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的日子越来越近,整个物理竞赛小组的气氛也愈发紧张。江浩的状态却一如既往的稳定,甚至可以说,更加沉静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完成训练计划,刷题、做实验、总结错题,有条不紊,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和压力都与他无关。
林诗诗的观察和试探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那次实验培训,变得更加隐蔽和频繁。她会在讨论问题时,不经意地提起一些看似无关的话题,试图窥探江浩的反应;会在放学时,找借口和他“顺路”走一段,尽管江浩的回答永远简洁到近乎敷衍;她甚至开始留意江浩的一些小习惯,比如他习惯用什么样的笔,看什么类型的参考书,课间休息时望向窗外的侧影。
然而,江浩就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冰,或者说,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情绪稳定,目标明确,行为模式几乎可以预测。除了物理和竞赛,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多费一丝心神。这让林诗诗感到挫败,却又更加不甘。
她自诩优秀,也的确足够优秀。从小到大,她都是人群的焦点,老师的宠儿,男生目光追随的对象。她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习惯了成为中心。可江浩,这个无论是成绩、外貌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的男生,却偏偏对她视若无睹。这让她骄傲的心,第一次尝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征服欲。
她不信他真的毫无波澜。是人,总会有弱点,有在意的东西。只是她还没找到那把钥匙。
这天下午自习课,林诗诗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经过(1)班教室后门,恰好看到江浩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费曼物理学讲义》,但他并没有看,而是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平日过于冷峻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看窗外那棵抽出新芽的梧桐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林诗诗脚步不由一顿。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浩露出这种近似于“出神”的表情。他好像……在想着什么。
会是什么呢?竞赛的题目?实验的细节?还是……
她心头微动,正要走过去,却见江浩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桌角。林诗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他摊开的讲义旁,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笔袋,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
江浩伸出手,手指在那深蓝色的笔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出神和指尖的轻抚,只是林诗诗的错觉。
但林诗诗知道那不是错觉。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以及指尖触碰笔袋时,那种近乎……留恋的动作?
那个笔袋有什么特别的吗?林诗诗疑惑。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旧笔袋。难道是谁送的?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同学似乎有人要出来,林诗诗连忙收敛神色,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从前门走进了教室。回到自己座位,她的心却还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而微微起伏。
那绝不是看普通物品的眼神。江浩那样的人,会对什么东西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接下来的几天,林诗诗对那个深蓝色笔袋的观察更加仔细。她发现,江浩似乎很珍视那个笔袋,虽然看起来旧,但很干净,他总是把它放在书桌的固定位置。偶尔做题间隙,他会拿起一支笔,目光似乎会不经意地掠过笔袋。但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或许那只是他用惯了的旧物,有些感情而已。林诗诗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那份疑惑和探究的欲望,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长。
与此同时,林沐雪的日子也在按部就班地前进。数学依然是她的重点攻坚对象,但在江浩“远程指导”和自己的加倍努力下,她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做题速度和质量都有所提升。沈佳怡依旧在(1)班的水深火热中挣扎,但用她的话说,已经“渐渐习惯了被学霸们碾压的日常”。
唯一的小插曲,发生在某个周四的课间。
那天,林沐雪去一楼教师办公室送语文作业,回来时经过理科(1)班后门附近。她本无意窥探,只是路过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里面瞥了一眼。教室里人不多,有些同学趴在桌上休息,有些在低声讨论问题。
然后,她看到了江浩。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微微侧身,和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那个女生背对着门口,林沐雪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那头柔顺的黑长直发来看,很像是林诗诗。江浩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点着,似乎是在讲解题目。林诗诗则微微倾身,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画面很和谐。两个同样优秀的理科尖子生,在讨论着高深的问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林沐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闷。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匆匆上楼。回到(11)班教室,坐在座位上,心却还怦怦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不该多想。同学之间讨论问题,再正常不过。江浩给她讲题时,不也是这样的吗?可当亲眼看到他和另一个同样优秀、甚至可能更优秀的女生在一起讨论时,那种“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感觉,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林诗诗漂亮,成绩好,是理科重点班的佼佼者,还能和他一起准备竞赛。他们之间有共同的话题,相似的思维模式,是真正的“同路人”。
而自己呢?一个还在为导数积分发愁的文科生,连问他一道题都要犹豫半天,怕打扰他宝贵的竞赛时间。
这种认知带来的落差感,让林沐雪心里有些发涩。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英语单词书上。别想了,林沐雪,这和你没关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好自己的功课。
但那个画面,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里某个角落。
那天放学,她走出校门,没有再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她低着头,想着心事,慢慢往前走。
“林沐雪。”
清冷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林沐雪脚步一顿,抬起头。江浩不知何时走在了她旁边。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怎么了?”他问。
“啊?没、没什么。”林沐雪没想到他会主动叫她,还问“怎么了”,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回答,“可能有点累。”
江浩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导数,最近还顺吗?”江浩忽然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沐雪心里那点莫名的涩意,因为他这句平常的问话,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还记得关心她的数学。
“嗯,好多了。按照你说的方法总结题型,效率高了不少。就是有时候还是会粗心,计算出错。”林沐雪老实地回答。
“正常。多练,仔细。”江浩说,然后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省赛结束,如果你还有问题,可以再系统梳理一下。”
林沐雪一愣,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柔和。他这是在说……省赛之后,还可以继续问她数学?
