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成绩公布后的那一周,空气里多了一种微妙的东西。
江浩能感觉到,当他走进教室时,会有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数学课上,老师叫他上黑板的次数更多了,每次他解题时,台下总是异常安静,像在等待某种表演的揭幕。
“江浩,这道题用你的方法做一下。”数学老师又一次点他的名。
江浩走上讲台,拿起粉笔。题目是道复杂的几何证明,标准解法需要构造三条辅助线,但他看了一眼,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
“用反演变换,”他边说边写,“把原题转化为一个简单的相似问题。”
三行推导,清晰得像教科书例题。老师看了几秒,点头:“思路很新颖,不过考试时用常规方法更稳妥。”
“知道了。”江浩说,放下粉笔,回到座位。
“浩哥,你刚才那招太帅了。”赵轩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都没听说过什么反演变换,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江浩简短地说,翻开笔记本继续预习。
“什么书?我也想看!”
“《几何变换》。”江浩说,顿了顿,“图书馆有,在数学区最里面那排。”
赵轩记下书名,但江浩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去看——那本书是全英文的,而且很厚,对赵轩来说就像天书。
下课铃响,江浩收拾书包准备去数学社。走出教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江浩这次竞赛是第一,比林诗诗还高。”
“真的假的?林诗诗不是新生代表吗?”
“千真万确,红榜上写着呢,江浩满分,林诗诗98。”
“哇,那林诗诗岂不是……”
声音压低了,但江浩能猜到后面的内容。他加快脚步,走进楼梯间。
数学社的教室里,气氛比平时更安静。
江浩到的时候,林诗诗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很厚的书。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从江浩的角度,能看见她挺直的背,和握着书页的、微微用力的手指。
李铭在讲台上整理讲义,看见江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李铭说,打开投影仪,“今天讲不等式,重点是一类特殊的对称不等式……”
江浩在离林诗诗最远的对角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他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公式。
讲到一半,李铭出了一道例题:“这道题,谁能给出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林诗诗举起了手。
“好,林诗诗,你来。”李铭说。
林诗诗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她的解题步骤严谨得像一篇论文,每一步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个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她用了八分钟,解完题,放下笔,回到座位。
“很好。”李铭点头,然后看向台下,“还有别的思路吗?”
教室里安静了。江浩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里的笔轻轻转动。他确实有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但想起李铭上周说的话——“给别人一点空间”,他没有举手。
几秒后,李铭见没人回应,便说:“好,那我们继续看下一道题……”
接下来的时间,每当李铭出题,林诗诗总是第一个举手。她的解题速度越来越快,思路越来越严密,几乎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江浩安静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她的解法,偶尔会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思考——用更简短的步骤,或者完全不同的角度,但只是写给自己看。
第三次,当林诗诗用一种非常复杂的方法解出一道不等式时,江浩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可以用权方和不等式直接缩放,省去中间五步。”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划掉。
下课铃响,李铭布置了作业,宣布解散。江浩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听见身后传来周小雨的声音:
“诗诗,你今天讲得真好!那几道题我都听懂了!”
“嗯。”林诗诗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浩听出了一丝紧绷。
“不过最后那道题,你用了好多步骤,我差点跟不上……”
“标准解法就是这样。”林诗诗说,声音有些生硬。
“哦哦,好吧。”周小雨察觉到她的情绪,没再追问。
两人离开教室。经过江浩身边时,周小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匆匆移开视线。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闷。
“江浩。”李铭走过来,手里拿着讲义。
“学长。”
“你今天……很安静。”李铭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
“在听。”江浩简短地说。
“嗯。”李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表情有些若有所思。
江浩离开教室,走下楼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缓缓移动。他想,这样也许是对的。给她空间,也给自己空间。
但心里某个地方,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故意藏起什么,像是不诚实。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周六下午,江浩照例去图书馆。
他选了靠窗的老位置,摊开周爷爷给的那本《组合数学趣题精选》。这本书确实很有意思,很多题的思路都很巧妙,有些甚至让他眼前一亮。
看到第三章时,他听见斜前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林诗诗。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周小雨。她在离江浩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很厚的书——《数学竞赛命题人讲座:不等式卷》。
她翻开书,拿起笔,开始做题。她的坐姿依然端正,背挺得笔直,但江浩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格明亮的光斑。江浩继续看书,但不知为什么,他很难再集中精神。
他偶尔会抬头,看向林诗诗的方向。她一直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盯着书页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林诗诗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像。她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
江浩看了眼时间——四点半。他该走了,妈妈今天休息,说好了要早点回家吃饭。
他收拾书包,起身离开。经过林诗诗的桌子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上面写满了各种不等式的推导,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者的急切。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但江浩还是看见了: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这行字下面,被用力地划掉了,但墨迹太深,依然清晰。
江浩的脚步顿了顿。他看向林诗诗,她正专注地看着书,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想起选拔赛成绩公布时,她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数学社里,她越来越快的解题速度,和越来越紧抿的嘴唇。
也想起周小雨那句“诗诗,你没事吧?”
江浩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里,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他快步下楼,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看见的那行字——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原来她也在意。原来她也会焦虑。原来那个看起来永远从容淡定、永远高高在上的林诗诗,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这个发现,让江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也许他该做点什么。
但能做什么呢?走过去对她说“你已经很好了”?那听起来像嘲讽。或者“下次加油”?那更虚伪。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该做。
这是她的战斗,他不能,也没有资格介入。
周一下午,数学社集训。
李铭今天请了市里的一位资深竞赛教练来讲座,讲的是“组合数学中的构造法”。教练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说话语速很快。
“构造法的精髓,在于找到那个‘关键结构’。”陈教练在白板上画了个复杂的图,“有时候,你需要打破常规思维,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看问题。”
他出了一道例题:“这道题,谁能给出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林诗诗举起了手。
“好,这位同学,你来。”陈教练说。
林诗诗走上讲台,拿起笔。她的解法很标准,用了构造加归纳的方法,步骤严谨,逻辑清晰。她用了七分钟,解完题,放下笔。
“很好,很规范。”陈教练点头,然后看向台下,“还有别的思路吗?”
