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之后,盛安开始进入一段相当充实的主副业并行的生活中。
下班后,一门心思琢磨一个全新的私人定制服装店账号要怎么起号,怎么做视频才有流量,怎么把感兴趣的网友变成粉丝,怎么经营粉丝群体,怎么变现。
上班时,就拼命地改各种设计稿。
做设计、提交、打回修改、重新设计、再提交、又被打回……
有句话说得好,改稿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盛安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电脑叹气。
“还改呢?”
一杯奶茶从旁边递过来。
她抬头,小夏站在工位边上,嘴里叼着吸管,手里还拎着另一杯。
“给你带的。”小夏把奶茶放在她桌上,“三分糖,温热,我记得你说过。”
盛安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
“别这么看我。”小夏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上次刘姐请全公司喝奶茶的时候你自己说的。”
盛安眨眨眼。
“我把钱给你”这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咽下了。
囊中羞涩的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买过奶茶蛋糕这种小零食了,都是靠蹭公司的。
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明天记得给她带点小礼物,比如自己做份便当带给她。
小夏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皱起眉:“这不是昨天那版吗?”
“改了。”盛安说,“改完又改回来了。”
“那不就是没改?”
盛安叹气,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小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朝另一个工位喊了一声:“谢哥!过来一下!”
谢哥正戴着耳机剪视频,听见喊声,摘下一边耳机,扭头看过来。
“干嘛?”
“救命。”小夏招手,“你快来。”
谢哥放下耳机,起身走过来。他个子高,往盛安工位旁边一站,屏幕的光都被挡掉一半。
“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屏幕。
小夏戳了戳显示器:“你给看看,这个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盛安改了好几版了,客户都不满意。”
谢哥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盛安手里拿过鼠标。
页面放大,又缩小,再放大,然后鼠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圈出了几个地方。
“这个几个的排版太满了。”他说,声音很平,但语气笃定,“包装设计要留白,你现在这样,元素堆砌太满,画面不好看。”
盛安盯着他圈出来的地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还有这个颜色。”谢哥把鼠标移到左上角,“你用的这个绿,太跳了。客户要的是静,不是闹。”
“你试试这个色系。”他调出色板,点了几下,“就这几个,往这个方向走。”
盛安看着那几个色块,忽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好像不够。
谢哥已经把鼠标还给她,往自己工位走,还扔下了一句:
“有什么不懂的,再来找我。”
小夏在旁边冲他背影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过头,冲盛安眨眨眼。
“怎么样,谢哥是不是很厉害?”
盛安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小夏站起来,拍拍她的肩:“那你慢慢改,我先去吃饭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太拼啊,下午还要开会呢。”
盛安心情很好地回她:“放心吧!这回肯定能一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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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六。
盛安将公司的任务交掉以后,难得没有再安排周末加班,她起了一个大早,去逛了城西的一个老布料市场。
锦云布料市场。
距离她住的地方坐公交有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到了地方以后,是一个三层楼的老建筑,外墙爬着半死不活的爬墙虎,楼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布匹的味道。
