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望月城缉毒局行动一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方远说,林队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码头、仓库、出租屋、废弃工厂——林知畏带着人几乎把望月城所有可能藏毒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三次突袭行动,抓获毒贩十一人,缴获毒品四十多公斤。每一次行动,裴烬严都跟在他身后。
第一次,裴烬严只是看。
第二次,他开始参与抓捕。
第三次,他一个人制伏了两个试图逃跑的毒贩,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开一枪,甚至连对方的皮都没有擦破。
方远在回去的路上说:“裴哥,你这身手,以前真是干文职的?”
裴烬严说:“侦察连也算文职?”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知畏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裴烬严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裴烬严捕捉到了其中的某种东西——不是认可,不是赞赏,而是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
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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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裴烬严在烬余书店整理书架。
说是整理,其实只是在打发时间。他的心思不在书上,而在那张贴在隔间墙上的望月城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点和蓝点——红点是已知的毒品交易点,蓝点是可疑位置。两周来,他每天晚上都会在这张地图前站很久,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门铃响了。
裴烬严从隔间走出来,看到林知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裴烬严问。
“你的档案上写的。”林知畏走进来,环顾四周,“烬余书店——这名字起得不错。”
“哪里不错?”
“有文化。”林知畏把两袋东西放在柜台上,打开其中一个袋子,里面是啤酒和烧烤,“吃了吗?”
“没有。”
“那正好。”
林知畏在书店中间找了一张空桌子,把烧烤和啤酒摆开,拉了两把椅子坐下来。裴烬严关了店门,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想起来我这?”裴烬严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
“不想一个人待着。”林知畏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裴烬严知道,“不想一个人待着”对林知畏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让步。
林知畏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他只会说“不想”,然后用“不想”来代替“需要”。
“不想一个人待着”——意思是“我需要有人陪我”。
裴烬严没有拆穿他。
“今天方远在车上夸你了。”林知畏咬了一口烤串,含混不清地说,“说你身手好,不愧是侦察连出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吧,比我差一点。”
裴烬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知畏也看着他,嘴里嚼着肉,表情很认真。
“怎么了?不服?”
“服。”裴烬严喝了口啤酒。
林知畏笑了一下,把竹签扔在桌上,又拿起一串。
“裴烬严,”他说,“你来望月城之前,有没有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哪样?”
“就——”林知畏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和我坐在这里吃烧烤,喝啤酒,聊一些有的没的。”
裴烬严想了想:“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林知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以为你来了待几天就会走。或者被我气走。或者被毒贩吓走。”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走。”
“我知道。”林知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现在知道了。”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吊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裴烬严看着林知畏,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锋利。眼下的青色还在,但比两周前浅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最近睡眠稍微好了一点,也许只是因为灯光。
“林队。”裴烬严说。
“嗯。”
“你最近睡得好吗?”
林知畏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用拇指擦掉嘴角的泡沫。
“还行。”他说,“比以前好。”
“为什么?”
林知畏看着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因为有人在旁边。”他说,声音很轻,“不是说同屋,是说——有人在。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裴烬严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也是。”他说。
林知畏看着他,他看着他。
吊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林知畏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疲惫,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们俩这是干什么?”他说,“煽情大赛吗?”
“你起的头。”
“我收回。”
“收不回了。”
林知畏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啤酒罐和他碰了一下。
“行,收不回就不收了。”他说,“干杯。”
“干杯。”
啤酒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清脆地回响。
他们喝完了所有的啤酒,吃完了所有的烧烤。林知畏喝得有点多,话也变得多了起来。他讲了自己刚来望月城时的样子——二十二岁,警校第一名毕业,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结果世界没改变,我被世界改变了。”他说,语气里带着自嘲,“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毒品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恶心,不是愤怒,是无力。那么多毒品,那么多瘾君子,那么多因为毒品家破人亡的家庭——我一个人,一把枪,一个警徽,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很多。”裴烬严说。
“比如?”
“比如现在。”裴烬严说,“你抓了十一人,缴了四十公斤。四十公斤海洛因,够让多少人不上瘾?你没有改变世界,但你改变了一些人的世界。”
林知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裴烬严,”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每次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你都会说一些让我觉得还能再撑一天的话。”
裴烬严没有说话。
林知畏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你这里的书真多。”他说,“都看过吗?”
