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气,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上午还阳光明媚,下午最后一节课时,窗外已是阴云密布,风也开始呼啸起来。
林沐雪有些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目光不时飘向窗外。要下雨了,不知道江浩带伞了没有。他好像总是独来独往,就算没带伞,大概也不会在意,就那么淋着雨回教室或者回家吧?想到这里,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喂,沐雪,看什么呢?魂都飞了。”同桌王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说。
“啊?没什么,看天气呢,好像要下雨了。”林沐雪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看向黑板。讲台上,历史老师正慷慨激昂地讲着文艺复兴。
“是啊,这鬼天气,早上还出太阳呢。”王悦嘟囔了一句,也没在意,继续低头在课本上涂鸦。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没带伞的同学哀嚎一片,带了伞的则开始呼朋引伴。
“完了完了,我没带伞!沐雪你带了吗?”王悦看着窗外的大雨,愁眉苦脸。
“我带了。”林沐雪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云朵。她看着窗外滂沱的雨势,又看看自己这把明显偏小的单人伞,犹豫了一下。
“太好了!咱俩挤挤!”王悦立刻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嗯……好。”林沐雪点点头,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她撑开伞,和王悦一起走进雨幕。雨下得又急又密,小小的伞面根本无法完全遮住两个人,很快她们的校服外套肩膀处就湿了一片。
走到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时,林沐雪停下了脚步。
“悦悦,你先用我的伞回教室吧,我……我突然想起有点东西落在物理实验室了,得回去拿一下。”林沐雪说着,把伞柄塞到王悦手里。
“啊?现在?雨这么大!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啊?明天再去拿不行吗?”王悦惊讶地瞪大眼睛。
“是……是挺重要的笔记,明天上课要用。”林沐雪胡乱编了个理由,语气带着点急切,“没事,我跑过去很快的,实验室离这边也不远。你先回去,别淋湿了!”
“可是……”
“别可是了,快回去吧!我马上就来!”林沐雪不等王悦再说什么,把伞往她手里一推,转身就冲进了雨里。
“沐雪!喂!林沐雪!”王悦在后面喊了两声,但林沐雪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搞什么啊……”王悦嘀咕着,看了看手里还带着林沐雪体温的伞,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撑着伞往教室走去。
雨点冰冷,密集地打在林沐雪的身上、脸上。她用手臂挡在头顶,低着头,快步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跑去。校服很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江浩在物理实验室,他可能没带伞。
实验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开。林沐雪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往下滴着水。她跑到物理实验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亮着灯。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江浩熟悉的声音,平淡无波。
林沐雪推开门。实验室里果然只有江浩一个人,他正站在靠窗的实验台前,低头看着什么资料,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浑身湿透、有些狼狈地站在门口的林沐雪时,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江、江浩……”林沐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说,“雨、雨下得好大,你带伞了吗?”
江浩看着她。女孩的校服外套湿透了,深蓝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膀。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滩。她的脸颊因为奔跑和寒冷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满是纯粹的关切。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没有。”
果然!林沐雪心里一紧,也顾不上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赶紧说:“我、我也没带……不过,我们可以等雨小一点再走?或者,我去看看实验室有没有备用的伞?”
她说着,目光在实验室里逡巡。其实她知道,实验室里不太可能有伞,但她就是不想让江浩觉得她是特意跑来给他送伞的——尽管事实就是如此。这个认知让她脸颊更烫了,幸好原本就被雨淋得发红,看不出来。
江浩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笔,走到旁边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干净的浅灰色毛巾,递给她。
“擦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递毛巾的动作却做得很自然。
林沐雪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毛巾,又看看江浩平静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会感冒。”江浩见她没接,又简短地补充了两个字,直接把毛巾塞到了她手里。
干燥柔软的毛巾触碰到冰凉湿黏的皮肤,带来一阵暖意。林沐雪这才回过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有点酸,有点涨,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温暖。“谢、谢谢……”
她拿着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上的雨水。毛巾上有很淡的、类似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她说不清的、属于江浩的清冷气息。这个认知让她擦头发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耳根又开始发热。
江浩没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天阴沉得像是傍晚,远处的教学楼都笼罩在雨雾之中。
实验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林沐雪用毛巾擦着头发,偷偷抬眼看向窗边的江浩。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侧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线条依旧清晰利落。他静静地看着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林沐雪小声打破沉默,“你……是在等雨停吗?”
