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枯 我好像找不到你了”

01.

高二上学期的那个秋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却骤然倾盆而下，将整个七中浇了个透心凉。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水汽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林枯就是在这片混乱的雨声中，背着半旧的黑色书包，沉默地出现在七班门口。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雨水顺着他微湿的额发滑下，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班主任匆匆介绍了几句，便将他安置在白朔身旁的空位。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少年紧抿着的双唇显出了他的紧张。

放学铃响，雨势非但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狂怒。积水在操场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林枯站在教学楼带着冷气的廊檐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水幕，眉头微蹙。他没带伞。冰冷的雨水气息钻进鼻腔，带着泥土的腥气。

“新同学怎么在这站着啊，没带伞吗”白朔打着雨伞走到林枯身旁，看着林枯紧抿的唇，林枯抬头看着白朔撑开的伞，还是礼貌的往旁边走了一小步。

“嗯”林枯的冷淡并没有冲淡白朔的热情。

“你刚来就下暴雨让我们能早溜，跟我打一把伞吧，小 福 星”白朔的伞微微向林枯那边倾斜。

“抱歉，我们不认识吧”林枯盯着雨幕，期盼雨能下小点。

“我叫白朔，现在认识了，走吧”白朔很自然的挽住林枯的胳膊往校门口走去。

陌生的体温隔着校服传来，林枯看着挽在胳膊上的手腕，默默补充了一句，“你好，林枯”

命运的齿轮在雨幕中慢慢转动。

——

爱的种子在心中发芽。

林枯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受控制地黏在白朔身上。英语课上，白朔支着下巴打瞌睡，阳光透过窗棂，为他翘起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林枯看着那几缕头发，思绪早已飘离了枯燥的语法。白朔在去篮球上释放活力时，林枯便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摊着一本书，目光却穿过书页的缝隙，追逐着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影，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起初会困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看到他就会开心？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就不由自主的去寻找他？然后是惊慌，大抵是自己病了，会喜欢一个同性，无数的夜里，林枯靠着一遍又一遍的数学公式告诉自己，这不好。但白朔的样子深深的刻在林枯内心深处。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林枯站在海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捧精心挑选的白色桔梗花。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提前了很久到达，看着潮水一次次涌上沙滩又退去，沙滩上留下了一次又一次海水的痕迹。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海鸥的鸣叫和海浪的拍击声在他耳边模糊成一片轰鸣。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海滩的另一端，由远及近。整个世界此刻只剩他们。

林枯看了白朔的身影很久，直到白朔真的站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如果他觉得我很恶心呢？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充斥着林枯的内心，他不能确定他们能不能做朋友。

“白朔，我…我喜欢你”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又带着些许期盼。林枯的耳边只剩下海风吹过的声音，一秒，两秒…他没有等到白朔的回答。只是静静举着桔梗花，低头看着白朔的衣服。他甚至不敢去看白朔的表情，仿佛充满了排斥与厌恶。

事情发展的太快，白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了桔梗花抱在怀中。

白朔伸手揉了揉林枯的头发，“我也喜欢你，小福星。”

白朔的回答就像海浪，瞬间把林枯淹没在这瞬间。

——

在关系确定后，他们像所有初尝到恋爱甜蜜的少年一样，去了市中心的游乐场。

他们挤在喧闹的人群中，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又如触电般弹开。

白朔买了两个棉花糖，一个塞给林枯，一个自己吃，林枯看着白朔像个孩子般吃着手里的棉花糖，阳光落在眼睫上，闪闪发光。

玩累了就在长椅上休息，分享着一杯冰凉的柠檬水，白朔用吸管戳着杯中的柠檬，看着因帮自己拿杯子的手冰的通红，握住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那一刻，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越过冰淇淋车顶，林枯看到了他的父亲。

父亲手上拿着卡通气球，越过人群向林枯，看到林枯脸上的手，和脸上的红晕时，眼神锐利的像一把把刀子刺进林枯的身体。

空气凝固了，林枯脸上的血色消失了，刚刚建筑起甜蜜城堡也消失了。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去，可能是冰的太久了吧，手指都变得僵硬。冰冷审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他，一切都完了。

时间将恐惧和痛苦无限拉长 扭曲，锐利的目光穿透脸上的手，他知道了一切。

他猛得抽回了被白朔握住的手，柠檬水被打翻在地上，黄白色的液体像林枯破碎的心情。

“阿枯？”白朔顺着林枯目光望了过去，他认出了他的父亲，想拉住林枯的手安慰，但是被林枯躲开了。

“没关系的阿枯，我在呢”白朔现在安慰的话语，在林枯耳中变成了嘲笑他的话。

林忠手中晃着的卡通气球在此刻晃眼又讽刺，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缓慢的消失在人海中。

