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生日家宴后，一中高二年级平静如常的表象下，悄然发生了一些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变化。而这些变化的核心，是林沐雪。

变化最直观的体现，是林沐雪出现在高二（1）班教室门口和走廊上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以前，林沐雪偶尔也会来找沈佳怡，但次数有限，且大多是午休或放学后，来去匆匆，很少在课间逗留。但最近一周，高二（1）班的同学发现，那位长相清丽、气质出众的文科班女生，出现在他们班附近的次数，陡然多了起来。

有时是课间十分钟，她会拿着一道数学题——这是最常出现的理由——或者，偶尔，是拿着地理或政治试卷上涉及计算或图表分析的题目，出现在1班后门，目光精准地找到靠窗坐着的江浩，然后轻声唤他。江浩便会起身，走到门口，接过她的习题本或试卷，在走廊窗边或楼梯拐角，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快速讲解。两人一个讲，一个听，神情专注，偶尔有简短的一问一答，气氛平和而高效，看起来与任何一对讨论问题的同学并无不同。

但次数多了，总免不了引起一些注意。江浩是年级闻名的学霸，长相清俊，气质偏冷，平时除了和沈佳怡等少数几人交流，在班里几乎算得上独来独往，自带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林沐雪则是文科班有名的漂亮女生，成绩中上，气质温婉，以前也从未见她与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这样两个人，如今频频在理科班门口“偶遇”讲题，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诶，又来了又来了，文科班那个林沐雪，又来找江浩了。”坐在后排靠门的男生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

“看到了，这周第几次了？至少三四次了吧？以前也没见她这么勤快啊。”同桌推了推眼镜，也朝门口张望。

“啧，你们说，江浩是不是在给林沐雪补习啊？我上次好像听到他们说什么‘函数’、‘导数’之类的，数学题吧。”前排的女生也回过头，加入八卦。

“有可能。不过……补习需要这么频繁吗？而且每次都是林沐雪主动来找。我怎么觉得，有点那意思呢？”另一个女生捂着嘴偷笑。

“什么那意思？你是说……”有人挤眉弄眼。

“哎呀，别瞎说，人家说不定就是纯粹请教问题呢。江浩那性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对谁都冷冷清清的，我看他对林沐雪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人反驳。

“那可不一定。你注意看江浩跟林沐雪讲话时的表情没？虽然还是没什么笑容，但眼神比平时……怎么说呢，没那么‘冻人’了。而且，你们没发现江浩最近换了新眼镜吗？还挺帅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难道真是生日宴之后……”八卦之火一旦燃起，就很难熄灭。

这些窃窃私语，江浩并非全然没有察觉。但他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和议论，只要不影响他学习，他便能自动过滤掉这些杂音。他只是觉得，林沐雪最近问问题的频率确实高了，而且问的问题越来越有针对性，从最初的基础概念梳理，到现在开始攻坚一些中等偏上的综合题和压轴题的前两问。这让他感到欣慰，说明她确实在努力，在进步，他之前的补习是有效果的。

至于她主动来找他……江浩将其理解为一种积极的学习态度。有问题及时解决，不堆积，这很好。而且，在学校里，利用课间短暂的几分钟解决一道典型题的思路，确实比在图书馆或周末补习时更有效率，也更节省时间。对他自己而言，这也是一种思维锻炼，讲解的过程也能帮助他巩固知识。所以，他从未拒绝过。

只是，他偶尔也会注意到，林沐雪来找他时，似乎……比以往更注重仪表了。不再是随手扎起的马尾或披散的长发，有时会编个精致的发辫，有时会用小巧的发饰点缀；校服里面搭配的毛衣或衬衫领口，也会有些别致的设计。当然，这些都很细微，并不张扬，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另一番解读了。

这天课间，林沐雪又拿着一道数学题来了。是导数综合应用里的一道题，涉及含参讨论和隐零点问题，对分类讨论和逻辑严谨性要求很高，正是她目前的难点。

江浩接过习题本，快速扫了一眼题目，心中已有思路。他拿出自己的草稿纸，在窗台边铺开，用笔在上面快速划分区域，标注出不同参数范围下函数可能的变化趋势。

“……先看定义域，然后求导。这里导函数为零的点可能不存在，就是你说的隐零点，需要设出来，用零点存在性定理确定范围，再代入原函数比较。关键是要分清楚参数a在不同区间时，导函数符号的变化，这决定了原函数的单调性……”江浩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写下关键的步骤和不等关系。

林沐雪站在他身侧，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草稿纸，时不时点点头，或是轻声提出疑问。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他们年轻而认真的侧影。江浩微微低头，细边眼镜后的眼神专注在题目上，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下清晰的推导。林沐雪则微微仰着脸，目光追随着他的笔尖，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而信任。

