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49章 缺席的战场



模考的两天,天气一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没有下雨,却也透不进一丝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沉甸甸的气息,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随时可能倾泻而下。


林沐雪坐在考场里,握着笔,目光扫过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铅字。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轻轻的咳嗽或翻页声。她的座位靠窗,一偏头,就能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灰暗的天幕下伸展出嶙峋的线条。


考试的过程像一场机械的重复。审题,回忆知识点,组织语言,落笔。她写得很专注,几乎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干扰。那些关于江浩的、纷乱的思绪,在这两天里被强行按进了心底最深处,只在交卷后、走出考场、呼吸到外面微凉空气的间隙,才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带来一阵细微的、沉闷的钝痛。


她知道他在哪里吗?不,她不知道。沈佳怡没有再带来任何消息,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也再无回音。他像是彻底消失在了那片她无法想象的、遥远的山峦之后,连同他可能面对的麻烦、落下的课程、以及这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第一场语文考完,她在走廊里遇到沈佳怡。沈佳怡脸色有些发白,抓着她小声抱怨作文题出得太偏。林沐雪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问:“你们班……人都齐了吗?”


沈佳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江浩的座位还空着。老陈脸色可难看了,开考前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哦对了,他们考场就在我们隔壁,我交卷出来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的桌子确实空着,准考证都还贴在桌角,没人动。”


林沐雪的心往下沉了沉。空着的座位,无人动过的准考证。这个画面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冲击力。他真的错过了。


“那他……”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问什么。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错过考试怎么办?这些问题,沈佳怡显然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沈佳怡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别想了,先考完试再说。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是啊,没用。林沐雪垂下眼睛,点了点头。两人在拥挤的走廊里分开,各自走向下一场考试的考场。


接下来的数学、文综、英语,林沐雪都尽力维持着平稳的心态。题目有难有易,她按照自己的节奏,一题一题地做下去。只是在某些瞬间,比如数学考试遇到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她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时,会忽然想起江浩笔记里那种简洁的空间向量解法;比如文综的历史材料题,要求分析某个技术变革的影响,她会想到他曾随口提过的、关于工业革命中数学应用的话。


这些联想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滑过她的思维,然后迅速被下一道题目覆盖。她不敢分心,也不能分心。这是她的战场,她必须全力以赴。


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响起时,整个教学楼仿佛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一片嘈杂的喧哗声。对答案的,抱怨题目难的,讨论假期安排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冲散了考试期间凝重的寂静。


林沐雪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考场。紧绷了两天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却随着这喧闹,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身边走过,脸上带着考后特有的、混杂着解脱和焦虑的表情。她看着那些陌生的、或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场对她、对大多数人而言都如此重要的考试,对他来说,却只是一个被无奈错过的、空白的坐标。


“沐雪!”沈佳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林沐雪回过头,看到沈佳怡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难以置信。


“怎么了?”林沐雪站起身。


“我刚听我们班学委说的,”沈佳怡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江浩……他好像今天下午回来了!”


林沐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好像?今天下午?”


“嗯!学委去办公室交东西,路过老陈办公室,门没关严,他听到老陈在里面打电话,语气挺急的,说什么‘人回来了就好,其他的再说’、‘你先让他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沈佳怡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有人看到下午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有个背着书包的高个子男生进了教师办公楼,身影很像江浩!不过没看清正脸,不确定是不是他。”


回来了?在考试结束的这天下午?


林沐雪怔在原地。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松了口气他终于回来了,还是为他错过了整个考试而感到更深的惋惜和无力?


“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直接回家了?还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佳怡摇摇头,“学委就听到那么几句。不过,既然老陈说‘回来了就好’,那应该是人已经到学校了,或者至少到市里了。错过了考试,肯定得先找老陈报到吧。”


林沐雪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教师办公楼的方向。灰扑扑的楼房立在暮色中,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他会在那里吗?在老陈的办公室里,解释,说明,或许还要面对一些询问和遗憾的目光?


“你要不要……”沈佳怡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试探。


“不要。”林沐雪几乎立刻摇头,打断了沈佳怡没说完的话。她不能去。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她只是文科班一个最普通的学生,和理科二班的学霸江浩,唯一的交集是图书馆里偶尔的讨论,和一本未归还的竞赛书。她以什么身份,在什么时候,去关心他是否回来,又是否安好?


沈佳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提议不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是……那,咱们先回家?”


