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随着几声鸡鸣破晓,天光大亮。
迈伦收好行李,特意换上一双看起来没那么破旧的干净草鞋。
轻便的包裹搭在肩上,双手推开房门,任由一抹朝阳打在脸上。
晨间的一缕清风路过,把将倾的花蕊扶正,搭在少年修长的脖颈上给他问了道早安。
寒意弥漫。
他弯腰,把挽得整齐的裤腿放下,又进屋,拿了件马甲套在衬衫外。
降温了。
迈伦紧了紧衣裳,望向远方。
小院的位置极好,坐落在村口,视野开阔,翻上墙头,放眼望去,薄薄的雾霭下,大片田地上,翠绿的幼苗伴着风摇曳,一个个灰蒙蒙的小人散落其中,辛勤劳作,远方并不高大的山丘隐于尘烟,寂静无声。
“小迈伦!”
车轮碾过并不平整的土路,吱嘎作响,牵着老马的杰特大叔远远便看见了在墙头上的迈伦。
“来啦!”
见到来人,少年把行李放在墙上,轻身跳下。落地后转身,踩着墙角的石头,踮着脚,跳了几下,再把行李取了回来。
“哈哈,小迈伦还真是天天都这么有活力呢!”
杰特大叔笑声爽朗,一手牵着老马身上褪色的缰绳,一手抚摸着颈侧鬃毛,一边安抚老马,一边等待少年。
关上大门,又落了锁,迈伦很自然地先把行李搭在车架,再一撑一跳,上了马车,顺手又在老马本就稀疏的尾巴上薅了一把。
本在杰特大叔安抚下眯着眼享受的老马耳朵抖了抖,扭头,嫌弃地撇了眼迈伦,用脑袋把旁边伸上来试图安抚的那张粗糙手掌拱开,尾巴甩了甩,
腹部用力,鲜嫩草叶发酵而来的气体伴随着一些浊气对着迈伦,倾泻而去。
一瞬间,
微眯着的湿润眼睛里闪过大大的不屑。
随后,便不再理会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踢踏着蹄子,沿着乡间小路,走着这不知已经走了多少遍的路线。
“咳...你说...咳...你惹它干什么......”
杰特大叔黑着脸,呛着气,满脸无奈。
一匹爱踢人更爱放屁的犟马,一头黑了心的雪橇犬。
就知道每次这俩玩意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事。
迈伦爬到车顶,试图用清爽微风来洗涮掉沾染在身上的味道,闻言辩解着:“这不是和这家伙好久没见了嘛!”
“打个招呼!”
“希律!”打个招呼。
拉着车的老马应和着。
“哈!你们俩打招呼,连带着我一起遭罪。你俩就是故意的!”
杰特大叔斜靠在车架上,嘴里嘟囔着,并没有太多驾车的动作。
这条路很熟悉,马儿自己就会走。
“哪敢啊,这一路还指望着大叔拉着我去纳夫普吶!可不敢得罪大叔您老人家。”
迈伦翻身下来,落在杰特大叔身边,嬉笑道。
“得了。”杰特摆手,随即认真道:“你那个老爹给你留下来的老家伙靠谱吗?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这一次却突然冒出来叫你回去继承家业。”
“应该,靠谱吧?”
少年歪着头,
“怎么说那封信里写的,还挺有礼貌的。”
“有礼貌?!”
杰特大叔的声音瞬间高了好几个度:“有礼貌的话就应该亲自过来把他家的少爷接回去,而不是只寄来了一封信。”
“甚至连路费都没有随件寄来!”
毫不意外,见多识广的老杰特对这种行为持有最大程度的质疑。
趟这片浑水,城里的那些老爷们可都是精明的吸血鬼,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他警告着少年.
作为年轻时做过佣兵,到处进行冒险行为却能活到现在的杰特大叔而言,这种事情,一定大有问题。
“但无论怎么说,那确实是父亲留给我的。”
少年垂眸,手里捏着不知是什么时候揪来的马尾草,幽幽道:“总不能不要了。”
“但你爹——”
“大叔!”
“......”
“好吧,说不过你!”
杰特大叔捏了捏手里缰绳,引来前方老马一声嫌弃的响鼻。
老东西拉绳子干什么,本大爷又没有走错路!
“这条路不能走了。”杰特大叔像是在给迈伦解释,“前边的那个山谷里,听说最近流窜来了一群强盗。”
“得绕路。”
“怎么回事?”迈伦蹙眉,有些疑惑。
“新国王都继位了,那些人还准备这样放纵下去?”
