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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楼兰

天快亮的时候,起了霜。

大漠的霜是冷的,是细的,像撒了一层盐,落在黄沙上,落在枯木上,落在人的睫毛上。一呼气,就是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宋妄睁开眼。

他一夜没合眼。左前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已经渗过了布条,在粗布衣裳上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渍痕。他动了动手指,怀里的刀柄还带着体温,被焐得发烫。

哑女也醒了。

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褐色石子,头发上结了一层薄霜,嘴唇冻得发紫,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响。

宋妄站起来。

他拍净衣袍上的沙粒与霜花,拎起水囊,囊身轻得发飘,晃一晃只剩细碎的水声。他拧开塞子,倒出半掌清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逼得他眉心微蹙,昏沉的神志瞬间清明。

随即摸出装烧刀子的皮囊。

还剩最后一口。

拔塞、仰头,辛辣的酒液如一团火,直坠咽喉,烧穿五脏六腑的寒气,也压下了伤口翻涌的疼。他随手将空皮囊扔在地上,皮囊滚了两圈,停在哑女脚边。

哑女弯腰拾起,拍去沙尘,默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宋妄没有回头,迈步走出烽燧。

天际泛出鱼肚白,骨白色的月光渐渐淡去,黄沙被晨光染成浅赭色,看着柔和,踩上去依旧冰寒刺骨。哑女紧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步的距离,跛着的脚走得稳当,怀里抱着干粮袋,时不时偷偷抬眼,望一眼他挺直的背影。

他的背,像插在沙地里的枪,从未弯过。

越靠近楼兰,沙地里的白骨越多。

人骨、马骨、骆驼骨,白森森散落在黄沙间,被风沙磨得光滑,被烈日晒得发脆。有的骨头上嵌着断箭,有的缠着锈烂的铁链,横七竖八,铺就一条通往死城的路。

这里曾是丝路要道,商旅云集,驼铃不绝;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风穿城而过,呜咽如泣,藏着数不尽的冤魂。

正午日头毒辣,宋妄在一块风化石后,撞见了黑风寨的哨探。

那人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张望,瞥见宋妄的瞬间,脸色骤变,扔下千里镜,抽刀催马直冲而来,马蹄踏起黄沙,裹挟着凌厉的杀气。

宋妄驻足,手缓缓搭上刀柄。

马奔至近前,哨探嘶吼着挥刀劈下,刀光映着烈日,亮得刺眼。宋妄侧身错步,锈刀出鞘,只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哨探从马上直直栽下,喉咙裂开一道齐整的口子,血喷在沙上,瞬间被滚烫的沙粒吸干。惊马长嘶一声,朝着大漠深处狂奔而去。

宋妄收刀,刀刃添了一道新缺口。他弯腰解下哨探的水囊干粮,反手扔给哑女,转身继续前行,没有片刻停留。

哑女接住行囊,从怀里掏出半块麦饼,怯生生递到他身后。

宋妄没有接,脚步未停。

哑女便将麦饼仔细包好,抱在怀中,一步不落跟着他。

夕阳西斜时,终于抵达楼兰古城脚下。

残阳如血,将整座死城染成暗红,断壁残垣投下狭长的影子,像蛰伏的恶鬼。塌了大半的城门,只剩几根朽木立柱,刻在门上的“楼兰”二字,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只剩斑驳的痕迹。

城墙上,立着十几个黑风寨马贼,持刀挽弓,目光冷厉地盯着城下,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宋妄停在城门外,仰头望去,周身气息冷如寒冰。

哑女站在他身后一步,紧紧抱着行囊,身子微颤,却没有后退半步。

人群中走出一个高大男子,锦袍染尘,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狰狞骇人,是黑风寨二当家疤脸。他趴在城垛上,咧嘴狞笑,声音粗哑震得黄沙微颤:“宋妄,你果然敢来。”

宋妄不言不语,如一尊石像。

“寨主有令,”疤脸目光扫过哑女,笑意更显残忍,“你孤身来,给你个痛快;带这女娃来,便先让你看着她死,再送你上路。”

他顿了顿,字字戳心:“还记得你娘么?当年跪在沙地里求寨主饶命,哭着喊着护你的样子,跟这女娃一模一样!”

往事如刀,剜开宋妄尘封的伤疤。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大漠,母亲倒在黄沙里,胸口插着弯刀,黑风寨寨主阎烈站在尸体旁,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轻慢:“小崽子,想报仇,就来楼兰找我。”

那一天,他没哭,没喊,从此成了活在黄沙里的鬼,只为复仇而生。

宋妄的指节攥得发白,周身杀气骤浓。

哑女轻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暖意。

宋妄身躯微僵,没有甩开。

疤脸见状,脸色一沉,挥手厉喝:“放箭!先杀了这小贱人!”

