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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卷帘大将为何沦为吃人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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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沙悟净,但这不是我的本名。


我的本名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久到我几乎快要忘记。


但在那之前,我是天庭的卷帘大将。


很多人对这个职位有误解,以为卷帘大将就是给玉帝掀门帘的,地位低微,跟个太监差不多。


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说对,是因为我的确负责玉帝的銮驾仪仗,但不是只掀门帘那么简单。


卷帘大将是“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的人物,手持降妖真宝杖,位列玉帝近卫之首。


说白了,我是玉帝的贴身侍卫长,相当于古代皇帝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品级不算最高,但位置极其敏感。


我能站在玉帝三步之内,听朝堂上所有的秘密,看众神所有的脸色。


这也是后来我被罚得那么惨的原因之一。


都怪我知道的太多了。


但这些道理,我是后来趴在流沙河底,让飞剑穿了五百年的胸,才慢慢想明白的。


那时候,我只是个兢兢业业的小将。


我原本是人,修了几百年道行,被玉帝看中,提拔上天。


没有背景,没有师承,没有靠山,纯粹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上来的。


天条规定,凡飞升者需经考核,我在南天门打了三天三夜,连败天将一十七人,才得了这个位置。


我当时觉得这是荣耀。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根脚的人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我想要好好说说蟠桃会那天发生的事!


事情发生在那一年的蟠桃盛会。


天上每五百年办一次蟠桃会,是西王母做东,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来,那天灵霄殿外张灯结彩,祥云万里,各路神仙衣冠楚楚,仙乐飘飘,好不热闹。


我站在玉帝御座之后,手持宝杖,身披金甲,威风凛凛。


说实话,那天的排场比以往都大,不但有蟠桃,还有太上老君新炼的九转金丹,观音菩萨送来的甘露水,甚至还有海外仙山的琼浆玉液。


玉帝心情很好,频频与众神举杯。


我是近卫,按理说不能饮酒,但那天不知怎么的,玉帝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卷帘,今日盛会,你也饮一杯。”


我当时心里一热。


要知道,玉帝亲自赐酒,那是天大的恩宠。旁边几个同僚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我受宠若惊地接过琉璃盏,就是那个后来让我万劫不复的琉璃盏。


我双手捧着,一饮而尽。


那酒烈啊,烧在了我心头里,百年都不曾消散。


天上喝的酒和人间不一样,那是用万年灵芝和蟠桃汁酿的,仙力低微的人一滴就能醉三天,我虽然修为不差,但平日里滴酒不沾,这一杯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冒。


我强撑着站直,心想千万不能失态。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我不知道是自己手滑了,还是谁撞了我一下,又或者是那琉璃盏本身就有什么问题,总之,那只琉璃盏就这么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我看见那只琉璃盏在空中翻转,晶莹剔透的杯身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不像是这世间该有的东西;我看见酒液洒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串珍珠般的水滴;我看见众神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惊讶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还看见玉帝的脸色。


冷淡,冷淡极了。


琉璃盏落在地上,碎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安静下来的灵霄殿上,清脆得像一道惊雷。


碎片四溅,其中一片划过了我的脸颊,我没有感觉到疼,因为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沉默。


大概有三次呼吸那么长的沉默。


然后——


“放肆!”


玉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膝盖上。


我“扑通”一声跪下去,想说些什么,嘴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卷帘大将失仪,殿前碎盏,惊扰圣驾,罪不容诛!”


我抬头想解释,但看到玉帝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那不是一双讲道理的眼睛。


西王母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想打圆场,说琉璃盏虽贵重,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今日盛会不宜见血之类的。


但玉帝没有听。


“拖下去,重责八百锤,贬下凡间。”


我听到“贬下凡间”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我心想,贬就贬吧,大不了重新修炼,我本来就是从人间来的,再回去也无所谓。


但我不知道,后面还有一句话。


“每七日,飞剑穿胸百次,以儆效尤。”


这句话是太白金星后来加上的,我不知道是玉帝的意思,还是太白金星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总之,我最后的刑罚是:八百铜锤,削去仙籍,贬入流沙河,每七天受飞剑穿胸之刑,永世不得翻身。


八百铜锤。


天将把我拖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窃窃私语,有人在说“活该”,有人在说“可怜”,更多的是一片沉默,那种明哲保身的、事不关己的沉默。


没有一个同僚替我求情。


一个都没有。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碎盏的是二郎神,或者是哪吒,又或者是哪个有根脚的仙二代,结果会怎样?大概只会被说一句“小孩子家家的手滑了”吧,然后换个新杯子,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事都没有。


但没有如果。


我是卷帘大将,一个从人间爬上来的、没有根脚的卷帘大将,我的价值就是站在那里给玉帝撑场面,一旦出了差错,我就是那个可以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八百锤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我不想细说。


我只记得天将打完之后,我浑身的骨头几乎都碎了,仙血把南天门的台阶染红了一大片,太白金星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地宣读了最后的判词。