“大部分。”
“大部分?”林知畏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夸张,“这起码有几千本,你都看过?”
“在北疆的时候,每天晚上看一本。”
“每天晚上?”林知畏走过来,重新坐下,“你不睡觉吗?”
“看两个小时书,睡六个小时,够了。”
林知畏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的是个怪物”。
“给我推荐一本。”他说。
裴烬严站起来,走到书架深处,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很薄的书,递给林知畏。
林知畏接过来,看了看封面——《致我们将逝去的》。
“这是什么书?”
“一个加兰作家写的短篇小说集。”裴烬严坐回椅子上,“讲的都是望月城的故事。码头的工人,江上的船夫,棚户区的孩子——那些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人。”
林知畏翻了几页,停在一段话上。
“‘望月城的雨总是下不完。有人说是因为这座城市太脏了,老天爷想把它洗干净。但洗了这么多年,也没洗干净。’”
他念完,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真好。”他说,“借我看看。”
“送你了。”
林知畏抬头看他:“送我了?”
“我有两本。”
林知畏笑了一下,把书放在桌上,用手掌按着封面。
“裴烬严。”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把韩松和晏无渡都抓了,之后干什么?”
裴烬严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开一家书店。”
“你不是已经开了吗?”
“这是幌子。”裴烬严说,“真的书店——在街角,有大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摆一张长桌,客人可以坐下来看书。卖咖啡,也卖茶。放一些音乐,不要太吵的那种。”
林知畏听着,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听起来不错。”他说。
“你呢?”
“我?”林知畏想了想,“我可能会去旅游。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除了毒品和警察之外还有什么。”
“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想看。”裴烬严说,“一个不想活的人,不会想去看世界。”
林知畏沉默了。
他看着裴烬严,裴烬严看着他。
窗外的望月城在夜色中沉睡着,江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夜市的烟火味。吊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地板上、彼此的瞳孔里。
“裴烬严。”林知畏说。
“嗯。”
“谢谢你。”
“你谢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林知畏站起来,拿起那本书和没喝完的啤酒,“我走了,明天还有行动。”
裴烬严送他到门口。
林知畏站在书店门口,转过身,看着裴烬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月光中变得很柔和,柔和得不像那个白天在码头上用膝盖压住毒贩后背的林知畏。
“晚安。”他说。
“晚安。”
林知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裴烬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
最后他关上门,回到隔间,躺下行军床上。
天花板上那滩水渍在手电筒的光线下依然像一张扭曲的地图。但这一次,裴烬严觉得它看起来不像地图了。
像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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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望月城另一端。
晏无渡坐在私人会所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窗外是望月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影。他看着那些灯火,表情平静,眼神空洞。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裴烬严,林知畏——行动轨迹分析。”
他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地点标注和行为分析。最后几页是几张照片——裴烬严和林知畏并肩走在巷子里的背影、在缉毒局门口说话的侧脸、在江边阳台上站着的剪影。
晏无渡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角度很刁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拍的。照片里,裴烬严和林知畏站在书店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晏无渡看着这张照片,端详了很久。
“有意思。”他轻声说。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老韩,睡了?”
“没有。”韩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了?”
“裴烬严和林知畏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晏无渡端起红酒,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迹,“他们不只是同事。他们在形成某种——共生关系。”
“共生关系?”
“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倒下去,另一个就会疯。”晏无渡喝了一口酒,“这种关系很危险,也很脆弱。危险在于他们互相支撑,脆弱在于——你只要折断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自己崩溃。”
韩松沉默了很久。
“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晏无渡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只是观察。观察是最有趣的部分。”
“晏无渡,”韩松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在玩游戏。”
“我当然不是在玩游戏。”晏无渡的声音依然很温和,但温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冷,“游戏是有规则的,而我没有规则。我是认真的——比你想象的更认真。”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望月城灯火通明,但晏无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倒影。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回文件里。
“裴烬严,林知畏。”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让我等了太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下了一行字。
“游戏正式开始。”
然后他擦掉了。
红酒在杯中慢慢变凉,像逐渐凝固的血。
晏无渡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滴答。
——滴答。
——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