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沙,是死的。
没有风的时候,沙粒静得像凝固的血,趴在无边无际的戈壁上,吸尽日光,吐着灼人的热气。风一起,便化作漫天寒刃,割得人皮开肉绽,连天地都被揉成一片混沌的黄。
沙鬼已经在这死沙里走了两天。
没有路,也没有方向,只有脚下滚烫的沙砾,和身后被风沙转瞬抹平的脚印。他腰间的水囊沉甸甸坠着,里面的水剩了一半,晃一晃,能听见沉闷的声响,那是大漠里唯一的生机。皮囊里的烧刀子还剩三口,辛辣的酒气隔着布囊渗出来,压下喉间的焦渴。
够了。
他心里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这大漠,冷硬,寡情,只认生死。
日头斜斜坠向西边,把沙鬼的影子拉得极长,瘦长的身影贴在沙面上,像一柄插在黄沙里的锈刀,孤寂又肃杀。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三具尸体。
尸体半埋在流沙里,大半截身子被黄沙吞没,衣甲早已被剥得精光,裸露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发黑、干裂,布满细密的沙痕,像干涸的河床,没有一丝血色。苍蝇还没来得及循着血腥味飞来,尸体周遭静得诡异,只有风沙掠过的轻响,透着彻骨的荒凉。
宋妄脚步未停,目光都未曾多停留一瞬,只是微微偏身,从尸体旁绕了过去。大漠里从不缺死人,见多了,便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他的刀从不为无关的亡魂出鞘。
又往前踽踽行了半里地,死寂的风沙里,终于钻进了异样的声响。
是骆驼濒死的哀鸣,嘶哑、绝望,混着一道压抑不住的女人尖叫,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飘进宋妄的耳中。
他停下了脚步。
脚下的沙还在流动,风卷着沙粒打在他破旧的衣袍上,簌簌作响。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废弃的烽燧,黄土夯成的土墙塌了大半,断壁残垣斜斜戳在沙地里,像一具腐朽的巨兽骸骨。七匹健马被粗绳拴在残墙外侧,不安地刨着沙蹄,马背上还挂着染血的马刀,刀穗被风吹得胡乱摆动。
五个马贼围在一辆翻倒的货车旁,车上的货物散落一地,被风沙埋了大半。一个回纥打扮的少女被两个马贼死死按在滚烫的沙地上,嘴里塞着一团肮脏的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乌黑的发丝沾满沙粒,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宋妄皱了皱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另一侧走去。他的路,不在这烽燧下,也与这少女无关。
可偏偏,少女看见了他。
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抬起头,凌乱发丝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妄的背影,一只沾满泥沙的小手,颤巍巍地朝着他伸了出来。那只手很小,指节纤细,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沙,磨得通红,满是绝望的希冀。
宋妄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无边的黄沙上,脚步平稳,一步一步,不曾放缓。
“站住。”
一个满脸横肉的马贼从货车上纵身跳了下来,落地时黄沙四溅,他手里提着一柄染血的弯刀,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锋滴落,砸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马贼上下打量着沙鬼,目光最终定格在他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看不出锋芒的铁刀上,眼神里带着轻蔑与审视。
“过路的?”
宋妄垂着眼,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大漠的夜风。
马贼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狠戾,侧身让开了去路,挥了挥手里的弯刀:“识相的就赶紧走,别耽误爷们快活。”
宋妄依旧沉默,从他身侧缓缓走过,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波澜。
可就在他走出两步之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布帛撕裂声。
少女的衣袖被狠狠扯下,露出白皙瘦弱的臂膀,紧接着,是更压抑的呜咽与挣扎。
宋妄的脚步没有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的沙砾被他踩得细碎,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黄沙,模糊了身后的声响。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是马贼被挣脱的少女撞翻的声音,转瞬之后,便是清脆的刀出鞘之声,寒光在风沙里一闪而逝。
宋妄没有回头。
“咚。”
一块带着沙粒的碎石砸在他脚边,黄沙溅起。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
缓缓回头。
少女已经挣脱了一只手,那块石头,正是她用尽最后力气扔出的。此刻,她被另一个马贼狠狠揪着头发,往后拖拽,瘦弱的身子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可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沙鬼,一刻也不曾挪开。
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睛,没有泪光,只有干涸的绝望,像大漠里早已枯竭的河床,藏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光。
揪着她头发的马贼被彻底激怒,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穿透风沙,少女的头狠狠偏过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却依旧没有低头,眼神依旧倔强。
宋妄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腰间锈刀的刀柄上。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烽燧下走了回去。
方才拦住他的那个马贼,脸上的轻蔑还未褪去,刚要开口喝骂,一道极淡、极快的刀光,骤然在黄沙里亮了起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破空的锐响,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刀。
刀光闪过,马贼的脖子上瞬间裂开一道整齐的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旁的黄沙上,将金黄的沙粒染成暗红。马贼眼中的轻蔑瞬间化为惊恐,身体直直往后倒去,僵硬的手还死死握着那柄染血的弯刀。
