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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李世民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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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李承乾在长安住了八天之后,决定回去了。


没有人大张旗鼓地送他。林越帮他收拾了行李——两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李治塞给他的一包点心和一坛御酒。东西不多,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装下了。


“老师,学生走了。”李承乾站在弘文馆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马缰绳,那匹瘦马在旁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林越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路上小心,腿疼了就歇一歇,别硬撑。”


“学生记住了。”


李承乾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利落了些。他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弘文馆的院子,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看了一眼站在树下、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林越。


“老师,”他说,“等梨树开了花,学生写信来。老师一定要来。”


林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


李承乾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往春明门的方向去了。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鼓点,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坚定地走向远方。


林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阳光很好,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照在那一地细碎的光斑上。


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为离别哭了。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永别。梨树会开花,信会来,人也会再来。一千里路,骑马十二天,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要人还在,路就在。


正月十八,李承乾在回均州的路上,写了一封信。


信是在路边的驿站里写的,纸是驿站里那种粗糙的黄麻纸,墨是兑了水的淡墨,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老师:

学生已经在路上了。今天的路不好走,昨天下了一场雨,官道泥泞不堪,马的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费了好大的劲。学生的腿倒是没事,听了老师的话,早上起来用热水敷烫过了,又戴了护膝,暖和得很。

学生一边骑马一边想,这八天在长安,像是在做梦。梦见父皇喝了学生的茶,梦见九弟抱了学生,梦见老师站在门口送学生。学生以前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好的梦,现在信了。

老师,学生回到均州之后,要好好侍弄那棵梨树。学生要在它旁边再挖一口井,这样浇水方便,它能长得快一些。学生要让它早点开花,早点结果,早点请老师来坐坐。

老师在长安,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了。九弟已经是太子了,老师教他的时候,也别忘了照顾自己。学生的茶叶还剩不少,老师省着喝,等学生炒了新茶,再给老师寄。

承乾”


林越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五了。信是均州驿站的驿卒送来的,不是周安,换了新人。林越坐在弘文馆的值房里,把信读了两遍,然后铺开纸,写回信。


“承乾:

信收到了。你说路上泥泞难行,腿没事就好。记住,宁可慢一点,也不要伤着腿。腿是你自己的,坏了没人替你疼。

你说的那个梦,不是梦。是真的。陛下喝了你的茶,太子殿下抱了你,我送了你。这些都是真的,真真切切地发生过,谁也抹不掉。你回到均州之后,要是觉得孤单了,就想想这些事。想想你站在甘露殿里,陛下说‘后头是甜的’。想想你九弟抱着你哭,说‘大哥你怎么不早点回来’。想想这些,你就不是一个人。

你的梨树,我等着。等它开了花,我一定来。你不用挖井,也不用急着让它开花。它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你也是。

老师的茶快喝完了。你炒新茶的时候,多炒一罐。

老师”


二月初九,李承乾回到了均州。


他写了一封短信报平安,信里说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梨树发了新芽,两只鸡都活着,隔壁王寡妇送了一碗鸡汤来,说给他补补身子。


“老师,学生觉得王寡妇可能真的看上学生了。”

林越看到这一句,笑出了声。


他提笔在信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看上你就看上你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王寡妇要是人好,你就别端着了。”


回信寄出去之后,林越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李承乾的回复。他以为李承乾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提王寡妇的事,也没有在意。


二月十四,长安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世民在甘露殿昏倒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御医们抢救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他唤醒。李治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眼睛哭得红肿。消息封锁得很紧,可林越还是从张阿难那里听到了。


“林先生,”张阿难的声音在发抖,“陛下这一次,怕是不太好了。”


林越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李世民在甘露殿喝李承乾那杯茶的样子,想起他说“后头是甜的”时的表情,想起他看着窗外那棵梨树的沉默。那个苍老的、疲惫的身影,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太子殿下呢?”林越问。


“太子殿下在甘露殿守着,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张阿难说,“殿下让老奴来请先生。殿下说,他需要先生。”


林越换了官袍,跟着张阿难入了宫。


甘露殿里弥漫着药汤的气味,苦涩而浓烈,像熬了很久的中药,又像一个人在病榻上挣扎了许久的气息。李世民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拼命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


李治跪在榻前,握着李世民的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先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他……他不肯吃药。御医熬了药,他不喝。学生劝了,他不听。先生,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越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李世民。


那张曾经威震天下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浑浊的、疲惫的、却仍然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陛下,”林越轻声说,“臣林越,来看陛下了。”


李世民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越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承乾呢?”


林越的心猛地一揪。


“陛下,顺国公在均州。陛下要见他吗?臣去传信,让他赶来。”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越,看向窗外。窗外那棵梨树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枝丫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梨树,”他说,“还没开花。”


林越的眼眶一热。


“陛下,梨树会开花的。等春天来了,它就开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御医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旁边,不敢上前,也不敢退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越。”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臣在。”


“承乾那孩子,苦了。你替朕,多看着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过林越的心。他没有说“陛下自己看着他”,没有说“陛下会好起来的”,他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没有意义。


“臣会的。”林越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臣用这条命,替陛下看着他。”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御医赶紧上前,把药碗凑到他的唇边。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慢慢地,把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喝了下去。


李治跪在榻边,无声地哭了出来。


林越退出甘露殿,站在殿外的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他的脸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擦去了他眼角的泪。


他想起一件事。


他快步走回弘文馆,铺开纸,给李承乾写信。这一次的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承乾:

陛下病了。不太好。

他想见你。他问你,梨树开花了没有。

你准备一下,随时可能有人去接你。

老师”


信送出去之后,林越坐在值房里,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


83%——84%——85%——


数字还在爬,可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个人的消息,等着那棵梨树开花,等着春天真正地、完整地到来。


二月十九,均州的信来了。


不是李承乾的笔迹,是一个陌生人的。


“林先生:

我是均州的驿卒。李先生在二月十六就离开均州了,骑马往长安方向去了。他说他听说陛下病了,等不及朝廷的传召,自己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急,连那两只鸡都没来得及托付给邻居,是王寡妇替他养的。

他的腿不太好,骑不快。按他的速度,大概要十天左右才能到长安。

先生别担心。李先生说,他一定会撑到长安的。

驿卒 周安”


林越看完信,手在发抖。


他自己走了。没有人传召他,没有旨意,没有许可。他听说李世民病了,就自己骑马走了。这是违制的,严重的违制。可林越顾不上这些了。他在乎的不是违制不违制,他在乎的是李承乾的腿,是那十天路,是李世民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三圈,然后坐回去,又给李承乾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沿途驿站的,让他们转交李承乾。


“承乾:

路上小心。不要赶,不要急。陛下在等你,你九弟在等你,我也在等你。你只要到了,就是到了。快一天慢一天,不重要。

你的腿,比什么都重要。

老师”


他把信交给驿卒,然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长安的二月,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画布。可他知道,在那些灰蒙蒙的云层后面,有太阳,有蓝天,有一个人正在一千里外的路上,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往这里赶。


二月的均州到长安,一千里的官道,泥泞的、颠簸的、漫长的路。一个腿有旧疾的人,骑着马,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车驾,只带着一颗心,往长安赶。


林越每天都会去宫门口打听消息。李治派人沿途去接,可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没有找到李承乾。他走的是小路,不是官道,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拦下的关卡。他知道自己违制了,他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他不走官道,不走驿站,只走那些偏僻的、泥泞的、没有人注意的小路。


他像一个逃犯,可他逃的方向,不是自由,是长安。


二月二十五,林越收到了一封沿途驿站转来的信。信纸被雨水打湿过,有些字迹模糊了,可大部分还能看清。


“老师:

学生走到邓州了。离长安还有六百里。

学生的腿肿了,骑马有些吃力。学生换了一匹马,又买了一根拐杖,撑着走。老师别担心,学生撑得住。

学生听说父皇昏倒了,不吃药,不说话,只看着窗外那棵梨树。

学生想告诉他,梨树会开花的。一定会开的。

学生不能在信里说太多,要赶路。

承乾”


林越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邓州。离长安还有六百里。按照他的速度,还要五天。五天,李世民能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在路上跛行的人,正在用他的方式,回答李世民的问题——“梨树开花了没有?”


开了。在你心里,早就开了。


二月二十九,李承乾到了。


他是凌晨到的,天还没亮。春明门的守军认出了他——一个瘸腿的、拄着拐杖的、浑身泥泞的人,骑着一匹瘦马,从黑暗中走出来,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我是顺国公李承乾,”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见陛下。”


守军把他拦下了。没有旨意,没有传召,一个被废过的皇子,深夜闯宫,这是死罪。可李承乾没有硬闯,他只是站在城门口,拄着拐杖,等着。


“我不进去,”他说,“我等。等天亮,等陛下召见。我只是……不想再离他那么远了。”


他站在春明门下,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天很冷,风很大,他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可他站着,没有坐下,没有靠着墙,就那么站着,看着长安城的方向,看着那座他父亲住着的宫殿。


消息传到了宫里。


张阿难跑到甘露殿,跪在李世民的病榻前,声音发抖:“陛下,顺国公来了。他在春明门外站着,说要见陛下。他没有旨意,他不敢进来,就在门外站着。”


李世民的眼睛睁开了。


“承乾?”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他来了?”


“来了,陛下。他骑了十天的马,从均州赶来。腿肿了,拄着拐杖,在春明门外站着。”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这位已经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连翻身都要人帮忙的老人,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张阿难和御医手忙脚乱地扶他,他不让,自己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让他进来。”李世民说,“不,朕……朕去接他。”


张阿难愣住了。


“陛下,您的身体……”


“朕说,朕去接他。”


李世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张阿难跪下来给他穿鞋,他等不及了,赤着脚就往外走。


甘露殿的门被推开了。


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有一线淡淡的鱼肚白。庭院里那棵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地摇。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的门口,赤着脚,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看着宫门的方向。


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宫门的甬道尽头,一个人影出现了。那个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力。他的衣裳上满是泥泞,头发散乱,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着,像两盏灯,在黑暗中指引着什么。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过了甬道,走过了庭院,走过了那棵光秃秃的梨树。


他走到了甘露殿的门口。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李世民,看着他赤着的脚、单薄的寝衣、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


他扔了拐杖。


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跪了下去,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跪在那个赤着脚站在晨风中的老人面前。


“儿臣承乾,”他的声音碎了,像一片被揉皱的纸,“来迟了。”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青筋凸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李承乾的头上。


“来了就好。”他说。


来了就好。不管走了多远的路,不管经历了多少事,不管是不是违了制、犯了规。来了就好。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一线金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甘露殿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梨树上,照在两个相顾无言的人身上。


梨树的枝头,在晨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鼓起来。


不是花。是芽。


是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等到了春天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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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帝师: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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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帝师:手把手教李承乾当皇帝

作者: 百万雄师过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