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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是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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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末了,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才懒洋洋地吐出青色的嫩芽,像是不情不愿地从漫长的冬天里醒过来。河水倒是已经暖了,水上的画舫比往年多了许多,从文德桥一路排到夫子庙,密密麻麻的,船头的红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映得水面上一片胭脂色的波光。

这是金陵最好的时节,桃花将开未开,杏花将落未落,风里带着潮湿的甜腥气息,那是河水的味道,同时也是脂粉的味道。岸上的酒旗在温柔的微风中猎猎作响,丝竹声隔着水传过来,被风揉碎了,又拼起来,飘飘渺渺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醉梦阁就坐落在这秦淮河畔最繁华的一段。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听闻是前朝一位状元公的手笔——“醉梦阁”三个字写得风流婉转,笔锋里藏着三分醉意。

秦妈妈常说,光是这块匾就值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够一个小户人家吃用二三十年。

但是这块匾真值这个价。因为那个状元公后来做了内阁首辅,因为他的字一字难求,更因为——来醉梦阁的客人,多半不是为了喝酒听曲,而是为了做一场梦。一场关于才子佳人、红袖添香的梦。“醉梦”二字,恰如其分。

沈如是坐在后院那间分给她的小屋里,听着前楼隐隐传来的喧闹声,将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像咽下一碗苦药。

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这碗药要喝多久,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一辈子。

但是三天前,她还不是沈如是。

或者说,三天前,“沈如是”这三个字还意味着另一个人——翰林院学士沈崇远的掌上明珠,住在城北沈府那座三进的大宅子里,有自己的丫鬟仆人,有自己的绣房,每月的胭脂钱都有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如今她在这醉梦阁里,一个月的月例也不过二两。

她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抄家那天的情景,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火把照亮了整个沈府,官兵的靴声几乎踏碎了庭前的青砖。她记得父亲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笔——他正在写一份奏折,写了一半,墨迹未干。那半张纸落在青砖上,被一只靴子踩了过去,墨迹洇开,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母亲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大人,我夫君是清白的!求大人明察!求大人——”

没有人听她说话。领兵的官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沈府所有家产——多少间房,多少亩地,多少件首饰,多少两银子。他念得很快,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账。念完之后,他把名单递给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让沈如是终生难忘的话:

“女眷充入乐籍。男丁流放宁古塔。”

乐籍。

这两个字,将她的命运钉死了。

母亲在官兵闯入的那天夜里悬梁自尽了。沈如是推开母亲房门时,看到的是母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和她脚边那张翻倒的绣墩。桌上留着一封信,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沈如是将那封信揣进怀里,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直到她来到绮梦楼。

秦妈妈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她年轻时也是秦淮河畔的名妓。当然,这是听楼里的人说的。她自己却不曾提起,但沈如是从她的举手投足间能看出来——她走路时腰肢的摆动,看人时眼角的上挑,说话时语气的拿捏,都是练过的。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抹不掉。

秦妈妈买她来醉梦阁花了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沈如是听见她跟账房先生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肉疼,“一个罪臣之女,要不是看在她那张脸的份上,我连五十两都不会出。”

账房先生陪笑道:“妈妈好眼力,这姑娘底子好,调教出来,一百两银子一晚都不止。”

“一百两?”秦妈妈冷笑一声,“你懂什么。这姑娘家里是翰林院出来的,会琴棋书画,能跟那些文人雅士谈诗论词。这种姑娘,是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老爷们准备的。他们多的是愿意花一千两银子买一个‘红颜知己’的名头,也不愿意花一百两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花瓶。”

账房先生连连称是。

沈如是站在门外,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一千两。她的身价,是那个数字。

而她现在,连一文钱都没有。

醉梦阁的规矩,是秦妈妈一手建立的。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知道怎么把一个姑娘从泥里捞起来,洗干净,打扮好,然后卖一个好价钱。

楼里的姑娘分为五等。

最高一等的是花魁。每两年评选一次,是醉梦阁乃至全金陵城的明星。她拥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可以自行决定见客与否,收入与楼里三七分账。成为花魁,是阁内所有姑娘的梦想之一。

