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杂感——新鲜、躁动、小心翼翼，像刚开封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平整得让人不敢轻易落笔。

江浩坐在高一（7）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这个位置是他刻意选的，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间教室，也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更重要的是，这里足够边缘，足够安静，足够他把自己藏进人群的缝隙里。

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推导三角函数公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拍。江浩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不是老师讲的那种，而是他自己的解法，更简洁，更直接，用了微积分的思路。

“江浩。”数学老师忽然点名，“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江浩抬起头，对上老师镜片后温和的目光。他放下笔，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几乎没有停顿，在空白的半块黑板上写下三行推导。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摩擦的沙沙声。

“思路很新颖。”老师看了几秒，点头，“用了高数的方法，但结论是正确的。不过考试时，还是要用课本上的公式，明白吗？”

“明白。”江浩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斜前方的赵轩回过头，冲他竖起大拇指。赵轩是江浩的同桌，个子不高，圆脸，戴黑框眼镜，是班上的“百事通”，开学第一天就主动和江浩搭话，理由是“我看你数学挺好，以后作业借我抄抄”。

“浩哥，牛啊。”赵轩压低声音说，“那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江浩没接话，只是翻开下一页，继续写。

“哎，你听说了吗？”赵轩凑过来，声音更低了，“咱班下周要选班委，你想不想当个学习委员什么的？”

“不想。”江浩头也不抬。

“也是，你这性格，当个图书管理员都嫌吵。”赵轩嘀咕着转回去，但很快又转回来，“对了，周六社团招新，你去不去？我想去动漫社，听说有漂亮学姐。”

江浩笔尖顿了顿：“再说。”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赵轩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浩哥，食堂去不？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可没了。”

“你先去。”江浩说，“我还有点题没做完。”

“行，那我给你占个座。”赵轩拎着书包跑了。

教室里很快空下来。江浩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其中就有林沐雪。

她今天换了发型，头发披在肩上，用一条浅蓝色的发带束着，在脑后系成蝴蝶结。她正和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说笑，那女生穿着时髦的帆布鞋，说话时手舞足蹈，是林沐雪的闺蜜苏晓晓——江浩在初中就认识她，性格张扬，是班里的“消息中心”。

“……真的假的？李学长要转学了？”苏晓晓的声音很大，带着夸张的惋惜。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林沐雪说，声音轻柔，“不过就算不转学，我们和他也不是一个班的。”

“那可不一定！”苏晓晓说，“听说他经常来咱们班找王老师问问题，说不定能碰上。沐雪，你不是说想问他数学题吗？”

“我随口说的。”林沐雪笑着推了她一下。

两人说笑着走过走廊，苏晓晓的胳膊搭在林沐雪肩上。经过江浩身边时，林沐雪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来，和他对视了一瞬。

她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疑惑？还是别的？江浩分辨不出。然后她移开视线，像没看见他一样，继续和苏晓晓说笑，走进了隔壁教室。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走向楼梯。

他知道林沐雪在16班，和他隔了两层楼。开学一周，他们只在走廊碰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和同学说笑，一次是她一个人抱着作业本。两次，她都没和他打招呼，他也一样。

这样很好，江浩想。没有交集，就不会有误会。

图书馆在三楼，午后人不多。江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分析讲义》。这是他上周在旧书店淘到的，原主人用铅笔做了很多笔记，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他喜欢这种“对话感”——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推导，和原主人的思路互相印证，或反驳。

看了半小时，他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小声说话的声音。

“诗诗，你看这道题，我怎么都想不出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苦恼。

接着是一个平静的声音，很淡，但清晰：“用反证法，假设不成立，推出矛盾。”

江浩下意识抬头看去。

隔着一个书架，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女生。一个扎着高马尾，正愁眉苦脸地盯着练习册；另一个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头及肩的黑发，用简单的黑色发绳束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是林诗诗。

江浩认出了那个背影——开学典礼上，她站在台上发言，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得像冬天的风。现在她坐在图书馆里，依然挺直着背，像一棵安静的竹。

“可是反证法怎么用啊……”高马尾女生托着下巴，“我完全没思路。”

林诗诗侧过脸，看向练习册。从江浩的角度，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她伸出手，手指在题目上点了点，声音依然平静：“先假设这个函数是常数函数，然后推导矛盾。”

“哦！我懂了！”高马尾女生眼睛一亮，抓起笔开始写。

林诗诗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她翻了一页，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浩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但那些符号和公式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他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像在看一片虚无。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书页。

“对了诗诗，”高马尾女生忽然压低声音，但图书馆太安静，江浩还是能听见，“你听说下个月的数学竞赛了吗？学校要组队参加，你肯定要去的吧？”

“嗯。”林诗诗应了一声。

“那我也要去！”高马尾女生立刻说，“虽然我数学没你好，但可以帮你拿东西、记笔记、买水……”

“不用。”林诗诗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自己可以。”

