尽的依赖。
江浩也看向她。他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但眼底深处的疲惫依旧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墨。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在寒风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家居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进去。”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里的命令感少了许多,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低沉,“外面冷,你会感冒。”
林沐雪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伸手抓住了他棉衣的袖子一角,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那你呢?”她仰着脸看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但眼神却异常执拗,“你还要走吗?”
江浩沉默地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很小,皮肤白皙,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却抓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夜风卷着寒意,吹动他额前过长的碎发,也吹动他敞开的棉衣衣角。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疲惫的确认。但他却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袖子,也没有迈步离开,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抓着。
“不行!”林沐雪立刻拒绝,抓着他袖子的手更紧了些,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霸道,“你……你刚回来,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你……你不能走!”
她说着,眼泪似乎又要涌上来,眼眶迅速泛红。一想到他还要再次独自走进这寒冷的、无边的夜色里,去面对未知的去处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独,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发慌。
江浩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挽留,那双沉寂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更深的疲惫压了下去。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低沉:“……我有地方去。”
“什么地方?”林沐雪追问,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么晚了,你还能去哪里?你……你身上……” 她急切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衣,洗得发白、沾着污迹的校服,还有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憔悴,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此刻的窘迫和狼狈。他看起来,绝不像是有余力去住旅馆的样子。他说的“有地方去”,会不会只是敷衍?会不会又是那个遥远、陌生、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温暖的“山里”?或者是某个她无法想象、也不忍去想的、冰冷简陋的临时落脚点?
江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线收紧,透出一种倔强的、近乎固执的沉默。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再次尝试着,想要轻轻抽出自己的袖子。
“江浩!”林沐雪却抓得更紧了,几乎是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点,像是生怕他真的就这样挣脱离开。夜风呼啸,吹得她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抓着他,不肯松手。她看着他紧抿的唇和移开的视线,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无处可去,或者,有难以言说的去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的酸楚和心疼瞬间达到了顶点。
“跟我进去。”她不再用询问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手指,笨拙地、带着点急切地,去拉他那只垂在身侧、依旧带着凉意的手。“外面太冷了,你……你身上也凉透了。先进来,好不好?至少……至少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她的指尖碰触到他冰凉的手背,那刺骨的凉意让她指尖一缩,随即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骨节分明,带着粗糙的薄茧和细微的伤痕,但此刻却冰凉得吓人。她不由分说,双手并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试图去温暖他。
江浩的身体,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再次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那只小小的、柔软却异常坚定的手握住的手。那只手很冰,甚至比他的手还要冰,但掌心传来的、属于她的、那一点点微弱却执拗的温度,却像是一小簇火苗,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顺着手臂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深处,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颤栗。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他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不习惯这样的……温暖。这半个月,他习惯了寒冷,习惯了疲惫,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一切。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靠近和温暖,让他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慌乱,甚至……恐慌。他害怕这短暂的温暖之后,是更深、更冷的寒意,就像他过去半个月所经历和承受的那样。
但林沐雪握得很紧。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小的手指紧紧缠着他的,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仰着脸看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坚持,和一种近乎祈求的、让他心脏莫名抽紧的光芒。
“江浩……”她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就一会儿……好不好?就喝杯热水……我……我给你煮姜茶……”
她语无伦次,甚至搬出了“姜茶”这种她自己都很少碰的东西,只是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能让他留下的、不那么突兀的、又能让他接受的借口。她知道他很倔,知道他自尊心强,知道他可能宁愿在寒夜里游荡,也不愿接受“收留”或“同情”。但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这样离开。
江浩沉默了。他看着她冻得微微发青的嘴唇,看着她因为寒冷而不自觉颤抖的肩头,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同样冰凉却异常用力的小手,又感受着从两人紧握的手掌间,那一点点缓慢传递过来的、属于她的、固执的暖意。
