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梦到那扇铁门了。
锈迹从门把手往下淌,像哭过的泪痕。门廊的灯永远是坏的,灯泡悬在半空,风一吹就撞着天花板,发出干枯的叩击声——咚,咚,咚。
男孩蹲在门廊底下,膝盖蜷进胸口,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墙。十月的雨不大,但绵密,从屋檐淌下来,织成一道水帘,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院子里停着辆车。
银灰色的轿车,引擎还没熄,排气管吐着白雾。一个女人撑开伞,快步走向院长办公室,高跟鞋踩碎水洼里的路灯。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大红色的,印有卡通小人的羽绒服外套,蹦蹦跳跳的,踩水坑,笑出声来。
车已经熄火了。
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男人靠着车门抽烟,不时看表。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粉色书包,鼓鼓囊囊的。
男人在等。
等那个小女孩出来,等那个女人签完字,等着自己即将到来的新生活。
院子会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晚饭会有番茄汤,酸得发苦,馒头是中午剩的,硬得像石头。
他已经在孤儿院待了十二年。十二年来,他学会了数车。
周五下午车最多,周日傍晚也是。寒暑假的前一天,院里会停满车。那些车从各个地方开过来,接走一个个名字。有时候是婴儿,有时候是五六岁的孩子,偶尔也有八九岁的。
但没有人接走十二岁的。
十二岁太大了。
这是他在某一次领养日之后听到的。是院长在电话里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到了。
“十二岁了,性格又孤僻,没人要的。”
没人要的。
他把这四个字嚼了很多年,嚼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铁门响了。
小女孩跑出来,羽绒服在雨里红得像一团火。她手里攥着一个新娃娃,塑料包装还没拆,被雨水打湿了,亮晶晶的。女人在后面追她,笑着喊“慢点跑”。男人把烟头丢进水洼,弯腰抱起小女孩,塞进后座。粉色书包旁边躺着娃娃,车门关上,引擎声变大,车灯扫过门廊——
光落在他身上,只有一瞬间。
小女孩的脸贴在车窗上,隔着雨水看他。她大概在想,为什么有小孩蹲在那里,为什么他不进来。
车开走了。
光灭了。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上个月摔的,已经结痂了,痂皮翘起来一角,底下是粉色的新肉。他用指甲把那块痂撕下来,不疼,只有一点痒。血珠渗出来,很小,像一颗痣。
他把血蹭在裤子上,继续蹲着。
雨一直下。
窗外黑压压一片,林望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像下了不知明的雨。
汗水侵入枕头,有些发酸的味儿。
后背的衣服全贴在皮肤上,黏腻的,凉的。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凌晨五点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掀动窗帘一角,露出外面雾蒙蒙的天。一只鸟在某个地方叫,声音尖锐,像生锈的弹簧。
他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灯座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裂缝,在孤儿院的宿舍里,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那时候他会数裂缝的分支,描绘它们的去向,直到视线模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今天不用数。
今天是他入职的第一天。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时间显示五点二十三分,距离闹钟响还有三十七分钟。他把手机扣回枕头底下,坐起来。
出租屋很小,连通房,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有昨晚收拾好的文件袋,边角已经磨毛了。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天人事在电话里说“九点,市场部,直接找沈经理”。
沈经理。
林望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手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
他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他自己看了二十二年,还是不太习惯。
颧骨太高了,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说是“营养不良撑起来的”,后来吃得好一些了,也没塌下去。下巴尖,嘴唇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肉,皮包着骨头,轮廓硬邦邦的。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仁黑得发沉,像两口枯井。有人说过他的眼睛“瘆人”,也有说“干净”的。他不知道哪种是对的,只是习惯了垂下眼睫,把那两口井遮住大半。
头发长了,刘海快盖住眼睛,他一直没去剪。也不是没钱,就是——怎么说——不想去。理发店的椅子对着镜子,他得看自己看半个钟头,受不了。
林望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挂在颧骨上,顺着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空洞,像隔着一层雾气。
他移开目光。
六点四十分,他出门。
电梯里的灯管坏了半边,光线暗得像黄昏。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对面的镜面墙上。影子瘦得像一根竹竿,廉价西装挂在身上,肩线垮了一指,袖口盖住半个手背。他伸手把袖子往上拽了拽,又松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林望如往常低头快步走出去。
公司大楼在CBD的边缘,很高,他数不清几层,玻璃幕墙,入口处有一排旗杆,国旗在最中间,被风扯平了,猎猎地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旋转门转得很慢,每转一格,就吐出一两个人。他们刷卡,过闸机,进电梯,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没有人迟疑,没有人抬头看旗杆,没有人注意到他。
林望攥紧了文件袋,走进去。
前台在左侧,一个很大的弧形台面,大理石纹路,后面坐着两个姑娘,都在接电话。其中一个冲他比了个手势,让他等一下。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就把视线落在台面上的一盆绿萝上。叶子有点黄,边角卷起来。
“你好,找哪位?”
电话挂了。那个姑娘看着他,脸上是标准的、不大不小的微笑。
“市场部……沈经理。我是今天入职的。”
“林望?”
“对。”
“稍等一下。”她低头翻登记册,指甲涂成豆沙色,翻页的时候蹭到纸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电梯到十八楼,出电梯右转,市场部第三间办公室。”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往闸机走,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不是关于他的,大概不是。但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电梯里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电梯门开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
很淡,像路过一面镜子时余光扫到自己的影子。但那个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后背有一块皮肤突然收紧,像被一根细线扯住了。
林望走进去,站在靠门的位置。电梯门合上,开始上升。
数字跳得很快。1,2,3……
他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那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脸被咖啡杯和那副无框眼镜挡住一半,只露出一道眉骨和半边额角。头发比一般人长一点,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
那个人也在看电梯门的反光。
或者说,在看他。
那个视线很轻,像猫走过地毯,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僵住了,不知道要不要回头,也不知道回头之后说什么。他的手指收紧,文件袋被捏出一个折痕。
8,9,10——
“几楼?”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有一点哑,像没睡醒。
“十八楼。”
没有回应,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18’的按键上。
电梯继续上升。12,13,14——
他听到身后的人喝了一口咖啡,杯子放下的声音,很轻,杯底磕到手心,闷闷的一声。
15,16,17——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十八楼。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忘了说谢谢。他站在原地,深呼吸,把文件袋上的折痕抚平,然后转身,右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