两名马贼张弓搭箭,寒箭破空,直取哑女。

宋妄骤然上前一步,将哑女护在身后,锈刀横挥,两声脆响,箭矢被尽数磕飞,落在沙地上。

“全部拿下,活剐了!”疤脸暴怒嘶吼。

城门轰然打开,十几名马贼挥舞弯刀,如饿狼般扑出,黄沙漫天,杀气冲天。

宋妄低头,看了一眼哑女,这是他第二次正视她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像干涸沙海里唯一的光。

他转回头,握着锈刀,缓步迎上。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嘶吼呐喊,只有快到极致的出刀,一刀一命,干脆利落。

刀光闪过,首当其冲的马贼心口被剖开,倒地即死;第二人喉咙被切断,闷哼都未曾发出,便跪倒在地;第三人后颈被劈断,头颅滚落,身躯踉跄数步才轰然倒下。

血溅在他的衣袍上、脸颊上,左前臂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刀,只有仇。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冲出来的马贼尽数倒在黄沙上,血流成河,浸透了脚下的沙土。

城墙上的疤脸脸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古城深处跑,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寨主!宋妄杀进来了!”

宋妄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哑女,沉默地伸出手。

哑女抬头看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粗糙冰冷的掌心。

他的手布满老茧与伤口,却握得极紧,带着她,一步步踏入楼兰古城的城门。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古城内腐朽气息与血腥味交织,风穿巷道,呜咽不止,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摇曳,光影明灭,照得断壁鬼影幢幢。宋妄牵着哑女,朝着古城最高处的楼兰王宫走去,那里,是阎烈的所在,是他十二年复仇的终点。

王宫大殿早已破败,梁柱腐朽,满地沙尘,殿中只点着两盏牛油灯,火光昏黄,映着端坐于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年过四十,身着玄色劲装,面容阴鸷,手边横放着一柄镶金弯刀,周身散发着森然杀气,正是黑风寨寨主阎烈。

殿门被风沙吹开,阎烈抬眼,目光落在宋妄身上,又扫过他牵着的哑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十二年,你终于来了。比我预想的,慢了些。”

宋妄松开哑女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缓缓拔出锈铁刀,刀刃虽锈,却透着逼人的杀气。

“你娘要是知道你带着个小累赘来送死,泉下有知,怕是不得安宁。”阎烈站起身,慢悠悠抽出金柄弯刀,刀身光亮,寒气逼人,“这女娃的眼睛,跟你娘真像,当年我就是看着这双眼睛,一刀送她上路的。”

宋妄周身寒气暴涨,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依旧一言不发。

复仇从不需要废话,只需要刀。

阎烈持刀缓步走下台阶,弯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十二年,亲手斩草除根,才算了却心事。”

话音落,阎烈身形骤动,金刀劈出,刀风凌厉,直逼宋妄脖颈,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宋妄侧身闪避,锈刀横挡,金铁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火星四溅。他不闪不避,迎着刀光突进,没有多余的拆解,只寻对方破绽,刀刀直指要害。

两人在大殿中缠斗,刀光交错,风声猎猎,昏黄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破败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阎烈的刀快、狠、烈,招招欲置人于死地;宋妄的刀稳、准、绝,每一刀都奔着致命之处,十二年的大漠漂泊,十二年的隐忍杀戮,早已让他把杀人的本事刻进骨血里。

数十回合过后,阎烈气息渐乱,刀法露出破绽。

宋妄抓住一瞬空隙,锈刀避开金刀,如毒蛇出洞,直刺阎烈心口。

阎烈大惊,急忙后撤,却还是慢了一步。

锈刀精准刺入他的胸口,穿透心脏,没有丝毫偏移。

阎烈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嘴角涌出鲜血,手中的金刀哐当落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满口血沫,身躯缓缓倒下,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一刀,了结十二年的血海深仇。

宋妄拔出锈刀,鲜血顺着刀刃滴落,他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复仇的狂喜,只有无尽的死寂。

大仇得报,可大漠的风沙,依旧没有尽头。

他转身,看向缩在柱后的哑女,缓步走过去,再次伸出手。

哑女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殿外的风沙越来越大,呼啸着穿过王宫,卷起满地沙尘。宋妄牵着哑女,走出大殿,朝着楼兰城外走去。

天边残月升起,骨白色的月光洒在黄沙上,洒在遍地白骨上,洒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大漠依旧苍凉,宿命依旧压抑,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

烧刀子早已饮尽,仇恨已然了断,前路漫漫黄沙,他还要走下去,带着身边的人,走出这片埋葬了太多生死的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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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起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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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起楼兰

作者: 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