夜风更大了,卷着湿冷的寒意,预示着更深露重。他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衣,尚且觉得寒意刺骨,更何况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看起来可怜极了,也……固执极了。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寒风,被这单薄的身影,被这双固执握紧的手,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贪恋的软弱,混合着尖锐的理智提醒,在他心底剧烈交战。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抽身离开,回到那个冰冷、空旷、但至少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但身体的寒冷,心脏深处那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挽留勾起的、细微的渴望,以及眼前这张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脸,都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住他的脚步。
“……就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微的叹息。他没有看她,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上面,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却握得那么紧。
林沐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真的会答应。随即,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涌上心头,让她差点又想掉眼泪。她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滚落下来,这次却是带着温度的。“嗯!就一会儿!”她忙不迭地应道,生怕他反悔似的,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往门内退了一步。
江浩被她拉着,脚步有些僵硬地,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他的身体依旧紧绷着,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随时可能抽身离去的警惕。但那双被林沐雪紧紧握住的手,却没有再试图挣脱。
门内,温暖的、混合着香薰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凛冽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沐雪拉着他,一步步走进那片温暖明亮之中。玄关处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灯光芒,奢华而空旷,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整洁和距离感。
江浩的脚步,在踏入这片与门外截然不同的、过于明亮的温暖空间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穿着沾着泥点灰尘的旧运动鞋,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宽大破旧的棉衣,与这光可鉴人、奢华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宫殿的、满身尘土的流浪者。一种熟悉的、尖锐的不适和局促,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转身退回到外面的寒冷和黑暗中去。
但林沐雪握得很紧。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和退缩,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泪光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拉着他,有些固执地,继续往里面走。
就在他们踏入客厅区域的刹那,管家陈伯的身影,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从客厅另一侧的走廊里走了出来。他显然一直在不远处留意着门口的动静,此刻看到林沐雪拉着一个陌生、甚至有些狼狈的少年走进来,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专业管家应有的平静和恭敬,但眼神中飞快掠过的一丝惊讶和审慎,却没有逃过林沐雪的眼睛,自然,也没有逃过江浩那异常敏锐的感知。
“小姐,”陈伯微微躬身,声音平稳,目光却快速而不着痕迹地在江浩身上扫过,掠过他沾着尘土的运动鞋、不合身的旧棉衣、憔悴的面容,最后落在他被林沐雪紧紧握着的手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您和您的同学……需要热茶吗?还是……别的什么?”
林沐雪拉着江浩的手,能感觉到他在陈伯出现、尤其是那道目光扫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也下意识地收紧,指节甚至微微泛白。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抽离的力道,从他的手上传来。
她立刻明白了。江浩的自尊,他此刻的窘迫,他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被她的家人或佣人看到的狼狈……这一切,都让他如坐针毡。
“不用了,陈伯。”林沐雪立刻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我带同学去厨房喝点热水就行。很晚了,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她一边说,一边更紧地握住了江浩想要抽离的手,甚至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陈伯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停留了一瞬,随即恭敬地低下头:“是,小姐。如果需要什么,请随时吩咐。”说完,他再次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走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林沐雪知道,他必定会向父母简单汇报,毕竟家里深夜来了陌生访客,还是位“男同学”。
不过此刻,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想把江浩从这种尴尬和不适中拉出来。
“走,去厨房。”她拉着江浩,没有走向奢华但冰冷的客厅,也没有去那间过于正式、摆满了名贵瓷器的茶室,而是直接拐向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厨房和后佣人区域的走廊。那里,有一间小一点的、但设备齐全的备餐间,通常是她偶尔想自己弄点东西吃,或者佣人备餐时用的,比主厨房要随意、温暖得多。
江浩被她拉着,脚步有些僵硬地跟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牵着,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走进那间比普通人家客厅还大的开放式主厨房旁的小备餐间。备餐间里灯火通明,温暖而整洁,有中岛台,有高脚凳,有全套的嵌入式厨电,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餐时烘焙的、淡淡的香甜气息,比外面那种奢华的冰冷,多了几分生活感和暖意。
一进入这个相对私密、不那么空旷得令人窒息的空间,林沐雪明显感觉到,被她拉着的江浩,身体似乎不那么僵硬了,虽然依旧紧绷,但至少,不再有那种随时要转身逃走的趋势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掌心因为刚才的用力,甚至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她转身,指了指中岛台旁边的一把高脚凳:“你先坐一下,我去烧水。”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只是邀请了一个顺路到访的同学进来喝杯水。
江浩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备餐间的入口,目光快速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扫视了一圈这个对他来说陌生而精致的环境。暖黄色的灯光,光洁的大理石台面,锃亮的厨具,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富足和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距离。他身上的旧棉衣,沾着旅途尘土的鞋子,以及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都与这里格格不入。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再次悄然升起。