念完之后,他一脚把我踢下了南天门。


我从九重天上往下坠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层一层一层地被撞破。


我看见天离我越来越远,人间越来越近,就像一颗流星,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不解,砸进了凡间的一条大河里。


那条河,叫流沙河。


流沙河河水是黑色的,水冷得像刀子,又重得像水银。我第一次掉进去的时候,差点被淹死。


我好歹也是天将出身,水性不算差,但这河水的密度是普通水的十倍不止,每游一寸都要用尽全力。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这条河里的水是弱水,天生就克仙力,我一个被削了仙籍的废将,掉进弱水里,就像是普通人掉进了沼泽,动都动不了。


于是我沉到了河底。


河底没有光,冷得像冰窖,淤泥就有一尺多厚,还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我趴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八百锤的伤还没好,骨头断了好几根,仙力也所剩无几。


我试着运功疗伤,却发现经脉被人动过手脚,不知道是那八百锤打的,还是太白金星在行刑的时候让天将做了别的手脚,总之,我的修为被封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不死。


不死,这才是最狠的。


神仙的体质本来就很难死,再加上他们刻意留了我一命,就是想让我永远在这河底受苦,他们图什么啊?


第一天,我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三天,我开始试着爬动。


第七天,我刚能站起来,飞剑来了。


那剑从天而降,穿过千丈深的河水,精准地刺穿了我的胸口。


疼。


那剑上附了专门的咒法,刺进去的时候会先冻住你的经脉,然后再一寸一寸地撕裂,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同时被碾碎。


我第一次被剑穿透胸口的时候,叫得整个流沙河都在震动。


然后剑飞走了。


我瘫在河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河水染成了暗红色。但没过多久,伤口就开始愈合,愈合过程也遭罪,愈合是一种粗糙的、勉强的、带着疤痕的愈合,像是有人拿针线把你的皮肉胡乱缝起来一样。


然后,七天之后,剑又来了。


又是穿胸。


又是惨叫。


又是愈合。


再七天,再穿胸,再惨叫,再愈合……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我开始数日子,不是因为我乐观,而是因为我怕自己疯了。每被剑穿透胸口一次,我就用手指在河底的石头上划一道痕,一道痕是一天,七道痕是一周。石头被我划得密密麻麻,像一张绝望的日历。


第一年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摔碎一只琉璃盏值得这样的惩罚?


我不过是碎了一只杯子。


一只杯子。


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在天上没有根脚,我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师父,没有师兄弟,没有一个愿意为我说话的人,我能上天,是因为玉帝觉得我“有用”;我被贬,是因为玉帝觉得我“丢了他的脸”。


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工具。


工具碎了,扔掉就是了,谁会心疼一只杯子呢?


我开始吃人了。


第一个“人”是怎么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我在河底的第三年,或者第五年,河面上有船经过,船翻了,一个人掉进了水里。


弱水不浮,他沉到了河底,落在我面前。


他已经死了,淹死的。


我看着他泡得发白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然后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我被贬下凡之后第一次闻到血的味道。我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神仙虽然不用吃饭,但被削了仙籍之后,我越来越像一个“人”,会饿,会渴,会冷,会疼。


我咬了他一口。


肉是凉的,腥的,硬得像木头。


但我咽下去了。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是冬天里有人给你披了一件衣服,又像是在河底冻了五百年之后第一次见到阳光。


我哭了。


一边哭一边吃。


我知道这不对,我在天上待了几百年,学的是礼义廉耻,守的是天规天条。但那一刻,我顾不上那些了,我只是一个被世界抛弃了的人,趴在河底啃着一具尸体,像一条野狗。


从那以后,我开始吃人。


不,准确地说,我开始吃那些掉进河里的人。流沙河是条险河,每年都有船翻,每年都有人淹死,我不需要主动去害人,只需要等着他们自己掉下来。


我告诉自己,这不怪我。


是他们自己掉下来的,我不过是捡了。


但后来,我开始主动了。


饥饿会改变一个人,不是身体上的饥饿,是刻在灵魂上的,一种本能的饥饿。当你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道德、良知、底线,这些东西都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我开始掀翻过往的船只。


我在河底修炼了邪法,能掀起巨浪,每当有船经过,我就卷起一股大浪,把船打翻,然后吃人。


第一个被我主动害死的人,是个商人。


他的船很小,装满了货物。我掀起浪的时候,他还在船头喝酒,唱着家乡的小曲,他落水的时候还在笑,以为是普通的翻船,还在喊“救命”,以为会有人来救他。


我把他拖到河底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他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是在喊救命还是在骂我。


我不在乎。


我吃了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我记不清吃了多少人。河底的白骨堆得像一座小山,我把它们摆到我身边,挂在脖子上的九个骷髅头,是我最得意的战利品。


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九个骷髅头,是我吃过的所有人里,最特殊的九个。


他们都是取经人。


我不管什么是取经人,也不管他们为什么要从流沙河经过,我只知道,他们身上的灵气比普通人多得多,吃了之后能让我暂时忘记飞剑穿胸的疼痛。


第一个取经人是个和尚,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他骑着一匹白马,带着一个包袱,从河的东岸过来,他站在河边看了看水势,念了一声佛号,然后就开始渡河。