“哎呀，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高马尾女生叹了口气，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对了，我听说这次竞赛，高一也可以参加，说不定会有黑马呢。你听说7班那个江浩了吗？就是数学很厉害的那个，赵轩总说他是天才……”

江浩握笔的手顿了顿。

“听说过。”林诗诗说，声音依然平淡。

“你觉得他能进校队吗？”

“不知道。”

“我猜能，赵轩说他解题特别快，思路也清奇。不过……”高马尾女生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他性格挺冷的，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好，自卑啊？”

“周小雨。”林诗诗合上书，看向闺蜜，语气平静，“不要议论别人。”

“哦……”被叫做周小雨的女生缩了缩脖子，终于安静下来，低头继续做题了。

江浩放下笔，看着笔记本上那行没写完的推导。他想起周小雨那句话——“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好，自卑啊？”

他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下一步推导。笔尖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周六下午，社团招新在学校体育馆举行。

江浩本来不打算去，但赵轩一大早就堵在宿舍门口，非要拉他一起。“浩哥，走走走，听说动漫社有漂亮学姐，还有免费周边！不去亏大了！”

“我不去动漫社。”江浩说。

“那你去哪？”赵轩眼睛一亮，“数学社？也对，你这水平，不去数学社可惜了。走走走，我陪你去，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好玩的。”

江浩拗不过他，只好一起去了。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各社团的摊位挤满了人，横幅、海报、传单，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印刷品的味道。

“哇，你看那边！动漫社的学姐在cosplay！”赵轩兴奋地拽着江浩往那边挤。

江浩被拉着穿过人群，余光瞥见文学社的摊位——林沐雪果然在那里，正和几个女生说笑。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在一众校服里很显眼。她旁边的苏晓晓正拿着传单，手舞足蹈地跟新生介绍什么。

似乎是感觉到目光，林沐雪转过头，视线扫过人群，在江浩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她就像没看见一样，转回去继续和苏晓晓说话。

但江浩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

“浩哥，看什么呢？”赵轩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林沐雪啊。她也在文学社？正常，她初中文笔就很好，作文经常被当范文。不过……”他压低声音，“听说她有点那个，就……有点自恋，总觉得男生都围着她转。你初中的时候，是不是也……”

“没有。”江浩打断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哎，等等我！”赵轩赶紧跟上。

数学社的摊位在体育馆角落，很不起眼。一张长桌，几本摊开的习题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后面，正低头看手机。看见江浩和赵轩过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欢迎，对数学社感兴趣？”

“他感兴趣。”赵轩指了指江浩，自己东张西望，“我随便看看。”

“填个表吧。”眼镜男生递过来一张报名表。

表格很简单，姓名、班级、数学成绩、是否参加过竞赛。江浩填到“竞赛经历”那一栏时，笔尖顿了顿，写下：“市数学邀请赛，二等奖。”

“市赛二等奖？”眼镜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有些惊讶，“你是江浩？那个用三种方法解出压轴题的？”

江浩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厉害啊。”男生拍了拍他的肩，“我是高二（3）班的李铭，数学社副社长。我们社每周三下午活动，主要是刷题、讨论、偶尔请老师来讲课。你有兴趣的话，这周六下午第一次活动，来听听？”

“好。”江浩说，在表格末尾签上名字。

“我也要一张表！”赵轩忽然凑过来，“虽然我数学不咋地，但我可以给你们社团端茶倒水！”

李铭笑了，递给他一张表：“行啊，欢迎。”

填完表，两人离开数学社的摊位。赵轩还在兴奋地说着动漫社的coser多好看，江浩的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个方向——

林诗诗和周小雨正站在天文社的摊位前。周小雨指着海报上的星空图，兴奋地说着什么，林诗诗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天文社的宣传单，低头看着。

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头发依然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即使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她也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周围的喧嚣似乎与她无关。

“那不是新生代表吗？”赵轩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她也要加社团？我还以为她这种学霸只会埋头读书呢。”

江浩没说话，只是看着。

林诗诗似乎对天文社的介绍很感兴趣，问了几个问题。负责招新的学长耐心解答，还递给她一个望远镜模型。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还回去，说了句什么，学长连连点头。

然后她转身，正好和江浩的视线对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群，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江浩知道，她看见他了。

“走了走了，动漫社的表演要开始了！”赵轩拽着他往那边挤。

江浩最后看了一眼林诗诗的背影，然后转身，被人群淹没。

周六下午，数学社第一次活动在教学楼三楼的小教室。

江浩到得早，教室里只有李铭和另一个高二的男生。李铭正在黑板上写题，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来啦？随便坐。”

江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和笔。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高一的新生，互相不认识，各自找位置坐下，气氛有些拘谨。

两点整，活动开始。李铭清了清嗓子，说：“欢迎各位加入数学社。我们社没什么规矩，就是一起做题，一起讨论，互相学习。今天我们先做一套题，热热身。”