林沐雪看出了他的局促。她走到嵌入式热水壶旁,按下开关,烧水的声音“嗡嗡”响起,打破了备餐间里有些尴尬的寂静。她背对着他,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又打开橱柜,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精致的陶瓷罐,里面是她偶尔失眠时,母亲让厨房准备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洋甘菊茶包。她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味道,但此刻,她觉得需要一点热的东西,不仅仅是热水。
“你坐呀,别站着。”她没有回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手下动作不停,找出两个茶包,放进杯子里。
江浩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高脚凳旁,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光洁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皮质凳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的裤子和鞋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沐雪正好转过身,手里拿着茶包,看到了他细微的迟疑。她立刻明白了,心头又是一酸。她快步走过去,从旁边抽了一张厨房用纸,不由分说地垫在了高脚凳的凳面上,然后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坐吧,没关系的。”
江浩的目光落在那一方洁白的厨房纸上,又抬眼看她。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澈,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执拗的关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在那张垫了纸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种近乎拘谨的姿态,仿佛他不是坐在一张凳子上,而是坐在一个随时会崩塌的悬崖边缘。
水很快烧开了,发出“呜呜”的鸣响。林沐雪将滚烫的开水注入两个玻璃杯,浅黄色的茶包在热水中翻滚,很快,带着淡淡花草清香的、带着暖意的水汽袅袅升起,氤氲开来,给这间有些冰冷的备餐间,增添了一丝温暖的、生活的气息。
她将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推到他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小心烫。”她低声道,然后在旁边的另一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自己也捧起了另一杯茶。温暖的杯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杯中的茶水,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慢慢变凉。
江浩终于动了。他抬起手,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低沉,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杯中浅黄色的茶汤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至少,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漠然的疏离。
林沐雪因为他这句“谢谢”,心尖微微一颤。她摇了摇头,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茶……凉了,我再给你换一杯。”
说着,她就要起身去拿水壶。
“不用。”江浩阻止了她,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快了一些。他抬起眼,看向她。灯光下,他眼底的疲惫清晰可见。
“……书,”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你看过了吗?”
林沐雪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问的是那本还回来的书。
“……还没有。”她老实地回答。
林沐雪的勇气,似乎在这短暂的平静中,又悄悄滋生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开口:“你……你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她问得很隐晦,很小心,生怕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伤口。
“嗯。”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林沐雪看着他喝茶的样子,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干裂的嘴唇,那疲惫的眉眼,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站起身:“你……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里应该还有点心和水果,或者……我给你煮碗面?” 她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想要驱散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悲伤。
江浩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用。”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似乎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些,“不饿。”顿了顿,他补充道,“在火车上……吃过了。”
“那……你今晚……” 林沐雪放下水壶,重新坐回高脚凳上,双手捧着重新变得温热的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有地方住吗?” 她问得很小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有。”过了好几秒,他才吐出这个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涩。他没有说具体是哪里,但那语气,那停顿,都让林沐雪心里一沉。那绝不是温暖舒适的住所,很可能是某个临时凑合的地方。
“在哪里?远吗?安不安全?”她忍不住追问,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江浩抬起眼,看向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忧虑,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备餐间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声音平淡无波:“不远。安全的。不用担心。”
三个短句,堵住了她所有进一步的追问。他不想说,或者说,他觉得没必要说。
林沐雪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她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他更不自在,只会将他重新推回到那层坚硬的、沉默的壳里去。他已经说了“不用担心”,她就不能再步步紧逼。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茶喝完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也清晰了一些,“我该走了。”
“走?现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不舍,“可是……可是外面天这么黑,这么冷,你……你才刚坐下来没多久……而且,而且……” 她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寻找挽留的理由,目光慌乱地扫过备餐间,扫过他面前那杯空了的水杯,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眉眼,“你……你看起来很累,需要休息!或者……或者你再坐一会儿,我……我给你找点吃的,你……”