这幅画面，落在不远处假装聊天、实则暗中观察的沈佳怡眼里，简直可以命名为“学神和他的小迷妹（划掉）好学同学的日常”。她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鼓掌：有戏！绝对有戏！江浩这家伙，平时对谁都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现在居然能这么耐心细致地给沐雪讲题，一讲就是好几分钟，表情还那么……嗯，虽然还是没笑容，但眼神明显柔和了好吗！沐雪也是，看江浩那眼神，简直能拉丝了！啧啧，这补习补的，怕是补出感情来了吧？

“佳怡，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同班的闺蜜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窗边那对身影，了然一笑，“哦~又在看你的‘CP’发糖啊？”

“什么CP，别瞎说。”沈佳怡收回目光，故作正经，“人家那是纯洁的同学互助，共同进步。”

“得了吧你，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还纯洁互助？”闺蜜戳穿她，小声说，“不过说真的，他们俩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年级里都有传言了。”

“有传言很正常啊，江浩是学霸，沐雪有问题请教他，不是很合理吗？”沈佳怡不以为然，“再说了，就算真有点什么，又怎么了？人家男未婚女未嫁，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多正能量！”

“你倒是看得开。”闺蜜笑道，“不过江浩那性子，真的会对林沐雪……？”

“那可说不准。”沈佳怡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铁树还有开花的时候呢。等着瞧吧。”

两人正低声说笑，那边江浩已经讲完了题，将草稿纸推到林沐雪面前：“思路和分类讨论的关键点就是这些，你再自己推一遍过程，特别是隐零点那一步的放缩技巧。这类题的核心就是逻辑链条要严密，分类要清晰，不重不漏。”

“嗯，我明白了，谢谢。”林沐雪接过草稿纸，仔细看着上面的推导，眼睛亮亮的，显然是真的听懂了关键。她抬头看向江浩，脸上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江浩，你讲得真清楚，比我们老师讲的几种方法都容易想通。”

江浩被这过于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几不可查地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是题目本身典型。你回去再把这类题的几个分类讨论模型和隐零点处理方法归纳一下，做几道类似的巩固。”

“好！”林沐雪用力点头，小心地收起草稿纸和习题本。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江浩，这周末……还是老时间，可以吗？我又整理了几道错题，想让你帮忙看看。”

“可以。”江浩点头，周末的补习是固定的，他早就预留了时间。

“那……到时候见。我先回去了。”林沐雪又看了他一眼，才抱着书和习题本，脚步轻快地离开。转身的瞬间，她颈间那抹银色链子和羽毛吊坠，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微光。

江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回教室。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但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坐回座位，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准备预习，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刚才林沐雪仰着脸，认真听他讲解时的模样。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的眼神干净得像是两汪清泉……他皱了皱眉，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课本上。

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以前林沐雪来找他问问题，他也能坦然处之，纯粹是解题答疑。可自从生日会后，每次看到她主动出现在教室门口，或者像刚才那样仰着脸，用那种全神贯注、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的心湖深处，总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涟漪。不像是烦躁，也不像是被打扰的无奈，而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荡开的波纹，却久久难以彻底平息。

他甚至会不自觉地注意到她的一些细微变化，比如今天她似乎把长发编成了松散的鱼骨辫，发尾用一根浅蓝色的丝带系着，和她浅蓝色的毛衣内搭很相配。又或者，她今天似乎涂了很淡的、接近唇色的润唇膏，显得唇瓣更加水润……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江浩就立刻警醒地将其掐灭。他提醒自己，林沐雪是他的补习对象，是同学。他帮她，是出于承诺和责任，也因为她本身足够努力。至于那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是她在努力调整状态，积极面对学习，是好事。他不应该，也没有必要，过多地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可是，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压制，似乎越是会顽强地冒出头。

这天下午自习课，江浩正在专心解一道数学压轴题，思路正顺畅，忽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戳他的胳膊。他有些不悦地蹙眉，抬头，却发现是坐在他斜前方的李锐，正对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门口，又来了。”

江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教室后门，果然，林沐雪的身影又出现在那里，正朝里面张望。这次她没有拿习题本，而是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似乎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

江浩看了眼黑板上的挂钟，离自习课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他略一沉吟，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是上午那道题还有疑问？”江浩走到门口，直接问道。他以为她是为上午那道导数题而来。

林沐雪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双手从背后拿出来，递过来一个浅蓝色、印着小猫图案的保温杯。“不是……那个，我看你……你好像一整天都没怎么喝水，嘴唇都有点干了。这个……是金银花茶，清热去火的，我……我泡多了，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江浩，“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江浩愣住了。他看着眼前那个可爱的、显然属于女孩子的保温杯，又看看林沐雪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给他……送水？还是特意泡的金银花茶？这完全超出了“补习”和“同学互助”的范畴。

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目光好奇地扫过他们，落在那个醒目的保温杯上。林沐雪的脸更红了，举着杯子的手有些无措，似乎想缩回去。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江浩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保温杯。“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正好有点渴。”