“嗯。”江浩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哦……我也等等。”林沐雪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多余。她不就是来“等雨”顺便“看看他有没有伞”的吗?
擦得差不多了,头发不再滴水,但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林沐雪把毛巾叠好,犹豫着要不要还给江浩,又觉得用过了再还好像不太好。
“毛巾放那边。”江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实验台。
“哦,好。”林沐雪赶紧走过去,把叠好的毛巾放在干净的台面上。她站得离江浩稍微近了一些,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类似薄荷混合了干净皂角的清冽气息。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雨似乎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实验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这种封闭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让林沐雪有些紧张,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你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待到这么晚吗?”她没话找话,试图驱散这令人心慌的安静。
“有时。”江浩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短。
“哦……做实验,还是看书?”
“都有。”
“那……不会觉得无聊吗?一个人。”
江浩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泉。“不会。”
林沐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漉漉的校服下摆。“也、也是哦……你喜欢物理,做实验应该很有意思。”
江浩没接话,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沉默再次蔓延。林沐雪觉得有点挫败,自己好像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每次聊天都容易冷场。但江浩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他好像很习惯,甚至享受这种安静。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雨势似乎终于小了一点,从瓢泼大雨变成了中雨。天色也稍微亮了一些。
“雨小了。”江浩忽然开口。
“啊?哦,是、是小了点。”林沐雪连忙看向窗外,雨线确实变得稀疏了一些。
“走吧。”江浩走回实验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和资料。
“现在走吗?还有点大呢……”林沐雪看着窗外,有些犹豫。她没带伞,这样出去,肯定又要淋湿。
江浩没回答,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简单的款式,看起来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用。
林沐雪愣住了。他……他有伞?那他刚才为什么说“没有”?
江浩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把最后一份资料放进书包,一边平静地解释:“出门时还没下。陈老师柜子里有备用的,刚才找资料看到的。”
原来是这样……他并不是故意不带伞,而是出门时没下,后来下雨了,他发现了陈老师备用的伞。那他刚才说“没有”,是指自己没从教室带伞过来?林沐雪脑子有点乱,一时理不清。
江浩已经收拾好东西,背好书包,撑开了那把黑色的伞。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沐雪:“不走?”
“走、走!”林沐雪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过去。可是,他只有一把伞……
江浩已经走出了实验室,站在走廊上。林沐雪跟出去,看着那把不大的伞,又看看自己和江浩之间至少半米的距离,有些犯难。这把伞,两个人撑,肯定会淋湿。而且……和他共撑一把伞?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江浩把伞往她这边递了递,伞柄对着她。“拿着。”
“啊?”林沐雪又愣住了。
“你回文科楼,顺路。我用备用伞,放回实验室。”江浩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可是……”林沐雪看着递到眼前的伞柄,又看看江浩平静无波的脸。他要把伞给她,自己用那把不知道放了多少、干不干净的备用伞?而且,备用伞……能好用吗?