第二等是红牌,约莫四到六人,楼里的顶梁柱,才貌双全,客似云来。但是她们有资格挑选恩客,收入与楼里四六分账。

第三等是清倌,专攻才艺、尚未“破身”的姑娘。她们是楼里的潜力股,被秦妈妈精心培养,用来吸引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雅士。收入主要来自客人们的赏钱,与楼里五五分账。

第四等是红倌,是已经开始接客的普通姑娘。她们是楼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生活也最无保障,收入与楼里七三分账,秦妈妈占大头。

最低一等是杂役和丫鬟——年老色衰或犯下大错的姑娘,以及从小买来培养的预备役。她们负责楼内杂务,生活在最底层。

沈如是刚来不久,同时又是出身翰林,因此被归为清倌。

秦妈妈说她是块“璞玉”,需要慢慢雕琢。

但沈如是从秦妈妈看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是一件货物,需要经过仔细地打磨、抛光、包装,然后等待一个出得起价钱的买家来大赚一笔。

这个买家可能是盐商之子,可能是朝中的权贵,也可能是任何一个有银子、有地位、同时愿意为“红颜知己”一掷千金的男人。

沈如是不想被卖掉。

但她没有选择。

来到醉梦阁的第一个夜晚,沈如是失眠了。

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秦淮河水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枕头底下藏着她从沈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母亲写的那封信。

“活下去。”

三个字,用簪花小楷写在素白的信笺上。母亲的字迹她很熟悉,从小就是照着这本字帖临摹的。可此刻再看这三个字,沈如是忽然觉得陌生——她不知道母亲写下这三个字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绝望中的嘱托,还是平静的告别?

她将信笺折好,重新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沈府。父亲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绣房做针线。她穿过花园,看到那株梅花开了——那是父亲亲手种下的,说梅花傲雪而开,做人要有风骨。

她想叫父亲,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想走近,可是腿迈不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她哭了。

来到醉梦阁后的第一次哭。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任何声音泄露出去。在这醉梦阁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能哭给谁看呢?没有人会心疼你,不管是客人,还是秦妈妈。

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坐起身来,推开窗户。

秦淮河上,月光碎成千上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的画舫上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男人的笑声和女子的娇嗔。

沈如是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一点点压下去。

活下去。

不只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

她对着窗外的月光,在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不会让沈家的门楣倒下去。我会还父亲一个清白。我发誓。”

翌日清晨,秦妈妈派人来叫她。

“沈姑娘,跟我来。”领路的是一个小丫鬟,叫翠儿,不过十二三岁,圆圆的脸上有几粒雀斑,笑起来很甜,“妈妈在账房等你。”

醉梦阁的账房在前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四壁挂着账本,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陈年纸张的气味。秦妈妈坐在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拨着一把算盘,见沈如是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沈如是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秦妈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不知道是满意还是讽刺。

“沈姑娘,我知道你出身书香门第,读过书,识得字,会琴棋书画。”秦妈妈放下算盘,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但在这醉梦阁里,那些都不重要。”

沈如是没有说话。

“在这楼里,重要的只有三样东西。”秦妈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的脸。第二,你的才艺。第三,你的听话程度。”

“你的脸不用说了,我买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好。”秦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你的才艺,我听说了,有些底子,但还需要练。至于听话——这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沈如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醉梦阁,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让你见谁,你就见谁。我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我说你的身价是一百两,你就不能只收九十九两。”

“听明白了吗?”

沈如是垂下眼帘。“如是听明白了。”

“听明白就好。”秦妈妈重新拿起算盘,“下去吧。从明天开始,跟着教习学规矩、学才艺。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登台。”

沈如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秦妈妈忽然叫住她。

“沈姑娘。”

“妈妈还有什么事?”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秦妈妈的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些,“节哀。”

沈如是的脚步微微一顿。

“多谢妈妈。”

她没有回头。

走出账房,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前楼已经热闹起来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来,姑娘们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莺莺燕燕的,像是春天的鸟鸣。

沈如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被飞檐切割成方形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天来了。

她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至于这新生活是苦是甜、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

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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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风雨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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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风雨录

作者: 书枝用户22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