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就到了周五。

这一周，对林沐雪而言，似乎过得格外缓慢，又格外飞快。缓慢是因为，从周三自习室分别到周五再次见面，中间隔着两天的空白，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许多倍，让她在期待与忐忑中反复煎熬。飞快则是因为，她将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数学中，试图在周五到来前，尽可能多地弄懂那些令人头疼的题目，不至于在他面前显得太过愚笨。

然而，数学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作对。越是着急，那些公式定理就越像是在和她捉迷藏，明明看着眼熟，解题时却总卡在关键的步骤。练习册上红色的叉叉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增加了新的错题而显得更加刺眼。周中的一次小测，她勉强及格，虽然比之前的65分好了那么一点点，但在高手如云的文科重点班，依旧是垫底的水平，周老师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除了数学带来的压力，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多地、不受控制地“偶遇”江浩。

以前，在学校这个偌大的园子里，除非刻意寻找，她很少能见到他。可这一周，似乎处处都能瞥见他的身影。

课间去饮水机接水，一抬头，隔着走廊的玻璃窗，就看到他正和几个理科班的男生从楼下走过，他走在最边上，微微侧耳听着同伴说话，表情是惯常的平静。阳光落在他干净的发梢和校服领口，折射出细碎的光。

中午在食堂排队，她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靠窗的区域。果然，又看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简单的餐盘，正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吃得很快，但并不显得匆忙，只是效率很高。林沐雪注意到，他餐盘里的菜色很简单，一荤一素，几乎没有浪费。她默默移开视线，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和几个文科班的女生在树荫下聊天，目光不经意扫过篮球场。那里正进行着一场非正式的比赛，人声鼎沸。然后，她就看到了他。他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他并不属于那种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光芒四射的类型，动作甚至算不上特别激烈，但跑位精准，传球冷静，投篮的姿势标准而利落，命中率很高。他很少高声呼喊，只是在接到传球、或者进球后，会和队友简单地击一下掌，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可就是这样一种沉静的姿态，却莫名地吸引着林沐雪的视线，让她在喧闹的人群中，一眼就能锁定他。有同班的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声惊叹：“哇，那个男生打球好帅，是理科班的吧？动作好干净。”林沐雪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假装整理鞋带，脸颊却悄悄发烫。

甚至有一次，她去文科办公室送作业，在楼梯拐角，差点和抱着厚厚一摞竞赛资料、匆匆上楼的江浩迎面撞上。她吓得后退一步，怀里的作业本差点撒了一地。江浩反应很快，侧身让开，同时伸手扶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的作业。他的指尖很轻地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清冽。

“没、没事……”林沐雪脸一红，慌忙抱紧作业本，低下头，不敢看他。等她再抬头时，只看到他抱着资料上楼的挺拔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些“偶遇”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多数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目光交汇，更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可每一次，都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林沐雪的心湖，激起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侧影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一次差点相撞而脸颊发烫，会因为远远看到他打球时专注冷静的样子而微微失神。

她开始变得有些“可疑”。做数学题时，遇到卡壳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想，如果是他，会怎么解？看到窗外的阳光，会莫名想起那天晚上他靠近时身上干净的气息。甚至连晚上洗衣服时，揉搓着泡沫，脑海里都会闪过一些零碎的、让她脸颊发热的画面。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沈佳怡的眼睛。沈佳怡虽然是理科班的，但午休和课间常常来找她。

“沐雪，你最近不对劲哦。”这天午休，沈佳怡咬着吸管，凑近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老是走神，还动不动就脸红。说，是不是在……想什么不该想的人？”

“胡、胡说什么呢！”林沐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瞬间红透，慌乱地左顾右盼，生怕被周围文科班的同学听见，“我、我是在想数学题！”

“得了吧，想数学题能是这副春心荡漾的表情？”沈佳怡撇撇嘴，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而且，我观察你很久了，只要……那个人在视线范围内，你的眼神就往那边飘。周三晚上自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嗯哼？”她促狭地眨眨眼，虽然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什么怎么样！就是讲题！很正经地讲题！”林沐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她立刻压低声音，脸颊更烫了，“你别乱说！让人听见了不好！”

“好好好，我不乱说。”沈佳怡见好就收，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不过，沐雪，我可提醒你哦，某些人在咱们学校，那可是‘高岭之花’，多少人看着呢。你俩现在这情况……嗯，有点微妙。你自己可得把握好了，别陷得太深，万一……”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沐雪的心沉了沉。沈佳怡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让她重新意识到现实的冰冷。是啊，江浩是谁？是理科班的学神，是无数女生目光追随的对象，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她呢？只是一个数学吊车尾、平凡无奇的文科生。他们之间，隔着山海。那些偶尔的交集，那些短暂的、语焉不详的对话，那些似有若无的“偶遇”，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或者仅仅源于周老师的要求和他那点微薄的、基于礼貌的善意。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饮料杯上的水珠，“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周老师让他帮忙辅导一下数学而已。你别瞎猜了。”