“雨还没停,你会淋湿。”江浩看着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和湿透的校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把伞往前递了递,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拿着。”
林沐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她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伞柄。伞是温的,金属的伞柄却有些凉,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你呢?备用伞……”她小声问。
“在楼下,门卫处也有。”江浩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平稳,很快就消失在下楼的拐角。
林沐雪撑着伞,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雨声渐渐变小,敲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温柔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这把黑色的、样式普通的伞,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融化,变得柔软。
他把自己的伞给了她。因为看到她没有伞,还淋湿了。
这个认知,让林沐雪的心跳再次失控。她深吸一口气,撑开伞,走进了渐渐变小的雨幕中。黑色的伞面遮住了头顶的天空,也隔绝了冰冷的雨丝。伞下的空间很小,却仿佛是一个独立、安全的小世界。这个世界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慢慢地走在回文科楼的路上,雨丝被风吹斜,偶尔有几滴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手里这把普通的伞,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第二天,雨过天晴,空气里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林沐雪很早就到了学校。她把那把黑色的伞仔细地擦干净,折叠好,用一个干净的纸袋装着,抱在怀里。一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教室门口,或者窗外,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午休时间,她终于等到了机会。在去食堂的路上,她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江浩。他依旧是独自一人,背影清瘦挺拔。
“江浩!”林沐雪鼓起勇气,小跑了几步追上去。
江浩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似乎在等她开口。
“那个……伞,还给你。”林沐雪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脸颊有点发热,“我洗干净了,也晾干了。谢谢你的伞。”
江浩的目光落在纸袋上,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嗯。”
他应了一声,就把纸袋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看,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沐雪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点因为还伞而鼓起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又泄了下去。他好像……真的只是把伞借给了没带伞的同学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那……我去吃饭了。”她小声说,准备离开。
“等等。”江浩忽然叫住她。
林沐雪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江浩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浅蓝色的、印着白色小猫的便当袋,递还给她。“饼干,吃完了。味道,不错。”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但林沐雪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眼睛慢慢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便当袋,又看看他平静的脸。
他……吃完了?还说……味道不错?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冲上了林沐雪的头顶,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真、真的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江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不甜,刚好。”
不甜,刚好。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夸奖”的话了。对林沐雪来说,这简直比拿了满分还让她高兴。
“你、你喜欢就好!”她几乎是抢过了那个便当袋,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空了的便当袋轻飘飘的,但她却觉得沉甸甸的,装满了难以言喻的欢喜。“我、我下次还可以做!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原味的?还是加一点巧克力豆?或者……抹茶的?”
她语无伦次,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星。
江浩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都可以。”
都可以!那就是不排斥,愿意再接受的意思!
林沐雪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了。“好!那、那我下次做了再带给你!”
“嗯。”江浩又应了一声,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便道,“去吃饭吧。”
“好!你也快去吃饭!”林沐雪用力点头,脸上是压也压不下去的笑容。她抱着空便当袋,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跳着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食堂门口的人流中,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伞的纸袋,又想起刚才她那张因为一句“味道不错”而瞬间亮起来的、满是惊喜的脸。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林诗诗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林沐雪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跑到江浩面前,递给他一个纸袋,然后又从江浩手里接过一个浅蓝色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刺眼的笑容。而江浩,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站在那里,耐心地听她说完话,甚至还回应了她。
林诗诗脸上的微笑,在阳光下,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婉得体。她抱着几本书,步履优雅地朝着教学楼走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是,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有些发白。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空气里弥漫着周末即将到来的轻松和躁动。林沐雪写完最后一道历史大题的要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暮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将她的笔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周末……可以见到他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沐雪的脸颊就微微发热。自从上次还伞和还便当袋之后,这几天她都没再“偶遇”过江浩。虽然知道他在为竞赛做准备,肯定很忙,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空落落的。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林沐雪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去实验楼那边“碰碰运气”。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
“沐雪,走啦!发什么呆!”王悦已经收拾好东西,催促道。
“哦,来了。”林沐雪加快动作,把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跟王悦一起走出了教室。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林沐雪和王悦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王悦约了人去看电影,林沐雪则说自己要去图书馆借本书。看着王悦蹦跳着远去的背影,林沐雪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实验楼里比平时更安静,周末前的下午,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林沐雪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随着空荡荡的走廊而一点点熄灭。她走到物理实验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果然不在。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看到江浩从隔壁的仪器准备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似乎也是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看到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江浩?”林沐雪没想到他真的在,一时又惊又喜,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江浩看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和深色长裤,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
“你……还没走啊?”林沐雪没话找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嗯。”江浩应了一声,朝她走过来。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同学间交谈的正常距离。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喧闹声。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影。林沐雪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干净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那个……竞赛准备,还顺利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还行。”江浩的回答依旧简短,但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或者,在思考着什么。
林沐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做了点新的饼干,是抹茶味的,不太甜……”她说着,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摸书包侧袋,那里确实装着一小盒她今天早上新烤的抹茶曲奇。但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觉得自己这样好像太主动、太刻意了,脸颊不由得发烫。
江浩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那只伸向书包侧袋、又有些犹豫地停住的手上。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光线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就在林沐雪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江浩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似乎低了一点,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末有空吗?”