那味道怎么说,大概就像是不太纯的浆糊味和青草香,盛安从小闻到大。
小时候,第一次跟姥爷来这儿的时候,当时小小的她死活不愿意进,一个劲说臭,喘不上来气,给姥爷气得差一点就动手打孩子了——虽然直到最后也没有真的下手,反而给她买了一根冰棍,让她一路嗦着回去。
现在……这味道她早就闻惯了,适应了。
可是,再也没有一个老头子带着她再逛一遍市场,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耐心地教她料子怎么裁、颜色怎么选,再也没有人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她是天生做裁缝的料……
姥爷,囡囡真的好想你啊……
带着怀念踏进市场内部,屋外的微风凉意瞬间被浓郁的市井气取代,就像是从一个世界直接转换到另一个世界,这里老旧落伍,和人声鼎沸的现代商场相比略显冷清,但偶尔聚集的人堆里头,藏着一针一线,藏着斤斤计较,藏着赤忱匠心。
不停地有摊贩来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有人见着她就直接说店里进了新货,喊她进来挑,还是老规矩、老价格——自从盛安关停自己的服装工作室以后,还没来过这儿,因此大伙儿还不知道这事。
她没有跟大家解释那么多,只说暂时不用买,然后,都笑着一一应付了过去。
其实,这楼里的各种商家不说全部,大部分都跟她关系很熟,所以她说的话,大家基本都会给面子——就像当初她刚毕业时,没什么钱,却能开成一家独立制衣的私人订制工作室,就离不开大家的体谅和帮助。
其中,甚至有几家历史悠久,传了几代人的布料商,几乎可以说是把她从小看到大的。
更有那性格亲和,为人活络的老掌柜,在姥爷还在世的时候,亲自来找姥爷给她和自家小辈做媒,只是都被姥爷以那时自己还小,要正经念书为由挡了回去。
如今,她长大了,可是姥爷也不在了,也就没人再提这事。
“咦?小盛来啦?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伴着一声洪亮熟悉的吆唤,盛安原本路过的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转进了一家名叫周氏棉布的铺面。
不大,大概二三十平的样子,木制台面上压着玻璃,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摆着尺子、剪刀、粉片,还有一个纯手写的老式收据本。
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布料堆得挤挤挨挨,棉布挨着麻布,素色靠着印花,伸手一碰,能感觉到不同质地蹭过指尖。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布料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哎,周老师傅,忙着呢。”盛安唇边挂着礼貌的浅笑,眼里不着痕迹地四处看了下,见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在,不由松了口气,“您家布好,我想在您这买点老棉布。”
周德兴肩上正挂着软尺,听见她的话,倒先对着她板起脸,“叫什么老师傅,叫爷爷!”
说着又招呼她进来看布,身子一转就要去柜台后面摸手机:“我马上给我孙子打电话让他过来,他在家休息没事干,正好让他开车替你送东西回去。”
“别!您别忙活!”盛安还没走进来两步,就又急忙转回头去拉老掌柜的胳膊,“周爷爷,不用麻烦小周哥了,我今天不是来进货的,我就是临时做一件衣服,缺一点衬布,我一个人就能拎走,真的。”
她好说歹说,才将热情过了头的周德兴劝了回去,然后迅速选了一匹质量手感都不错的棉布料子,跟老掌柜道别离开。
周德兴站在门槛前,看着她的背影,一口气叹了又叹,隔壁的老陈冒出头来打趣他:“你就这么喜欢老宋的外孙女?赶紧把人家娶回家当孙媳妇呀!”
周德兴嘴巴一撇,气鼓鼓地朝人翻白眼:“你以为我不想?还不是怪老宋,话也不说清楚就走了,害得这丫头跟我都不亲近了……今天,要不是我主动喊她,她没准都不进来我这……”
老陈一边往嘴里塞烟头,一边笑话他:“说到底,还不是你家孙子没啥用,追不到人……”
“嘭”地一下,铺面的玻璃大门被人狠狠关上,老陈见怪不怪地“哼哼”两声,扭头也进了自家店铺。
从布料市场回来,盛安包里多了几种花色的布料花样,还有一大捆彩色绣线,各种汉服必备的盘扣、花边,一个大手提包差点塞不下。
她正低头看路,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小盛回来啦?”
她抬头,是住一楼的李大妈,手里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李阿姨好。”盛安点点头。
李大妈看着她包里漏出来的布料,眼睛一亮:“哎哟,又买了这么多料子?这次又给谁做衣服啊?”
“给我小侄女。”盛安腾出一只手,抽出一块浅粉色带小碎花的料子,“这个给她做件小褂。”
李大妈凑过来摸了摸,啧啧称赞:“这料子真好,软和,小孩子穿肯定舒服。”
她顿了顿,又说:“那天我儿媳妇还念叨呢,说想去你工作室看看,还想定做件旗袍。”
盛安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