“行行行，普通同学。”沈佳怡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我也就提醒你一下。不过，说真的，他对你……好像是不太一样。至少，我没听说他给哪个女生讲过题，还……单独自习。”最后一句，她刻意强调了“单独”两个字。

林沐雪身体一僵，没有接话。沈佳怡只知道周老师安排江浩辅导她数学，并不知道那些更私下的、让她心跳加速的细节。此刻被好友点破她和江浩之间那点“不一样”，她既觉得窘迫，又有一丝被看穿的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甜。

下午的课，林沐雪都有些心不在焉。沈佳怡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高岭之花”、“多少人看着”、“别陷得太深”……她知道好友是为她好，是怕她受伤。可是，有些东西，似乎不是理智能够完全控制的。就像她无法控制自己课间时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的目光，无法控制自己路过理科班附近时加快的心跳，无法控制自己在想起他时，心头那点隐秘的、酸涩的悸动。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林沐雪就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将圈出难题的数学练习册和草稿纸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心跳随着分针的移动而逐渐加快。期待，忐忑，紧张，还有一丝微弱的、被沈佳怡的话压下去的雀跃，混杂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林沐雪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却被前桌的女生拉住了问一道历史题。她耐着性子快速解释完，又耽搁了两分钟，才终于脱身。走出教室时，感觉手心都有些汗湿了。

她抱着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学楼。直到走出文科楼，被傍晚微凉的风一吹，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微降下来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304自习室。门依旧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江浩平静无波的声音。

林沐雪推门进去。自习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竞赛书，而是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大学物理的教材。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我有几道题不太会，想请教一下。”林沐雪走到上次坐的那个位置，放下书包，拿出练习册和草稿纸，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嗯。”江浩合上手里那本厚重的书，放到一边，很自然地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练习册。他的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依旧是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林沐雪的心跳又乱了节奏。

他低头看着被她圈出的题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林沐雪捕捉到他那个细微的表情，心顿时提了起来。是题目太简单，他觉得不耐烦？还是她圈出的错误太低级，让他无语？

“先从这道开始。”他没有对她的错题发表任何评价，只是用笔点了点其中一道函数题，声音平淡无波，“这里，复合函数求导，链式法则用错了顺序。”

他讲题的方式和上次一样，简洁，直接，逻辑清晰。没有多余的废话，也不会因为她反应慢而催促，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将复杂的思路拆解开，一步步引导她理解。林沐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跟上他的节奏。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他讲解得确实透彻，她觉得这次似乎比上次更容易理解一些，至少，那种完全茫然的无力感减轻了不少。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自习室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偶尔有飞虫扑打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除此之外，室内一片安静，只有他清冽平稳的讲解声，和她偶尔的提问。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道难题的解题步骤也清晰地写在了草稿纸上。林沐雪看着那些整齐的字迹，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涌起一阵感激和赧然。她又占用了他这么多时间。

“谢谢……”她小声道谢，抬眼看他。他正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安静。也许是她的错觉，他眼睑下那点淡淡的青影，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明显了一些。

是没睡好吗？还是最近太累了？她想起中午在食堂看到他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午餐，又想起在楼梯上差点撞到时，他怀里那厚厚一摞竞赛资料。理科班的压力，尤其是他这样被寄予厚望的尖子生，恐怕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他是不是很累，是不是又在熬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可这些，似乎都超出了“普通同学”或者“辅导者与被辅导者”的界限。她有什么立场去关心这些？

“嗯？”江浩整理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带着询问。

“……没什么。”林沐雪慌忙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书本，脸颊微热，“就是……又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不好意思。”

“没事。”他依旧是那两个字，听不出情绪。他将自己的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走吧。”

林沐雪也连忙收拾好，背上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自习室。和上次一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沉默再次蔓延开来，但这一次，林沐雪似乎没有上次那么紧张了。或许是熟悉了一些，又或许是沉浸在刚刚弄懂题目的短暂轻松里。

走出实验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更深的凉意，林沐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路上。这一次，江浩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走向公交站的方向，而是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她旁边，方向依旧是她家车子通常停放的那条路。

林沐雪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是在送她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偷偷侧眸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难道只是顺路？可公交站在另一边啊。

就在她心绪纷乱，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时，走在她旁边的江浩，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问的却是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问题。

“你文科班的语文老师，是姓李吗？”

“啊？”林沐雪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是、是啊。李老师，教我们班和隔壁班语文。怎么了？”

“没什么。”江浩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平淡，“他讲课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刚才具体了一些，但依然让林沐雪摸不着头脑。他一个理科班的，怎么突然关心起文科班的语文老师了？还问讲课怎么样？

“是挺好的。”虽然疑惑，林沐雪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李老师讲课很有激情，对古文和作文特别有研究，引经据典的，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喜欢上他的课。”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时候拓展得有点多，一节课下来笔记记得手酸。”

“嗯。”江浩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听说他要求很严。”