“好、好啊。”她连忙点头,心里那点阴霾仿佛被风吹散了不少,“你先专心准备比赛,我……我自己先多琢磨。”
“嗯。”江浩应了一声。两人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他朝她微微点了下头,“走了。”
“嗯,路上小心。比赛……加油!”林沐雪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祝福。
江浩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汇入了车流。
林沐雪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刚才在(1)班教室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带来的不适感,似乎因为他主动的询问和那句“省赛结束”的承诺,而淡化了许多。他还是那个他,会因为她一道数学题而回复,会询问她的学习情况。他和林诗诗讨论问题,大概就像和沈佳怡,或者和其他任何同学一样,只是普通的交流。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向省赛的前一天。周五下午,学校给几位参赛同学放了半天假,让他们调整状态,放松心情。但江浩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教室自习到放学时间。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春末的风带着暖意,拂在脸上很舒服。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学校旁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目光在橱窗里陈列的各色笔袋上扫过。然后,他停下车,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同学,买点什么?”
江浩的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最后落在一个浅灰色的帆布笔袋上。样式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看起来比较结实耐用。
“这个,麻烦拿一下。”他指着那个笔袋说。
阿姨把笔袋取下来递给他。江浩拿在手里看了看,材质和做工都还可以。“多少钱?”
“二十五。”
江浩点点头,付了钱。阿姨帮他装好,随口问:“给同学买的礼物啊?”
江浩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接过袋子,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文具店,他将装着新笔袋的小袋子放进车筐,重新骑上车。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了个弯,骑向附近一个不大的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江浩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旧笔袋。
笔袋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他拉开拉链,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支常用的笔,一块橡皮,还有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生锈的折叠剪刀。
他的手指抚过笔袋粗糙的表面,目光落在拉链头旁边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用线绣出来的小小字母“M”上。针脚歪歪扭扭,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笔袋,是很多年前,妈妈用旧牛仔裤的布料给他缝的。那个“M”,是妈妈名字的缩写。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妈妈笑着把笔袋递给他,说:“浩浩,以后就用这个装笔,妈妈给你绣了个记号,不会弄丢。”
后来这个笔袋他却一直用着,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磨损了,褪色了,也舍不得换。好像留着它,就留着妈妈指尖的温度,和那份温柔的叮嘱。
但他知道,这个笔袋,真的快用坏了。拉链有时候会卡住,边缘的布料也快要磨破了。是时候让它“退休”了。
今天买这个新的,算是……一个告别,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静静地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和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然后,他小心地将旧笔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进新买的浅灰色笔袋里。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
最后,他拿起那个旧的、深蓝色的笔袋,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那里,还安静地躺着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起来的东西——一条浅卡其色的羊绒围巾。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书包,站起身,推着车慢慢走出公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清瘦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骑着车,朝着家的方向,平稳地驶去。
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春日傍晚特有的、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旧物妥善收藏,新物开始使用。就像某些悄然变化的心情,有些东西需要珍藏心底,有些东西,则需要继续向前。
省赛,明天就要开始了。
他握紧了车把,目光投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那里,有他即将奔赴的赛场,和等待他征服的山峰。
而身后渐行渐远的旧日时光,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波澜,都化作了此刻前行时,耳畔掠过的、温柔而坚定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