我掀起了浪。


他沉到河底的时候,还在念经,嘴巴一张一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把他拖过来,他的眼睛看着我,却没有恐惧。


我咬了他的第一口。


他的肉不像普通人那样是凉的、腥的,他的肉是温的,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吃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涌上来,游遍四肢百骸,连飞剑留下的旧伤都不疼了。


我把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我把他的头骨留下来,穿在了脖子上。


第二个取经人大概是五十年后来的,仍旧是个和尚,年纪大一些,带着两个徒弟,他的徒弟被我吃了,他念了一整夜的经,然后被我拖进了河底。


他的头骨,我也穿上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直到第九个。


第九个取经人是个老和尚,胡子都白了,他站在河边看了很久,然后跪下来,朝着西边的方向磕了九个响头,然后一步一步走进了河里。


他没有挣扎。


河水没过他的膝盖、腰、胸口、脖子、头顶。他一直念着经,声音从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把他拖到河底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看着我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你也在受苦。”他说。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吃了他。


那一次,我把他的头骨穿上去的时候,手上有些发抖。


九个骷髅头,九个取经人。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骂我,没有一个人求饶,没有一个人恨我。


他们都用一种眼神看着我,我看不懂。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不怪你”。


大概是第九个取经人被吃之后的第三年,观音来了。


她站在河面上,脚踩一朵莲花,周身散发着柔和的佛光,河水在她脚下自动分开,像是有生命一样避让着她。


我从河底看她,觉得她像一轮月亮。


“卷帘,”她叫我过去的官名,“你可知罪?”


我从河底浮上来,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河水从我的脸上淌下来,露出我那张已经不像人的脸,青面獠牙,红发蓬乱,脖子上还挂着九个骷髅头。


“知罪?”我笑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菩萨,我犯了什么罪?”


“你吃人。”


“是他们先把我变成这样的。”


观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碎了一只琉璃盏,罪不至此,但你后来的种种,吃人、害命,却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是对的。


碎琉璃盏不是我的错,被贬下凡不是我的错,飞剑穿胸不是我的错,但吃人,是我选的,掀翻船只,是我选的,变成一个怪物,是我选的。


在经历了那么多不公之后,我选择了用更不公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取经人即将到来,”菩萨说,“你保护他西行取经,将功折罪,事成之后,许你金身正果。”


“又是取经人?”我苦笑,“我已经吃了九个了。”


“第十个,你不会吃。”


“你怎么知道?”


观音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因为第十个,会替你摘下你脖子上的骷髅头,把它们变成渡河的船,他会渡你过这条河,就像你会渡他过这条河一样。”


我不懂她的意思。


但我答应了。


我累了,五百年的飞剑穿胸,五百年的河底煎熬,五百年的吃人与被吃,我真的累了。


如果能结束这一切,哪怕是死,我也愿意。


又过了很多年。


我不记得是多久了,石头上划的痕已经密密麻麻看不清了,我索性不数了。


然后有一天,河面上传来声音。


一个和尚站在河边,旁边跟着一只猴子,一头猪,还有一匹白马。


猴子很吵,一直在说什么“师父你小心点,这河看着邪门”;猪很懒,一直在抱怨“什么时候吃饭”;和尚很安静,站在那里看着河水,目光沉沉的。


我从河底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那和尚的眉眼,和那九个取经人有点像。


但又不一样。


九个取经人的眼睛里是慈悲,而他的眼睛里,除了慈悲,还有一种东西,一种我很久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像是走过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但还是没有放弃。


后来猴子发现了我的气息,一棒子砸下来,河水被劈开了一条缝,我从裂缝里看到了天空。


五百年了,我第一次看到天空。


蓝的。


和我在天上当卷帘大将的时候一样蓝。


我浮出水面,和他们打了一架。


猴子的棒子很重,猪的钉耙也很利,但我不想杀他们,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和尚的脸。


近处看,他的脸很普通,白白净净的,眉心有一颗红痣,他看着我脖子上的九个骷髅头,没有害怕,没有厌恶。


“我叫唐僧,”他说,“从东土大唐来,去西天取经,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脖子上的九个骷髅头。


观音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来:“他会替你摘下你脖子上的骷髅头,把它们变成渡河的船,他会渡你过这条河,就像你会渡他过这条河一样。”


我摘下脖子上的九个骷髅头,放在河面上。它们连在一起,变成了一条船。


“师父,”我说,“我跟你走。”


后来的事,我跟着唐僧走了十万八千里,打了无数妖怪,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猴子总是冲在前面,猪总是偷懒,我总是在后面挑着担子,默默地走。


取经结束之后,我被封为金身罗汉。


后来我想:琉璃盏是用什么很珍贵的材质做的吗?有这么值钱吗? 不知道,大概不是因为贵,而是因为它碎在了不该碎的地方,让不该丢脸的人丢了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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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卷帘大将为何沦为吃人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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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卷帘大将为何沦为吃人妖怪》

作者: 可问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