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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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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夜色翻飞在南洲岛巨浪之上,身后树林似是被赋予灵魂,无序错综在一次,簌簌声在摩擦之间传递出来,如同一只威猛的虎俯首,用尖端的利爪轻轻挠了挠男人的心。

烟头边的卷纸慢慢变得焦黑,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也是他不管过了多少年,在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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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盔儿,今晚上吃猪肉炖粉条,你去三嬢嬢那儿提两酱油来。”

女人头也没抬向男孩吩咐道,一张一张数着手里的票子。

男孩嘴里鼓鼓囊囊塞着一块焦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柜顶上那罐子大白兔,手上捏紧了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五毛钱。

听见女人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偷偷攒钱的行为被发现,赃款即将充公。

女人没听见答应,不耐烦的回头:“叫你去三嬢嬢那儿提两斤酱油,晚上吃猪肉炖粉条,耳朵聋了是吧?”

他脑瓜子咕噜转了一圈儿,反应过来了,连不的点了点头。

女人站起身来,他心里一慌,假装搓手,把钱塞进夹袄口袋里。

“多了退,少了让她找我补,”女人嘱托着,“别自己私吞,买什么都跟我说一声,少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男孩连连点头。


15年前,郭奎七岁,正是上树挑鸟蛋、跟着一伙用袖子揩鼻涕的小子拼干脆面的年纪,镇封也不过十六,是个跟家里闹退学的浑小子,臭名昭著十里八乡,被送到表舅家里管教——也就是郭奎他爹,岁国华,一个月收到点绵薄的生活费。

爹不是亲爹,亲爹在郭奎两岁那年跑路了,他亲娘——胡佳慧女士在车间遇到大龄剩男岁国华,两个中年人竟然也上演了一见钟情的戏码,开始搭伙过日子。

岁国华在郭奎四岁的时候跑到深圳去创业,一去就是三年,胡佳慧就挑起了一家人的日常生活。


门铃声响起,胡佳慧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

门外那人老老实实站着,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比胡佳慧高上半个头,端着一双漆黑的眸子,套了件有点泛黄的白色T恤、皱巴巴的牛仔裤。耳朵上有没愈合的耳洞,头发尖儿也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绿。

郭奎拿了胡佳慧的钱,莽撞的像一头小兽,冲出门去,心里盘算着怎么从这几块钱里面再给自己抽上一点儿跑腿费。

全然没注意到眼前那个人,一头砸到镇封的跨上,“哎哟”一声哀嚎出来。

这是郭奎和镇封的第一面。

“你这孩子,怎么走路不看人的,”胡佳慧一把拍向郭奎的狗头,不好意思的冲镇封笑了一下,“是小封吧,又长高了一截,舅妈都看不到你头顶了。”

说着,招呼他进来。

镇封看到眼前的客厅被打扫的一丝不苟、井井有条,一时间晃了神,又被郭奎撞了一下,直挺挺的身躯差点就这样倒下去。

他踉跄了一下,总算扶住门框。

胡佳慧假装没看见他的糗态,转过身去拿鞋架上的棉拖鞋,嘴里操着中年人的念念叨叨:“你爹专门嘱托了,来了就安安分分的住下,就当自己家别见外……”

郭奎好不容易从撞击中缓过神来,带着点懵圈的眼神望向上方的那个人。

镇封身影“摇曳”了一下又回归尸僵状态,根本没看郭奎拿双哀怨又好奇的瞳仁。他两只手不知道如何安放,不尴不尬的磨蹭着两边的裤缝。

郭奎见他奇怪,又因为年纪小对“寄人篱下”没什么概念,眼珠子咕噜一转又冲出门去。


“诶,锅盔儿,你跑什么呀。”

郭奎跑半路,遇到平日里一起“公款吃喝”的翠平霞。翠平霞今天扎了两个对称的小辫在后面,脑袋前是不知道拿什么烫的刘海,一股焦糊的味道挥之不去。

郭奎忍住跑开的念头,停下了脚步,回:“我妈让我去三嬢哪儿打二两酱油。”

翠平霞其实根本不在意他去干什么,只是想在此人面前多晃荡一会儿,好让他注意到自己烫了半天的“翘刘海儿”。

郭奎跟她算是青梅竹马一起玩儿大的,年纪不大也不怎么见外,只是脑子一根筋常常反应不过来。

见翠平霞不知道干什么的把耳朵边儿那一撮刘海一直往后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郭奎那张莫名其妙的脸。

郭奎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急着跑去换酱油,剩下的钱已经琢磨好要买一根辣条两盒仙丹。

“哎哟,这不是平霞儿嘛。”就在他忍不住要翻脸而去的时候,旁边迎上来一个垮着菜篮儿的大姐。

仔细一瞧,是村里的张大娘。

张大娘菜篮儿里的菜青翠欲滴,嫩得要滴水的模样,脸上挂着热情的笑,看见翠平霞的正脸,先是一愣,嘴角咧得更大了。

“平霞儿,你咋理了个半缺啊,你妈看到了不说你啊。”

张大娘热情是热情,一说话不过脑子就得罪起人来,翠平霞听见这话真是晴天霹雳,一双没长开的幼手捂住刘海,一边羞着不让人看一边跑开了。

郭奎见没人拦道,撒丫子准备走,被张大娘一把拉住。

“诶,锅盔儿,别着急走啊。”

她四下一瞧,没瞥见往这边看的人,凑到郭奎耳朵年上:“听说你有个表哥住你家里来了啊。”