他发下试卷，每人一份。题量不大，十道，但难度不低，涉及函数、几何、数论，还有一道组合数学的题。江浩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这些题对他来说不算难，但需要时间。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浩沉入题海。第一道是函数题，他用了五分钟解出；第二道几何，他画了三条辅助线，用了十分钟；第三道数论，他想了想，用了反证法……

做到第八道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进来，脚步声很轻。江浩没抬头，余光只瞥见一抹白色的衣角。那人在教室另一侧的角落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笔，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是林诗诗。

江浩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她怎么会来数学社？他以为她会去天文社，或者更“高级”的社团。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她来不来，和他无关。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浩做完第九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他翻到最后一题，是组合数学，题目很长，条件复杂。他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开始推导。

十分钟后，他写下最后一步，放下笔。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人还在埋头苦算。江浩用余光瞥向教室另一侧——林诗诗也放下了笔，正低头检查试卷。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静立的竹。

李铭走过来，收了江浩的卷子，看了看，眼睛一亮：“全对。最后这道组合题，你的解法很漂亮。”

江浩“嗯”了一声，没说话。

李铭又走到林诗诗旁边，收了她的卷子，看了几秒，表情更惊讶了：“你也全对。而且……”他指着最后一道题，“你这个构造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

林诗诗抬起头，淡淡地说：“只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李铭笑了，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在讲台上，“来，两位，给大家讲讲最后这道题的思路？”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江浩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就像每次他被叫上台讲题时那样。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林诗诗也站了起来，但她没有走向黑板，而是站在原地，平静地说：“我的思路和江浩同学差不多，就不重复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李铭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那也行。江浩，你来吧。”

江浩握着粉笔，指尖有些僵硬。他转身面向黑板，开始讲解。

“这道题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个映射，满足题目条件。我的思路是，先构造一个基础排列，然后通过迭代调整……”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平稳，清晰。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的算式。讲完，他放下粉笔，回到座位。

整个过程，林诗诗始终站在自己的位置，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黑板，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像在思考什么。

活动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江浩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在走廊里被李铭叫住。

“江浩，等一下。”

江浩转身。李铭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卷子，递给他一份：“这是下周的题，你先拿回去看看。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个月有市里的数学竞赛，学校要组队，你有兴趣吗？”

江浩接过卷子，点头：“有。”

“好，那我帮你报名。”李铭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江浩道了谢，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规律。他回头，看见林诗诗从楼梯上走下来，身边跟着周小雨。

“……诗诗，你真的要参加那个竞赛啊？听说特别难，而且要去市里比赛，好几天呢。”周小雨挽着林诗诗的胳膊，声音里透着担忧。

“嗯。”林诗诗应了一声。

“那你岂不是要天天泡在数学社了？呜呜，那我怎么办，我会想你的……”周小雨假装抹眼泪。

“你可以一起来。”林诗诗说，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才不要！那些数学题看着就头疼。”周小雨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然后注意到江浩，冲他挥了挥手，“嗨，江浩同学！你也参加竞赛吗？”

江浩愣了一下，点点头。

“哇，那你们就是竞争对手了！”周小雨眼睛一亮，摇了摇林诗诗的胳膊，“诗诗，你可要加油，不能输给江浩同学哦！”

林诗诗没接话，只是看了江浩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然后她对周小雨说：“走了，要关楼了。”

“哦哦，等等我！”周小雨赶紧跟上。

两人走下楼梯，周小雨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林诗诗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江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那份卷子，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竞争对手。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淀下来。

他握紧卷子，走下楼梯。

晚上回到宿舍，赵轩正趴在床上打游戏，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听歌，一个在跟家里打电话。江浩洗了澡，爬上床，拉上帘子，打开台灯。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份卷子，铺在床上。题目比今天的更难，涉及的知识点也更深。他拿起笔，开始做。

做到第三题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佳怡发来的消息：“今天社团招新怎么样？你加了数学社吗？”

江浩回：“加了。”

“我就知道！对了，我加了文学社，林沐雪也在这边，她人还挺好的，主动跟我打招呼。”

江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嗯。”

“你呢？数学社有认识新朋友吗？”

江浩想了想，回：“有个副社长，人挺好。”

他没提林诗诗。事实上，他和她之间，连一次真正的对话都没有。

“那就好。对了，我数学还有几道题不太懂，周末能问你吗？”

“可以。”

“谢谢！那周六下午图书馆见？”

“好。”

放下手机，江浩继续做题。但那些符号和公式，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他想起下午在数学社，林诗诗站在教室另一侧，始终没有看他一眼，那句“我的思路和江浩同学差不多，就不重复了”，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开。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行算式展开，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在数学的世界里，可以自由呼吸的自己。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宿舍里只有游戏音效和室友的鼾声。江浩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李铭发来的消息：“竞赛报名表我帮你交了。下周三放学后，数学社有集训，别忘了。”

江浩回：“好，谢谢。”

他关上台灯，躺下来。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他想，下周的集训，她也会来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

不重要，他对自己说。

重要的是题，是竞赛，是那个必须抓住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