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你怎么了?”陈辞的手在何安生眼前晃了晃,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何安生回过神,眼前的人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他和陈辞在一起六年了。
六年里,陈辞总说腰疼、腿疼。何安生带他去县里的医院拍过X光,医生说可能是“年轻人运动拉伤”,开了几盒止疼药。陈辞吃了,好了几天,然后又疼。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后来何安生说要带他去省医院,陈辞就笑,说“没事,真没事”,好像疼的不是他自己。
第六年的春天,陈辞在半夜推醒他。
“安生。”声音是哑的,“我好疼。”
不是以前那种疼。陈辞说不上来,只是蜷着身子,像一片被揉皱的纸。他说是骨头里面在疼,是那种从缝隙里往外钻的、躲不掉的疼。止疼药吃过了,一片,两片,没用。他整夜翻来覆去,最后缩在何安生怀里发抖,不吭声了,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何安生抱着他,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随时会散掉。
他们去了省里的大医院。
等报告的那一天,陈辞精神还好,说省城好大啊,以后他们要来这里生活。何安生陪他笑,陪他逛,夜里趁他睡着,一个人在走廊里坐到天亮。
报告出来那天,医生把何安生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骨癌 晚期。
医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何安生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骨癌的疼痛和普通疼痛不一样,”医生说,“一般的止痛药压不住。后续的治疗……主要是缓解症状,让病人不那么痛苦。”
不那么痛苦。
何安生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攥着报告单和一袋药。袋子很轻,但他觉得沉,沉得他走不动路,医生说,陈辞的病,很难治好了。
走廊的灯光是白的,白得发冷。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安生!”
陈辞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他跑得不快,因为身体还是疼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陈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何安生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人
陈辞瘦了很多,他穿的那件外套还是去年买的,当时刚好合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笑了笑
“陈辞。”
“嗯?”
“咱们住院吧。把病治好。”
陈辞愣了一下。他看了看何安生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提的药袋,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要。”声音轻轻的,“我没事。”
何安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陈辞先开口了。
“安生,我不想住院。”他声音轻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撒娇,也没有任性,就是很安静地看着何安生,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
何安生最受不了他这种语气。
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知道陈辞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听他的,但一旦真的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改不了。
就像六年前,所有人都说他们不合适,陈辞不听,偏要和他在一起。
何安生闭了一下眼睛。
“那咱们回家治,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在家里,我照顾你。”
陈辞点了点头,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何安生的肩膀上。
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安生。”陈辞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何安生的手微微发抖。他把药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抬起来,覆上陈辞的后脑勺。头发比从前薄了,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头皮。
他揉了揉陈辞的脑袋
“放心。”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会治好的。”
陈辞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何安生身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了蹭,像一只疲倦的猫。
走廊的白灯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何安生后来总是想起这一刻。
他想,他说的那句“会治好的”,到底是在安慰陈辞,还是他自己。
他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