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文化大楼外。
盛安深深吐出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排落地窗。
阳光太亮了,看不清里面。
手机又震了。
“盛安啊,”是刘姐,声音轻柔带笑,“你在外面吗?什么时候回公司?”
盛安说:“马上回去。”
“那太好了!”刘姐笑着,“你能不能顺路帮设计部的带点奶茶回来?我现在手头有点忙走不开——”
背景音里有人喊:
“刘姐大气!”
“爱死你了老大!”
刘姐在那头笑骂了一句,又对着话筒说:“可以吗?”
盛安点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到,赶紧说道:“可以!要多少杯?”
“设计部一共七个人,加你就是八杯,其他部门今天人都出去了就不买了,口味随便,都不是挑的人……”
“诶?还有我的吗……”
盛安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面温柔却坚定的女声给堵了回去,只好道,“……哎,好的好的,我马上去买。”
挂断手机后,盛安一边纠结等下到底要不要白蹭奶茶,一边暗自想着,刘姐好不容易喊自己干一回活,一定不能出差错了……
打工人不容易啊!
她抛开所有杂念,低着头打开手机里的线上点单页面,认真挑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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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提着满满八杯奶茶回到公司,还不等她喊人,早就守在门口的刘姐看见她,立马迎上来:“哎哟辛苦辛苦!来来来放这儿,我来分,你歇着!”
她一边往外拿奶茶一边喊:“都过来领!自己拿自己的,别抢!”
又对着盛安吩咐:“你自己那一杯呢,快先拿走,不然给他们看到了,小心抢不回来……”
茶水间很快热闹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茶水间那边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刘姐爽朗愉快的笑声,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低头喝下一口奶茶,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开始回放下午在电梯口和那人偶遇的场景。
明亮的灯光,楼道口吹来干净清新的微风,以及电梯打开时,挡住光源的那片阴影……
还有他低头牵动嘴角,想找她她说话的样子……
她又想起那个年轻小伙的话——“业内顶尖的摄影师”、“平时请都请不动”、“来救场补拍”。
他过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
就这样挺好的,不用再见,不用寒暄,当成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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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到出租屋,刚点了外卖把自己肚子填饱,妈妈的电话就来了。
盛安对着屏幕上那个红红的按键纠结了好一会,才按下了那个绿色的。
“安安,下班了吗?”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就外卖,天天点的那些。”
“那今天工作忙不忙?”
“还行。”
妈妈的声音忽然停住了,电话里有种说不清的窒息感。
盛安抿了抿唇,突然又主动补充了两句,“其实助理每天就那些活,干完就没事了,也不用加班,所以我每天回来都挺早的。”
“那挺好。”妈妈赶紧回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宽慰,“稳定就好。”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你看看,”妈妈突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念叨的意味,“我就说你之前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不靠谱。现在这个工作多好,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你当初还死活不想来,现在知道了吧?”
盛安这回没说话。
“稳定比什么都强。”妈妈继续说,“你听妈的,错不了。这工作干个几年,攒点钱,再赶紧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安安稳稳的,不比你自己瞎折腾强?”
大概是妈妈停顿的意思太明显,盛安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个工作室的事,”妈妈声音放低了一点,“真的没再弄了吧?”
盛安的呼吸一窒。
“没有,早关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妈妈的声音又扬起来,“我跟你说,那手艺啊,偶尔玩玩行,不能当饭吃。你姥爷干裁缝干了一辈子,最后落着什么了?还不是那样。你得往前看,别老钻牛角尖。”
“知道了,妈。”盛安的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忍耐,语气也有点重。
大概是终于发觉自己说得有点多,妈妈很快住了嘴,换了一个话题,“你明天周六有空吗?”
她语速快了一点,“隔壁王阿姨跟我说的,有个小伙子条件挺好,银行上班,有房有车。你去见见呗?”
盛安不想说话。
“又不费你什么事。”妈妈劝她,“就见一面,喝个咖啡,不喜欢就算了。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结婚也不谈恋爱,像个什么话。”
随着妈妈的唠叨,下午遇见的那张脸又在眼前放大,那双幽深冷静的眼睛深深地印在脑海,怎么也挥之不去。
七年过去了,他好像没怎么变,眉目还是那样深邃,棱角还是那样分明,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眼。
可又好像变了一点——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清俊疏离,整个人站在那里,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是啊,他变了,大家都变了,都在往前走,她自己更是连从小就梦寐以求的服装工作室都能亲手关了,她又凭什么要为了某些人留在原地?
咬咬牙,“好。”她突然说。
妈妈那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那我跟你王姨说?”
“嗯。”
“周六下午两点?”
“好。”
“你真答应了?”
“嗯。”
妈妈那边像是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行行行,那你可记着啊,别到时候又找借口不去。”
“不会。”
“那行,那你早点睡,别老熬夜。”妈妈说,“我挂了。”
电话终于挂断了。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盛安起身去开灯。
“啪”的一声,屋子里亮起来。
她站在光里停了一会,忽然走到书桌旁,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带锁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最下面是一本旧旧的的日记本,封皮已经发卷,本子上面是散落的一个旧顶针,一捆扎好的皮卷尺,一只用得包浆的老式剪刀。
从小到大无数个埋头做衣服的画面涌入脑海,从白天到日落,从深夜到清晨……从第一次被人认可自己的手艺,到第一次被顾客夸奖有品位……
那是自己为了热爱而耗尽心血的日日夜夜啊……
“叮咚”一声,是手机响了。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5478的储蓄卡将于3月25日自动扣款3,815.50元用于偿还好易贷,为避免产生逾期费用及影响征信,请及时足额存入。如有疑问请联系贷款经办行或客服955XX。”
这条短信将她的思绪猛然拉回现实,提醒着她——
她之所以会从月营收上万的高级定制旗袍工作室主理人,变成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上班族,不是因为她终于屈服于亲情的绑架、能力的不足,而是因为……
她被该死的骗子合伙人骗光了钱!还被迫背上高利贷去帮他还债!
可她根本不敢告诉家里人,只能自己咬牙撑着,最惨的时候被催债公司的人堵门堵到半夜不敢回家,坐在马路边痛哭,要不是偶然遇到以前的高中班长杨兰岚,在她的帮助下,解决了大部分的高利贷,剩下的也转变成良性贷款,自己现在指不定成了什么样呢……
盛安打开自己的余额页面,计算了一下还款进度,半晌,她咬了咬牙,眼里的迷茫脆弱散去,转而变得坚定。
她“啪”的一声关上盒子。
差太多了!
等着上班发的工资用于还贷的话,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说不定过段时间又会像之前一样滚雪球,越滚越大……
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加来钱渠道,再找一个副业。
所以,衣服,还是要做。
实体工作室确实不再开了,也没法再开了,可是她手艺还在,她就不信靠着做衣服养不活自己!
还有,之前是她识人不清,再加上摊子铺的太大,难以支撑,这次她干脆就坚持单干,她不仅要把欠的贷款还清,还要继续带着姥爷的遗愿活下去,活的漂亮。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对,只有姥爷是最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何故:老婆看到我却不理我,还要和别的男人去相亲,伐开心,要抱抱!
盛安:我盛小安,今天就是饿死,也绝不会吃回头草……艾玛……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