“嗯。”林沐雪点点头,背起书包。疲惫感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甚。她跟着沈佳怡,随着散去的人流,慢慢走向校门。


校门口比平时更拥挤,考完试的学生们像出闸的洪水,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喧闹。家长们等在外面,脸上带着关切。


公交车摇摇晃晃,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她靠窗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城市点缀得流光溢彩。可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心底那片空茫,在得知他可能回来的消息后,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扩散得更大,更凉。


他回来了。以一种错过一切的方式。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踏上归程,也不知道他将要面对什么。她只知道,那本《数论难题精讲》还躺在她的书包里,那些她抄写下来的笔记还夹在历史笔记本中。而它们的主人,已经回到了这个城市,或许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特意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说是慰劳她考试辛苦。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考得不好?”妈妈担心地问。


“还好,就是有点累。”林沐雪摇摇头,不想多说。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看书了。”妈妈给她盛了碗汤,“考试都考完了,别想了。”


林沐雪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凉。她不是在想考试。考试已经结束了,是好是坏,都已成定局。她是在想那个同样已成定局的、关于缺席的故事。


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复习或者整理错题,而是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数论难题精讲》发呆。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反射着微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然后翻开了它。书页间还夹着那张她抄写笔记的纸,对折得整整齐齐。她将纸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她工整却略显生涩的字迹,一笔一划,抄写着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公式和推导。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这张纸小心地抚平,重新夹回书里。接着,她合上书,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该还给他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既然他已经回来了,这本书,就没有理由再留在她这里。这是他的东西,属于他的世界,他的战场。而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笨拙的旁观者,现在,是时候退出了。


可是,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在哪里还?


直接去理科二班找他?不行,太突兀,也太引人注目。托沈佳怡转交?似乎是个办法,可……她看着那本书,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舍。这半个多月,这本书陪着她去了很多次图书馆,陪着她度过那些独自等待的下午,陪着她尝试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它不仅仅是一本书,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细密的情绪。


或许,可以再去一次图书馆?周三下午,那个固定的时间,那个固定的位置。如果他能想起来,如果他还记得……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他刚回来,家里的事,落下的功课,错过的考试,还有老陈那边……他怎么可能有心思,在周三下午去图书馆?何况,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明确的约定,那只是她单方面固守的一个习惯,一个虚幻的寄托。


她叹了口气,将书放进抽屉,锁好。眼不见,心或许能静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是试卷讲评和考后调整。各科老师抱着厚厚的答题卷走进教室,教室里哀鸿遍野,有人欢喜有人愁。林沐雪考得中规中矩,文科综合发挥不错,数学和英语有些小失误,总分大概在班级中上游,和平时相差不大。老师念分数和排名时,她平静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一种无声的牵引力拉着,飘向理科楼的方向。课间,她去办公室交作业,会特意绕一点路,从理科班那边的走廊经过。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理科二班的后门。门有时开着,有时关着。开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听见老师讲题或者同学讨论的声音,但那个靠窗的、第三个位置,似乎依然空着——至少她匆匆一瞥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真的回来了吗?还是沈佳怡听错了,或者那个人影并不是他?


疑问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她几次想问沈佳怡,又都忍住了。她害怕听到“看错了”或者“没回来”的答案,也害怕自己频繁的打听会引起沈佳怡的怀疑,更害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期待,会再次落空。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去开会,班长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还算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林沐雪写完了一张英语卷子,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窗外的阳光很好,明媚地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斑。


今天周三。下午三点。


那个时间点,像一道无形的刻痕,准时在她的生物钟上敲响。去图书馆的冲动,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合时宜。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一道阅读理解。可字母在眼前跳跃,却串不成有意义的句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万一呢?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没有万一,他刚回来,有那么多事,怎么可能去?而且,你用什么样的身份和理由,去那里“偶遇”他?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拉扯。最终,她放下笔,轻轻对同桌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然后起身,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她脚步很轻,心跳却有些快。穿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时,午后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暖意。她走进图书馆大楼,熟悉的油墨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直接去二楼那个阅览室,而是先在一楼的人文社科区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抽出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瞥向楼梯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点,三点十分,三点二十……


阅览室里人不多,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格。那个靠窗的位置,今天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女生,正伏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不是他。


林沐雪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心里那片空茫的地方,仿佛有冷风穿过,发出细微的、空洞的回响。果然。她早就该知道的。


她静静地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图书馆。没有上楼,没有去确认,也没有在旁边的位置坐下。这一次,她连走近的勇气都没有了。


走出图书馆,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教室,同桌抬起头,小声问:“怎么去这么久?”


“嗯,有点不舒服,在走廊透了会儿气。”她低声回答,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没有写出一个字。


原来,等待的尽头,不一定是重逢。也可能是更深的寂静,和更清晰的、关于距离的认知。


放学铃响,她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几缕云丝淡淡地飘着。




书包里,那本厚重的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撞击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像告别,也像某种未完的、低沉的余音。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封面

解不开的暗恋公式

作者: 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