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一,空气里有了真正的凉意。
江浩早上六点醒来时,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色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雨里显得格外深绿。
他穿好校服,走到厨房。妈妈已经在准备早餐了——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旁边蒸笼里是昨晚剩下的馒头。
“浩浩,今天降温了,多穿件衣服。”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这件你穿着,虽然旧了点,但暖和。”
“嗯。”江浩接过外套穿上。布料有些硬,但确实暖和。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撑开那把用了三年的旧伞,走进雨里。雨不算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子里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色,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水坑。
公交站台上人不少,大多都是学生,穿着各式各样的雨衣或打着伞。江浩站在角落,看着雨幕里的街道。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街对面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娘在雨棚下忙着装豆浆油条。
公交车来了,人群涌上去。车厢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雨衣味和早餐的味道。江浩挤到后门附近,抓住吊环。车子启动,窗外掠过的街景在雨里变得模糊。
到学校时,雨小了些。江浩收起伞,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地面湿漉漉的,印着杂乱的鞋印。他走上三楼,经过16班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苏晓晓兴奋的声音:
“沐雪,你看到成绩了吗?你年级五十二!太厉害了!”
然后是林沐雪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好啦,数学才92,没考好。”
“92还叫没考好?我才78!”
江浩快步走过,走进7班教室。教室里人还没来齐,赵轩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睡眼惺忪:“浩哥早……困死我了,假期玩太嗨……”
“月考成绩看了?”江浩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我妈差点没打死我。”赵轩叹气,“不过她说了,下次月考要是能进前四百,就给我换新手机。唉,前四百……谈何容易。”
前排几个女生正在讨论成绩:
“我年级三百多,我妈说还行,保持住就好。”
“我数学才75,我妈让我周末去补课……”
“林诗诗年级第一,太可怕了。听说她每门课都接近满分。”
“人家是新生代表,正常。”
江浩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林诗诗现在应该也在教室,安静地看书,或者做题。她看到自己的排名,会开心吗?还是会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讲完新课内容后,把月考卷子发了下来。
“这次月考,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是81.5,还不错。”老师说,“最高分是江浩,95。不过江浩啊,最后这道题,你中间跳了一步,扣了5分。下次注意步骤要完整。”
卷子传到江浩手里,他看见最后那道题旁边用红笔写着:“思路正确,但步骤不完整,-5”。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其实有更简单的方法,你没用。”
江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卷子。
“浩哥,你卷子借我看看。”赵轩凑过来,“最后那道题到底怎么解啊?我完全没看懂。”
江浩把卷子递给他。赵轩看着那复杂的八步解法,眉头越皱越紧:“这也太麻烦了吧……浩哥,你没用你那种简单的方法?”
“哪种?”
“就你平时解题那种,三步出结果的那种。”
“没想到。”江浩简短地说。
赵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研究卷子去了。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教室。江浩拿出错题本,开始整理这次月考的错误。语文的古文翻译扣了6分,英语的完形填空错了三个,政治的简答题答偏了……他一项项记下来,在旁边写上需要加强的知识点。
写到数学时,他停了一下。那5分,是他故意丢的。但看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5”,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有点可惜,但又有点轻松。
“江浩。”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是学习委员陈悦,“下周一班会要总结月考,老师让我收集大家的错题,你能把你的数学错题给我吗?我想整理成易错点汇总。”
“好。”江浩从错题本上撕下数学那一页,递给她。
“谢谢!”陈悦接过,看了一眼,“咦,你就错了最后这一道?”
“嗯。”
“那也很厉害了。”陈悦冲他笑了笑,转回去了。
江浩继续整理错题。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喧闹声——是下课了,学生们涌出教室,去小卖部,去操场,去洗手间。
他想,也许该出去透透气。
他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贴着墙慢慢走,经过16班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苏晓晓夸张的笑声:
“沐雪,你看这张照片,我假期去游乐园拍的,是不是很傻?”
“还好啦。”林沐雪的声音带着笑意。
“什么叫还好!明明很可爱好不好!”
江浩快步走过,下楼,走到操场。雨后的操场湿漉漉的,塑胶跑道泛着深红的光泽。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看台,在最上面一排坐下。
空气很清新,有雨后的泥土味。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读书声,近处的篮球场传来球进篮筐的清脆声响。江浩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他想,也许沈佳怡说得对。他不需要为别人的情绪负责。但同样,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就让别人不开心。
这是个无解的题。就像那道他故意跳步的数学题,无论怎么解,都会留下遗憾。
“江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浩转头,看见周小雨正站在看台下面,手里拿着两瓶水。
“周小雨。”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周小雨走上来看台,在他旁边坐下,“不去吃饭吗?”