“林沐雪。”江浩打断了她急切而混乱的话语,叫了她的全名。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要低沉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很晚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你该休息了。我也……该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干涩的温和,“谢谢你的茶。”
这最后一句“谢谢”,像一把柔软的刀子,轻轻划开了林沐雪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她知道,他主意已定,再多的挽留,也改变不了他要离开的事实。他本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别人好意、依赖别人温暖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沐雪终于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抬起头,眼圈和鼻尖都红红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送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不容反驳。
穿好鞋子,披上外套,林沐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江浩。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除了眼圈和鼻尖还残留着哭泣的痕迹,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她看着江浩,很认真地说:“外面冷,你把拉链拉上。”
林沐雪看着他拉好拉链,遮住了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然后,她伸手,去够旁边衣帽架上挂着的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那是她自己的,浅米色,很柔软。她踮起脚尖,有些费力地将围巾取了下来,然后,转过身,看向江浩,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他面前。
江浩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倾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林沐雪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解释。她只是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笨拙地,但异常坚定地,将那条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香气的、柔软的羊毛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地,绕在了江浩的脖子上。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了他冰凉的脖颈皮肤,那刺骨的凉意让她指尖一颤,随即,她将围巾拢得更紧了些,仔细地替他整理好,将两端塞进他拉好拉链的棉衣领口里,确保冷风不会灌进去。
“好了。”林沐雪替他整理好围巾,退后半步,仰起脸看着他。她的眼睛依旧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小小的霸道,“外面风大,这个……你围着,暖和一点。”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面对着林沐雪。
林沐雪察觉到他的动作,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即将溢出的泪水,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四目相对。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
然后,在凛冽的寒风中,在昏黄的廊灯下,在林沐雪错愕的、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目光中——
他伸出双臂,以一种缓慢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将眼前这个穿着厚外套、围着不属于他的围巾、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的女孩,轻轻地、却又异常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一个主动的、面对面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不再是林沐雪从身后抱住他,而是他,主动地,伸出了手,将她拥入怀中。
林沐雪的身体,在他拥她入怀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决绝的意味。
这一次,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紧地回抱着他,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他的衣襟。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拥抱,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江浩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他低下头,看向依旧埋在自己胸前、不肯抬头的女孩。
就在他手臂的力道即将完全松开,即将退后半步,说出“走了”那两个字的时候——
林沐雪猛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在他的手臂即将完全撤离的瞬间,在他即将开口说出“走了”的刹那——
她踮起了脚尖。
冰凉、颤抖、带着咸涩泪水湿意、和一股决绝勇气的唇,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准确无误地,印在了他同样冰凉、干裂、因惊愕而微微开启的唇上。
一个吻。
一个由她主动的,冰冷、颤抖、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无法言说的心疼、不舍、挽留与告别的,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那冰凉、柔软、带着咸涩湿意、却又滚烫得灼人的触感。
江浩的身体,在她吻上来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骤然收缩,里面倒映着她近在咫尺的、紧闭的、颤抖的眼睫,和那决绝的、带着泪痕的脸。
她的唇,是冰凉的,带着夜风的寒意,和她泪水的咸涩。很软,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的力道,紧紧贴着他的。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馨香,和他身上清冽的、带着尘土和夜露的气息,瞬间交织、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不能让他再次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不能让他独自去面对那未知的、冰冷的去处和那沉重的过去。她需要用一种方式,一种最直接、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来挽留他,来告诉他,她在这里,她会担心,她会心疼,她……不想让他走。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深地、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刚才那个冰冷颤抖的吻,一起深深地、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只留下那条柔软的、米白色的围巾,在寒冷的夜风中,微微飘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林沐雪僵立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他冰凉唇瓣的触感,和他身上那清冽的、带着尘土和夜露的气息。她看着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庭院尽头、拐向小区道路的方向,看着那盏昏黄的廊灯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孤零零影子的地面。
巨大的、冰冷的空虚和失落,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