第二个马贼见状,嘶吼着挥刀扑来,弯刀带着风声劈向沙鬼头顶。沙鬼身形未动,手腕微翻,锈铁刀从下往上骤然一撩,刀刃划过咽喉,干净利落。马贼的嘶吼戛然而止,双膝一软跪倒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捂着流血的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片刻后便没了气息。
第三个马贼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少女,转身就往马群的方向狂奔,只想逃命。沙鬼脚步轻踏,追出两步,手腕横挥,锈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马贼的后颈。
颈骨断裂的轻响消散在风沙里,马贼直直趴倒在沙地上,再也不动弹。
三刀。
三人。
刀刀致命,一刀一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剩下的两个马贼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狠狠抽打马臀,朝着大漠深处仓皇逃窜,转眼便成了两个小黑点,消失在黄沙雾霭里。
宋妄缓缓收刀,低头看向手中的锈铁刀,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的缺口,沾着的鲜血顺着缺口缓缓滴落,落在沙中,瞬间被滚烫的沙粒吸干。
少女蜷缩在倒塌的土墙根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破碎的衣襟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她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宋妄,嘴唇不住地颤抖,却因为过度惊吓,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妄看都没看她,转身便继续前行,背影依旧孤寂,融入漫天黄沙里。
走出一百步,他忽然停下,微微侧头,往后望去。
少女正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一步一步,艰难地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瘦弱的身子在风沙里摇摇欲坠。
宋妄停下,她也立刻停下,低着头,不敢靠近,却也不肯离去。
宋妄不再回头,转回去继续迈步。
少女便又跟着,一步不落。
风起了。
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漫过来,天地间一片昏黄,视线被彻底模糊,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身影,在风沙里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宋妄终于找到一块背风的巨岩,岩石挡住了呼啸的夜风,也挡住了漫天风沙。他靠着岩石坐下,没有生火,大漠的夜晚,生火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暴露踪迹。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清水,清凉的水滑过焦渴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燥热。随后又掏出装烧刀子的皮囊,抿了一小口。
三口的第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的死寂。
暮色彻底沉落,黑夜笼罩了大漠,没有月光,没有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少女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慢慢坐下,紧紧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瑟瑟发抖,凌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遮住了整张脸,只剩偶尔传来的、细微的啜泣声,在风里若隐若现。
宋妄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锈刀,刀刃贴着掌心,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大漠的夜,很长。
长到足以让人被孤寂吞噬,长到让人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在这黄沙里。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宋妄缓缓睁开了眼。
一夜无眠,他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疲惫。
少女还在,没有走。
她在三块乱石中间,点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火苗很小,在风里微微摇曳,火上架着一个捡来的破瓦罐,罐里煮着不知从何处挖来的草根,散着淡淡的土腥味。
看见宋妄醒来,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怯意,随即赶紧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瓦罐,轻手轻脚地朝着他走过来,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宋妄没有看那瓦罐,也没有看她,径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拿起身旁的水囊与锈刀,转身便继续赶路。
少女捧着瓦罐,僵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宋妄往前走出一段路,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依旧没有回头。
他握着水囊的手,缓缓往后伸了出去,水囊垂在身侧,等着。
片刻后,一只冰凉、瘦弱、沾满沙粒的小手,轻轻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水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宋妄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迈步。
身后传来轻微的吞咽声,很轻,很小心,生怕惊扰了前方的人。
没过多久,一只手轻轻将水囊挂回了他的腰间。
水囊轻了不少,里面的水,少了小半。
宋妄抬眼望去,远方的地平线上,楼兰古城的断壁残垣静静矗立,在晨光里,像一堆惨白的骸骨,横躺在赭黄色的无边沙海之中,苍凉,破败,带着抹不去的沧桑与死寂。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水囊,又摸了摸装烧刀子的皮囊。
还要走三天。
前路依旧是无边黄沙,依旧是孤寂无依,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少女,可他的路,还在远方,在这大漠的尽头,没有尽头。
风又起了,黄沙卷过,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只余下两道一前一后的脚印,转瞬便被风沙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