“还不饿。”江浩说。
“哦。”周小雨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我刚去小卖部给诗诗买水,她又在教室做题,饭都不吃。”
江浩没说话。
“唉,诗诗这次考了年级第一,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周小雨叹气,“她爸给她定了新目标,下次月考要甩开第二名至少二十分。二十分啊!哪有那么容易……”
“她爸爸很严格?”江浩问。
“超级严格。”周小雨压低声音,“诗诗从小就要学很多东西——钢琴、法语、数学竞赛,还有各种礼仪课。她爸说,林家的孩子必须是最优秀的,不能有一点松懈。”
江浩想起开学典礼上,林诗诗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原来那种从容淡定,是用无数个不松懈的日夜换来的。
“不过诗诗真的很厉害。”周小雨继续说,“她从来不抱怨,就埋头学。有时候我都替她累,但她自己好像习惯了。”
“嗯。”江浩应了一声。
“对了,你数学考了95?”周小雨问,“诗诗是98。她说你最后那道题的方法有点奇怪,明明有更简单的解法。”
江浩的心脏轻轻一跳:“她看了我的卷子?”
“没有,是李铭学长说的。他说你这次的解法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周小雨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江浩,你是不是……没发挥好?”
“可能吧。”江浩简短地说。
周小雨没再追问,只是说:“不过95也很厉害了。诗诗说,你数学思维很好,只是有时候太跳脱,步骤不严谨。”
“她……这么说?”
“嗯。不过她说这是优点,不是缺点。”周小雨站起来,“好了,我该回去了,不然诗诗要渴死了。拜拜!”
“拜拜。”
周小雨跑下看台,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江浩坐在原地,看着湿漉漉的操场。阳光完全出来了,把跑道上的水渍照得闪闪发亮。
她看了他的解法。她说他思维很好,但步骤不严谨。她说这是优点。
江浩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像是……被看见了,但又没被完全理解。像是……被认可了,但又带着距离。
他起身,走回教学楼。走廊里,他经过4班门口,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林诗诗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坐姿永远那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静立的竹。
她似乎感觉到目光,抬起头,看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浩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许是错觉。他想。
但他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
下午放学,雨又开始下了。
江浩撑着伞走出校门,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林诗诗坐了进去,然后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雨幕里。
他想,她应该很快就能到家,坐在温暖干燥的房间里,继续做题,或者练琴,或者上法语课。
而他,还要挤公交,穿过半个城市,回到那条老旧的小巷。
公交车上,人很多。江浩挤在后门附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街灯在雨里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他想起周小雨说的话——诗诗从来不抱怨,就埋头学。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另一个差距。不只是天赋,还有环境,有支撑,有那种“必须优秀”的压力和动力。
而他,只有自己,和妈妈期待的眼神。
车子到站,江浩下车,走进小巷。雨下得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小心地避开积水,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浩浩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下雨,路上堵不堵?”
“还好。”江浩换下湿漉漉的鞋,把伞放在门口,“妈,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今天店里盘点,提前下班了。”妈妈擦了擦手,“我炖了排骨汤,你喝点暖暖身子。”
“嗯。”
排骨汤很香,热气腾腾。江浩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眼神温柔。
“浩浩,月考成绩妈看了。”妈妈说,语气很平静,“年级一百八十七,挺好的。妈知道你尽力了。”
江浩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妈,我数学……其实可以考更好的。”
“妈知道。”妈妈给他夹了块排骨,“但你其他科目也要花时间啊。九门课呢,哪能门门都拔尖。你现在这样,妈就很满意了。”
江浩低头喝汤,没说话。汤很鲜,排骨炖得很烂,但他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告诉妈妈,他数学故意放水了。他想告诉妈妈,他看见林诗诗考了年级第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告诉妈妈,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喝完汤,然后说:“妈,我去做作业了。”
“去吧,别太晚。”
江浩回到书桌前,摊开作业。但做了两道题,他就停下了。他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群里还在讨论月考成绩,有人@林诗诗,问她怎么学的,能不能分享经验。
林诗诗始终没回复。
江浩退出群聊,打开和林沐雪的聊天窗口——空白的,只有系统自带的打招呼。他又打开和林诗诗的聊天窗口——也是空白的。
他想,也许他该主动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恭喜你考第一?还是问那道数学题?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收起手机,继续做题。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江浩做完数学作业,开始做英语。做完英语,做物理。一科一科,像在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
九点半,他做完所有作业,合上笔记本。窗外,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对面的楼里,那家辅导孩子写作业的母亲,此刻正在检查女儿的作业,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这道题又错了,怎么不长记性……”
江浩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灯火在雨里变得朦胧,像一幅晕开的水彩画。
他想,林诗诗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做题吗?还是在练琴?她爸爸会检查她的作业吗?会像对面那个母亲一样,指出她的错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雨还会停,他们还会去学校,坐在各自的教室里,做着各自的题。
轨迹依然平行,但似乎,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有了一丝微弱的引力。
也许这就够了。江浩想。
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校园里,看着同一片天空,做着同样的题。
至少,明天数学社集训,他们还会见面。
那时候,他会怎么做?还会保持沉默吗?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雨还在下,夜还很深,而他该睡了。
他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能听见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他闭上眼睛,睡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诗诗也关掉了台灯。她刚做完一套竞赛模拟题,正确率98%。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习题集。
窗外,雨声淅沥。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朦胧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江浩家吗?他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做题吗?还是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数学社集训,她还会第一个举手解题。而他,可能还是会安静地听着,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思考。
但这次,她决定,如果他真的有更简洁的解法,她会主动问。
不是不甘,不是较量。
只是……想看看,那道题,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转身,回到床上。雨声渐沥,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