“早就不是一批人了。”
杰特大叔闻言,笑了笑。
“之前那些大贵族成功暗杀大总统后,放任甚至直接假扮那些强盗土匪制造混乱,想要彻底消灭共和国。”
“所以现在他们是被用同样的手段反扑了?”迈伦反应过来,语气带着些不确定。
“是啊。”
杰特大叔叹了口气,嘴角勾勒出一弯讽刺的笑。
“世道越来越乱了,这也是我不想让你去的原因之一吧。”
全村人自小养到大的小家伙,虽然鬼点子不少,但本质还是一张白纸,哪里玩得过那些黑了心的老狐狸们。
杰特大叔忧心忡忡,他现在只是一个快要退休了的,只能接一些并不需要高强度打架的小单子赚点零花钱,早就力不从心的老家伙了。
他在心底评估了一下自己仅剩的战斗力,嘴唇蠕动,半晌,故作轻快地对迈伦说:“那这样吧!”
“反正你也不着急,等我把这车货交接了以后,大叔陪你一起去!”
“大叔......”
迈伦正要拒绝,却被直接打断。
“趁着你大叔还没打架,可要把你家那些产业都收回来,哈哈哈!”
“正经做生意咱不会,但要是有人不讲规矩,想玩一些别的,哼哼~”
杰特大叔把少年肩膀拍得生疼,脸上笑得爽朗,笑声自信,神情带着些怀念。
“年轻时候那么多年的佣兵可不是白当的!”
迈伦还想拒绝,但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将话便又咽了下去,淡紫色的,鸢尾花似的眼睛与杰特大叔对视,尚且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那就...麻烦大叔了......”
“希律~”
“啊,还有老马,也要麻烦你啦!”
“希律~”这还差不多。
它打了个响鼻,昂扬着,挺个头,似乎连蹄子踏在地上都用力了些。
“要说麻烦,小迈伦你都麻烦我这个老伙计十几年了。”
“你可是从小就喜欢追着它拔毛,没少给老马添麻烦。”
车轮撵着泥土,在另一条线路上缓慢行进着,太阳隐匿不出,天色阴沉沉的,道路两旁也慢慢从整齐的,满是生机的田地变成了原野,深林。
远离人烟。
蜿蜒小路向前延伸,漫入密林深处。
老马扭头,看向二人。
“走吧。”
杰特大叔点点头。
随着马车深入,他把迈伦护在身后,握紧腰间大剑,调整了坐着的状态,双脚蹬在车辕上,蓄势待发。
“声音不对。”
“有人在打架。”
凝神静气,细细分辨四周声响。
“往这边来了。”
他沉声道。
“躲不掉了。”
“怎么办?”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弓,明显有些紧张。
“先看看什么情况”
杰特大叔很是镇定,嘴里一边嘟囔着些什么,一边把大剑提起,架在一边,方便让他可以随时暴起。
“希律律~”
“希律~”
不远处叫声传来,老马也向前面回应一声。
杰特大叔瞬间便懂了它的意思。
前面打起来的其中一伙人有马。
另外一伙,应该就是传闻之中流窜而来的强盗了。
想到这,他隐隐松了口气,但眼中疑惑不减。
隐隐听来,除了老马,他只听到一匹马的声音,再分辨着其它声音,砸吧着嘴,悬着的心总归是放下了。
单枪匹马!
又能和这些强盗打得有来有回。
估计是位骑士老爷。
去帮忙!
他瞬间做好了决定。
傲慢无礼的骑士总比喊打喊杀的强盗好!
就算现在的骑士老爷们大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起码还有些底线。
几个呼吸间,打斗着的众人也彻底出现在这边两人视野中。
只见六七个男人受持武器,将一人一马围在中间,虎视眈眈,只待露出破绽,便要一拥而上。
其中被围着的男人披着一副轻便的亮银色板甲,头盔已是掉落在地,青年摸样,金黄碎发凌乱,正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手端着一杆长枪,一手握着一柄大剑,同样再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双方也转移到了这边两人。
随后,
少年直接便被过滤无视。
杰特大叔提起手上大剑,两脚一蹬,一跳跳到离战场外不远的一处空地,双手握剑,摆出架势,剑指众人。
猛虎啸林。
那骑士见此,眼神登时一亮,二人默契天成,在杰特大叔动的瞬间,他掷出长枪,持剑格挡住一二强盗后,杰特大叔也同时钳制住几人。
面对敌人一拥而上,二人挥剑,同时也在向一起汇合。
场上形式几经变化,二人已然汇聚在马车旁,迈伦手中弹弓例无虚发,老马将少年护在身后,希律律地叫着,
骑士则是已然力竭,只得落后杰特大叔一个身位,把老马和少年护在身后,偶尔挥剑格挡。
对方人多势众,杰特大叔不愿平白受伤,一时间也无法拿下,只得在格挡中伺机而动。
“前辈!给我点时间!”
这时,那青年骑士一声大吼,把大剑插在地上,卸下身后包裹,掏出一方长匣。
砰!
砰!
两声枪响,局势瞬间逆转。
剩下的几个强盗面面相觑,分心时又被杰特大叔趁机砍翻两人,其余几人见事不妙,转身就跑,随后又是一声枪响,
逃跑几人中,同时也有一人应声倒地。
杰特大叔震惊回头,只见金发骑士正端着一杆火枪,枪口余温尚在,销烟弥漫。
“前辈,还是这玩意好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