“是有点严，特别是作文和默写。”林沐雪点点头，心里却更奇怪了。他这“听说”是从哪儿听来的？还知道李老师要求严？

她正琢磨着，江浩又开口了，这次的问题更让她意外。

“你们班……最近是不是在排练艺术节的节目？”

艺术节是下个月学校的重要活动，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文科班这边，确实在筹备一个古典舞的节目，林沐雪因为身形和气质符合，被选为领舞之一。这事在文科班内部不是什么秘密，但理科班那边，尤其是江浩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怎么会知道？

“是、是啊。”林沐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江浩脚步未停，侧脸在路灯下没什么表情：“听人提了一句。”至于听谁提的，他没有说。

“哦……”林沐雪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有只小猫在挠。听谁提的？沈佳怡？难道是……他们班也有参加艺术节排练的同学，互相聊天时说起的？可这也不像他会关心的话题啊。

“排练……累吗？”他又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还、还好。”林沐雪老实回答，“就是放学后要留一会儿，有点占时间。不过大家都在认真练。”她说完，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们班……也有节目吗？”

“嗯。”江浩应了一声，言简意赅，“话剧。配角。”

话剧？江浩演话剧？林沐雪几乎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他那样清冷沉默的性格，站在舞台上表演？不过，以他的外形条件，就算只是当个背景板，估计也会很引人注目吧。而且只是配角，戏份应该不多。

“是什么话剧呀？”她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

“《雷雨》。”江浩回答，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演周冲。”

周冲？《雷雨》里那个单纯热情、最终悲剧收场的周家小少爷？林沐雪更惊讶了。这个角色和江浩本人的气质……似乎相差甚远。她能想象他演周萍或许还有点冷峻贵公子的感觉，但周冲……那个充满理想主义、有些天真莽撞的少年？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惊讶，江浩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班主任定的。”他解释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沐雪“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能想象班主任点名时，江浩那副虽然不情愿但大概也不会反驳的样子。不过，他居然会跟她说起班级活动，还说了自己演的角色……这比问她语文老师，更让她觉得意外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动。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和之前又有些不同。之前是纯粹的安静，而此刻，却好像多了点什么。是他主动开启的话题，虽然话题跳脱又有些奇怪，但至少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只关乎学习的氛围。他开始问一些关于她学习生活的事情，甚至分享了一点他自己（虽然是被迫的）活动信息。

这算是一种……交流吗？一种超越了“数学辅导”关系的、微小的试探？

林沐雪不敢确定。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脸颊在夜风中依旧发烫。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他依旧走得平稳，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但似乎又比平时少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疏离。

很快，又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王叔依旧站在车边，朝这边点了点头。

林沐雪的脚步再次顿住。这一次，她心里的感觉更加复杂。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因为不用再继续这让她心跳加速的同行和对话；又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因为这段短暂的同路，又要结束了。

“我到了。”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今天……又谢谢你了。”

江浩也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沉静。

“嗯。”他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给你的。”

林沐雪愣住了，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似乎是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包装纸在路灯下反射着彩色的光。糖果？他给她糖？为什么？

“是……薄荷糖。”江浩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难得地解释了一句，虽然解释依旧简短，“做题时，提神。”

林沐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是注意到她晚上容易犯困，做题没精神吗？还是只是……随手给的？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从他掌心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小的塑料袋。指尖不可避免的再次轻轻触碰，那微凉的触感，和他掌心残留的、一点点温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她心尖又是一颤。

“谢、谢谢……”她握紧那袋糖，声音细如蚊蚋，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江浩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让她有种被看透的错觉。然后，他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朝着她微微颔首：“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与车子相反的、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步伐依旧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留恋。

林沐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袋小小的、还带着他体温的薄荷糖，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王叔再次按了一下喇叭提醒，才恍然回神，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启动。林沐雪靠在后座，摊开手心。透明的塑料袋里，静静地躺着五六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浅绿色的包装纸，看起来很清爽。她捏起一颗，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气息钻入鼻腔，直冲脑海，让她因长时间思考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真的是提神的薄荷糖。

他说的“做题时提神”，是真的。

可为什么是给她？他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是习惯，还是……特意准备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手心那袋糖，和指尖残留的、属于他的微凉触感，真实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糖放回袋子里，将塑料袋仔细地折好，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像是收藏一个珍贵的秘密。然后，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却下来。

语文老师？艺术节？薄荷糖？

他今晚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她看不懂他。不明白他问那些看似无关问题的用意，不明白他给她糖是出于礼貌还是别的什么，更不明白，他们之间这种模糊的、超越了普通同学却又远未明晰的关系，究竟算什么。

但有一点，她似乎能隐约感觉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遥不可及、冷漠疏离的江浩，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晦的方式，朝她的世界，靠近了那么微小的一步。

哪怕这一步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哪怕可能只是她的错觉和自作多情，也足以让她在这一刻，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甜蜜、酸涩、忐忑和无限希冀的复杂暖流。

夜色渐浓，车窗外霓虹闪烁。林沐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却不自觉地，再次探进书包，轻轻握住了那个装着薄荷糖的小小塑料袋。

清凉的甜意，似乎正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