教室里安静了。江浩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下了另一种解法——用图论的角度重构问题,只需要三步。但他没有举手,只是安静地坐着。
几秒后,陈教练见没人回应,便说:“好,那我们继续……”
讲座进行到一半,陈教练又出了一道难题。这次林诗诗再次举手,给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解法,用了整整十分钟。陈教练听完,点了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觉得解法虽然正确,但不够优美。
“还有同学有其他想法吗?”他问。
江浩依然没有举手。但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王哲正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卡住了。而林诗诗回到座位后,也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像是在尝试改进自己的解法。
讲座结束后,陈教练让李铭把今天的讲义发给大家。当讲义传到江浩手里时,他看见最后一页附了几道思考题,其中一道正是刚才林诗诗花了十分钟解的那道。
“这些思考题不做要求,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陈教练说,“下周我来的时候,可以讨论。”
散课后,江浩收拾书包。他听见前排传来周小雨的声音:
“诗诗,那道题你解了好久,好难啊。”
“嗯。”林诗诗的声音有些疲惫。
“不过你好厉害,那么难的题都能解出来!”
林诗诗没说话。江浩用余光看见,她正盯着讲义上那道思考题,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他走到楼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浩同学!”
是周小雨。她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小雨?”江浩停下脚步。
“那个……我想请教你一道题。”周小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刚才陈教练讲的那道思考题,诗诗的解法我没完全看懂,你能帮我讲讲吗?”
江浩愣了一下。他看向周小雨身后,林诗诗正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他们在说话,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诗诗说她要去洗手间,让我先问你。”周小雨解释,但眼神有些闪烁。
江浩明白了。不是周小雨想问,是林诗诗想问,但她开不了口,所以让周小雨来问。
他接过周小雨的笔记本,上面抄着那道题和林诗诗的解法。解法很复杂,绕了很多弯,但思路是正确的。
“这道题其实有更简单的方法。”江浩说,从书包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快速写了几行,“你看,可以把这个结构看作一个超立方体的子图,然后用图论的方法处理。这样只需要三步。”
周小雨看着那几行推导,眼睛渐渐睁大:“哇……这么简单?可是陈教练刚才怎么没说?”
“可能他没想到这个角度。”江浩说,把笔记本还给她。
“谢谢你!”周小雨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那几行字,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个解法……你能写详细一点吗?我怕诗诗看不懂。”
江浩看了她一眼,周小雨脸红了红,但没改口。
“好。”江浩拿回笔记本,在下面详细写了每一步的推导,还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写完后,他递给周小雨。
“太感谢了!”周小雨小心地收起笔记本,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其实……诗诗最近压力很大。她以前从来都是第一,这次选拔赛……她有点受打击。”
江浩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好啊!”周小雨赶紧解释,“你数学确实厉害,诗诗也承认的。但她就是……太要强了。这几天她天天泡在图书馆,说要赶上你。”
“她不需要赶上我。”江浩说,“她的解法很严谨,只是思路不同。”
“可她想赢。”周小雨叹气,“算了,我不说了。谢谢你啊,江浩同学。”
“不客气。”
周小雨转身跑向洗手间的方向。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下楼。
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江浩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他想起刚才在周小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几行推导。
简单,直接,优美。
那是他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需要刻意去想,思路自己就会冒出来。
但对林诗诗来说,也许不是这样。她需要一步步推导,一遍遍验证,用严谨和努力去弥补那一点天赋的差距。
江浩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种“数学是诚实的”的想法,也许太过简单了。
对有些人来说,数学确实是诚实的——天赋就是天赋,努力就是努力,结果不会说谎。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数学可能是一种负担,一种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抓住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江浩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城市在夕阳下缓缓后退,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想,也许他该继续保持安静,不主动举手,不展示那些“更简洁”的解法。
但这样,对她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
车到站了。江浩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浩浩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你先洗手。”
“嗯。”
江浩换下鞋,走进狭小的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青椒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妈妈端着饭出来。
“数学社有讲座,晚了点。”
“哦,讲座怎么样?听懂了吗?”
“听懂了。”江浩说,顿了顿,“妈,如果……如果有个人,你很努力才能做到的事,别人很轻松就做到了,你会怎么办?”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有什么怎么办的?人各有长,你数学好,别人可能语文好,可能体育好。只要自己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可是如果……如果那个人,就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呢?”
妈妈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浩浩,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江浩低下头吃饭。
妈妈没再追问,只是给他夹了块肉:“别想太多。做好自己该做的,对得起自己就行。别人的事,咱们管不了,也帮不上忙。”
“嗯。”江浩点头,心里却还在想。
对得起自己就行。
可如果他的“对得起自己”,会伤害到别人呢?
他不知道。
晚饭后,江浩回到书桌前,摊开作业。但做了两道题,他就停下了。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数学社的那几道题,在上面重新写了解法——不是林诗诗那种复杂的解法,也不是他自己那种简洁的解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更易于理解的解法。
他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解释,还标注了可能卡住的地方。
写完,他盯着这几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对面的楼里,那家辅导孩子写作业的母亲,此刻正在收拾碗筷。更远的地方,是新建的高层住宅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积木。
江浩想起林诗诗家就在那片区域。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做题吗?还在为那句“为什么总是差一点”而困扰吗?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然后重新拿起笔,沉入题海。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只有他这扇窗户还亮着,像黑暗里一颗倔强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