郭奎差点儿栽个跟头,压根儿没听清楚她念的什么,模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张大娘又凑近一点,啧啧两声:“那都不知道打什么地方来的,我听人说,是个跟着什么二哥三哥的混社会的东西,那乱的呀。你妈怎么想的接来管的。”

郭奎脑瓜子管不过来弯儿,肩膀又被紧紧扣着逃脱不得,不知道回些什么。

张大娘自说自话,没指望这半大孩子回,看见他一脸懵圈,自己也有点尴尬。

“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就是你得注意着点儿,别跟着混坏了。”

郭奎知道张大娘一番话是好心,却也没品出个好歹来,“混社会的东西”说的是今天撞上的那个怪人,“别跟着混坏了”是嘱托,挑挑捡捡出来几个字回了:“张大娘,放心吧,我好着呢,都有数。”

女人被他逗得一乐,片刻的别扭劲儿也没有了,从菜篮子掏出来一个亮着红的苹果:“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

“我今天说的话你可千万别跟你妈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回头再来记恨我。”

郭奎连连点头。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太阳就有摇摇欲坠的架势。

郭奎提了酱油就往家里赶,没来得及跟三嬢寒暄。

木桌子正中间摆着一盆猪肉炖粉条,冒着热腾腾的荤香,胡佳慧还在厨房忙活。

郭奎把酱油放在餐桌上,光是闻味儿口水就快流下来,可是兜里还有“赃物”,只好急匆匆的往房间走。

才刚一打开门,他懵了。

本来一个人住的小单间被硬生生划分成了两半儿,窗户透进来的光也正好分开,分别照亮了小小一方天地。

中间只用了两个箱子堆着,象征“楚河汉线”。

镇封正躺在靠里边儿那张床上闭目养神,骤然被异响吵醒,下意识“啧”了一声。

又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一下子睁开眼做出要跳起来的动作。最后定格在床边。

见来人是郭奎,他尴尬的咳了一声。

郭奎依旧愣在原地。本来一个人的小单间硬生生要挤进来另外一个,就显得有些逼囧了。

镇封见他不搭话,更尴尬了,手不自觉在床单上搓了两下,解释道:“表姨让我跟你住一间。”


声音通过空气穿到郭奎耳朵里是一阵嗡鸣。


他抬起头来对上镇封脑袋上的漩涡,镇封把脑袋压下去。


要说张大娘“撺掇”他的时候他心里还没什么感受,这时候怒从心中起,看向床沿儿的眼神都带着点儿仇视了。

他“啪”的一声把房门摔开,冲到厨房门口。


胡佳慧盛了菜,没看见他杵面前似的,避开他把一盘冒着热气儿的炒菜端上桌,往卧室喊了一声:“小封诶,吃饭了!”

郭奎脸气得发红,当着镇封这个“外人”的面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镇封沉默的从后面走出来,被昏黄的灯光拉出一条影子,一言不发。

郭奎没好气,鼓着一肚子的火坐在他旁边,故意把椅子往一边挪了一点,颇有“不与你为伍”的架势。

胡佳慧也装没看见他的样子,招呼镇封:“看你这胳膊腿儿瘦的,来了舅妈这儿,肯定得给你养壮实。”

镇封自觉不好拂了她的脸面,拿着筷子就往粉条的方向伸过去。

郭奎见他真的不客气,更是来气:猪肉粉条平日里两周都吃不上一次,这人一来直接炖了一锅,还能在胡佳慧这个母老虎面前先动筷。

他气血上头,一筷子拍在碗上。

碗是白瓷碗,上面印了朵大红花,不知道打哪儿生产的质量,被一个八岁小孩儿一拍,竟是碎成了八瓣儿。

碎了的瓦瓷边儿坑坑洼洼又显锋利,郭奎只觉手心一刺痛,一瞧,那处先是被划拉开一条白色的长口,渐渐被染成淡红色,不一会儿,鲜红的血就顺着手掌的脉络缓慢流下来。

他愣了一秒,“哇”的一声哭出来。

胡佳慧本意是晾着他,小孩子过个几周习惯了就没事儿了,哪想到会有这一出,忽视是彻底忽视不下去了,着急忙慌的凑过去看郭奎的手心。

“哎哟,你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手上的血止不住的流,脸上的泪也不甘示弱,镇封也没想到郭奎的气性这么大,直接拍碎了吃饭的瓷碗,一时间愣在原地,刚刚夹起来的粉条也顺着筷子滑下去。

胡佳慧从柜子里拿来酒精和纱布,撒一点儿在伤口上,郭奎又是疼得一声叫唤,胡佳慧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一眼。

“家里又没多的房间了,你哥哥跟你住一间房又怎么的啊?搞成这个样子,本来说回头给你买包果丹皮儿,现在看来是大可不必。”

果丹皮儿是假的,现想来哄人的零嘴儿,可是郭奎八岁的年纪,哪里知道社会险恶?哭声咽回肚子里。

血也流了,泪也流了,不见亲娘赶这人走,拿回单间儿应该是无望了。果丹皮儿咽进肚子里是实打实的呀。

他愤愤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又愤愤瞪了手脚不知道哪儿安放的镇封一眼,软了声线:“老妈,我错了,我要吃果丹皮儿。”

胡佳慧:“现在知道了,老师吃饭。”

她拍开郭奎绑好的手。

血流得多,看着骇人,实则只是皮外伤,纱布一绑上就没溢出来的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郭奎拿起了筷子,试图捡起自己最后一点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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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盔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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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盔一块

作者: 草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