林沐雪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瞬间被点燃的小星星。“不、不客气！杯子……我洗得很干净！”她急忙补充，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傻，脸更红了。

“嗯。”江浩应了一声，拧开杯盖，里面是浅黄清澈的茶水，带着淡淡的金银花和冰糖的香气。他喝了一口，温度适中，微甜，带着花草特有的清润。“很好喝，谢谢。”他又道了声谢，将杯盖重新拧好。

“你喜欢就好！”林沐雪脸上的笑容绽开，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那、那我先回去了！自习课还没结束……”她说着，朝他挥挥手，几乎是逃跑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江浩握着那个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半晌没动。保温杯上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猫，正咧着嘴傻笑，像是在嘲笑他此刻有些混乱的心绪。金银花茶的清甜似乎还残留在舌尖，带着一丝陌生的、属于少女的细腻关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走廊，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这算什么？同学之间……会做到这一步吗？沈佳怡偶尔也会给他带点零食饮料，但那是大大咧咧的分享，和这种……特意泡好、小心翼翼送过来的茶，感觉完全不同。

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提醒她不必如此？可看着刚才她那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只是一杯茶而已，或许……真的是她泡多了，顺便？

江浩心里有些烦躁，又有些理不清的微妙情绪。他拿着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可爱保温杯，走回座位。李锐立刻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哟，浩哥，可以啊！爱心金银花茶？文科班班花亲自送来，这待遇！”

“别瞎说，就是同学给的。”江浩淡淡地说，将保温杯放在课桌一角，不再理会李锐的挤眉弄眼，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数学题上。

然而，那杯金银花茶的清甜气息，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笔下的公式和数字，一时间竟有些模糊。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地将林沐雪定义为“补习对象”或“普通同学”。

她频繁的出现，她认真的眼神，她细微的变化，她送来的这杯带着明显关心意味的茶……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之前刻意回避、不愿深想的可能性。

林沐雪她……是不是，对他，有了超越同学和补习关系的好感？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的波澜。江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感到了一丝棘手，以及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压力。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他该如何应对？直接挑明拒绝？不，那样太伤人，而且也只是他的猜测，万一不是，岂不尴尬？装作不知，继续维持现状？可如果她真的越陷越深，到时候伤害岂不是更大？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心呢？面对林沐雪这些越来越明显的靠近和关心，他除了最初的怔愣和那丝细微的涟漪，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困扰？是麻烦？还是……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确认的，细微的……悸动？

江浩闭了闭眼，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期末考在即，他自己的复习计划，给林沐雪的补习，都不能受影响。感情是复杂的变量，他不能，也无力在现在这个阶段去处理和回应。

或许，他该保持距离。更冷静，更克制，将两人的关系，严格界定在“补习”和“普通同学”的范围内。可是，一想到林沐雪那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一想到她因为数学进步而重新亮起的笑容，他又觉得，刻意疏远，似乎也不是最好的选择。那可能会打击到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进退两难。江浩第一次觉得，处理人际关系，比解任何一道竞赛题都要复杂和耗费心神。

放学铃声响起，将江浩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看了一眼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书包。明天洗干净还给她吧，他想。顺便……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委婉地提一下，让她不必做这些。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第二天，当江浩带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保温杯，准备在课间还给林沐雪时，却发现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1班门口。直到午休结束，他才在教学楼下的布告栏附近看到了她的身影。她正和沈佳怡站在一起，仰头看着布告栏上张贴的“高二年级12月月考光荣榜”。

此刻，林沐雪正仰头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明亮。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如释重负的微笑。沈佳怡在旁边兴奋地拍着她的肩膀，似乎在说什么祝贺的话。

江浩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林沐雪脸上那纯粹的笑容，那是对自己努力得到回报的、发自内心的欣喜。他想起了她最初因为数学而沮丧灰暗的眼神，想起了她在题海中挣扎的辛苦，想起了她每次弄懂一个知识点时亮起的眼睛……她确实在很努力地追赶，很努力地想要变得更好。

那一刻，江浩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的想法，显得有些冰冷和不近人情。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感激和善意。一杯茶而已，或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她单纯地想关心一下帮助她的人。他如果反应过度，反而显得自作多情，也可能伤害到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和积极性。

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松了松。最终，他没有上前，而是转身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离开了。那个洗干净的保温杯，依然静静躺在他的书包里。

或许，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至少在现阶段，在期末考这个共同的目标面前，维持现状，专注于学习，对彼此都好。至于其他的……等过了期末，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慢慢厘清，也不迟。

江浩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将心底那丝混乱重新压下。只是他不知道，有些种子一旦发芽，便会不顾一切地向着阳光生长，而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很难再恢复最初的平静。林沐雪的主动靠近，像一颗投入他原本平静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澜，正在悄然改变着湖水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