“啊?”林沐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怀疑自己听错了。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让她看不清江浩此刻的表情。
江浩看着她一脸呆滞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专注了一些。他略微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橘粉色的天空,又转回来,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像是在讨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
“我妈说,谢谢你之前的饼干。”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问你周末有没有时间,去家里吃顿饭。”
林、林沐雪的脑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去家里吃顿饭?去江浩家里?他妈妈邀请的?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傻傻地、呆呆地看着江浩,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江浩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只是安静地等着。夕阳的光将他半边脸映成温暖的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柔和感。
“我、我……”林沐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阿姨……阿姨怎么知道……饼干……”
“我带的。”江浩言简意赅,“她看到了,尝了,说不错。”
原来是这样……她送的饼干,被他带回了家,还被他妈妈看到了,尝了,还说不错……林沐雪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所、所以……阿姨是……是因为饼干,才……”她脑子还是乱的,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背后意味着什么。
“算是。”江浩的回答模棱两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因为震惊和害羞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似乎比刚才更平缓了一些:“她也记得你。”
记得她?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模糊的角落。高一下学期,那个混乱、狼狈、充满后怕的夜晚……巷子里冰冷的雨水,模糊的视线,混沌的意识,然后是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令人安心的怀抱……再然后,是温暖的灯光,好闻的馨香,温柔的声音,和递到唇边的、微甜的蜂蜜水……
是了,江浩的妈妈,是那个在她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温柔照顾她的阿姨。那个晚上,她虽然意识不清,但那种被妥善保护、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她却依稀记得。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是那个阿姨!是江浩的妈妈!她记得她,知道她是那个被自己儿子救回来的女孩。而现在,她吃了她做的饼干,还通过江浩邀请她去家里吃饭……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感谢和长辈的关心?还是……有别的含义?是因为那盒饼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沐雪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各种猜测和可能性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看着江浩,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但他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口信。
“我、我周末……”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几乎是没过脑子,就顺着本能说了出来,“有空。”
“嗯。”江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又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快速写下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然后撕下那一小条纸,递给林沐雪。“周六晚上,六点。”
林沐雪几乎是机械地接过那张小纸条。纸上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瘦有力,带着一种利落的冷感。地址是一个她不太熟悉但听说环境很好的小区名字,时间是周六晚上六点。
“好、好的。”她紧紧捏着那张纸条,仿佛捏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明天见。”江浩对她略一点头,便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平稳,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沐雪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他指尖温度和淡淡墨水气息的小纸条,脑子里依旧一片混乱。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温柔地包裹着她,将她整个人染成温暖的金色,却无法让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分毫。
江浩的妈妈邀请她去家里吃饭。
因为饼干。
因为……记得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了惊涛骇浪。是单纯的感谢和善意,还是……某种更深的、她不敢去细想的意味?是因为那盒饼干合了阿姨的口味,还是因为……阿姨知道了什么?或者,只是长辈对儿子同学的一种普通关心?
无数的疑问、猜测,混杂着巨大的惊喜、难以置信的紧张,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像打翻的颜料盘,在她心里搅成一团。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里。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她的耳膜,仿佛在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
去,还是不去?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从她脱口而出“有空”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注定。可是,去了要怎么办?说什么?做什么?江浩的妈妈会怎么看她?会问什么?江浩……又会是什么态度?他会一起吃饭吗?还是只是传达完邀请就回自己房间?
无数的担忧、期待、紧张、羞怯,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在这汹涌的情绪底下,却有一股细细的、无法抑制的雀跃和欣喜,像春天的藤蔓,悄然滋生,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发晕。
他带走了她的饼干,还带回了家。
他妈妈吃了,还说不错。
他妈妈记得她,邀请她去家里。
这算不算……某种程度的认可?哪怕只是对他妈妈口味的认可,或者是对她这个“被救助过的同学”的普通关心?
林沐雪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对未知的惶恐,有面对长辈(尤其是江浩妈妈)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巨大的欢喜,几乎要从胸口满溢出来,让她想要尖叫,想要奔跑,想要对着天空大喊。
她慢慢展开被自己捏得有些发皱的小纸条,上面清瘦的字迹在夕阳下清晰可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仿佛要把它刻在心里。
周六晚上,六点。
她要去江浩家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再次漏跳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