那个离去的背影，让林枯崩溃。

林枯猛的起身，“我得回去了”他的声音充满干涩沙哑，他不敢去看白朔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了关心与爱意，只会让他感到痛苦折磨。

“我等你”白朔看着眼前人的模样，安慰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出来。

林枯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他不敢听。他最后看了一眼白朔，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依赖，有恐惧，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绝望。然后，他像逃命一样，朝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人潮。

白朔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林枯挣脱时留下的冰凉触感。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渐渐融化的柠檬水渍，又抬头望向林枯消失的方向，游乐场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那句“我等你”，在耳边反复回响，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在这阳光下碎裂了。

——

02.

推开家门，窗帘被拉上了，电视上放着的米老鼠，沙发上放着的卡通气球刺眼。

“爸…”林枯的声音很小，站在玄关处等待着审判。

“他是谁？你知道你很恶心吗？”林忠刻意的把“恶心”说的很重，一字一句刺进林枯内心。

林忠一步步靠近，投下的阴影将林枯包裹在其中。

“爸…我……”林枯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他想解释，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口了？啊？！”一把揪住林枯的衣领，迫使儿子看着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学这些下三滥！搞这些变态的东西！！你喜欢男人？！林枯！你是不是有病？！啊？！是不是心理变态了？！”

“变态”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林枯的心脏。巨大的羞耻感和厌恶瞬间将他淹没。他也觉得自己很恶心。

“你不是喜欢他吗？开学就去新学校！”林忠说完将他关在屋子里，没收了手机。

手机被没收了，他联系不到白朔。

那句“我等你”的承诺，在现实冰冷的高墙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遥不可及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一丝微弱的光，落在他满是泪痕和伤痕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找不到白朔了。

他连“林枯”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那个在海边鼓起勇气表白的少年，那个偷偷脸红心跳的少年……仿佛都被父亲冰冷的斥骂彻底杀死了。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手机上白朔发送的消息石沉大海，再也收不到回复。

高二下学期，林枯转学。

“林枯我好像找不到你了”

——

03.

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城市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枯刚结束工作，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咖啡，暂时放空被方案塞满的大脑。

街角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木质招牌上刻着三个简洁的字——“等雨停”。名字有点特别，带着点文艺的期许。店面的装修是温暖的日式原木风，巨大的窗子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映照着几盆茂盛的绿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和新鲜面包的甜香，轻柔的爵士乐在背景流淌，柜台上摆放了一束白色的桔梗花。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打理的舒适感。

“你好，要喝点什么吗”清朗的声音与记忆中的他相似，带了些许职业，林枯愣了神。

“需要推荐吗，先生”白朔的瞳孔映射出林枯灰白的脸，但很显然，白朔看到这张脸时也愣住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了张嘴，却只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苦涩。七年筑起的心防，在认出他的那一刻，脆弱得不堪一击。柜台上的桔梗花如同一根点火线，那些年的记忆瞬间被点燃，碎片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神经。巨大的羞耻感与愧疚感涌上心头，以及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深埋心底的委屈，如同汹涌的暗流，将他瞬间淹没。

“林枯？”白朔试着呼唤了一声，可林枯的反应很排斥。

“一杯美式，打包谢谢”林枯说完坐到离吧台最远的位置去了。

林枯拿到咖啡后慌乱的逃走了，就像七年前一样。

白朔看着吧台上的文件夹，想叫住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回来了 但又逃走了。

七年之间，雨从未停过，就好像他还一直在一样。

——

04.

林枯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白朔床头。

七年的空白已经够漫长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拒绝也好。

再一次见面，是白朔为了归还林枯文件夹。

“聊聊？就一小会…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如果以后你不想见我，我保证再不打扰”白朔拦住拿了文件夹就想回公司的林枯。

林枯听着再不打扰心刺痛了一下，拒绝的话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迟到七年的解释也该到了。

他们没有去等雨停，而是约在了公园。

“这几年，我去过你家，很多次”白朔望着盘旋落下来的梧桐叶接着说，“每一次都被赶了出来，第一次他拿着苕帚赶我”白朔平静的语气讲出这些刻薄的事，“后来，你的电话永远打不通”林枯能感受到他藏在平静下的痛苦。

“对不起”林枯道歉的话还没说完，白朔打断了，“该道歉的不是你”

白朔看着林枯流出的眼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在口袋里放纸。

白朔想抱抱林枯，可是又怕他排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躲。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到手上，带着安心的暖意。

“欢迎回来，小福星”白朔对林枯说。

雨停了，困在迷途的人找到了彼此。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