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渐渐平息，漫天飞舞的桃瓣缓缓落地，相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彼此阔别五百年的心跳。

孙悟空抱着怀里的紫霞，手臂收了又收，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五百年的山石相隔，让他连触碰她的指尖都成了奢望，如今真真切切将人抱在怀里，他只觉得这辈子，再也不要松开手了。

可心底的那点忐忑，却在重逢的狂喜褪去后，一点点翻涌上来，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答应了观音菩萨，要拜唐僧为师，护他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修成正果，才能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可他刚从五行山下出来，刚抱住等了他五百年的姑娘，就要转身离开，再让她经历一场漫长的等待。

一想到这里，孙悟空就手足无措起来。

他天不怕地不怕，敢骂玉帝，敢斗如来，敢提着金箍棒大闹天宫，可此刻面对怀里的紫霞，他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她难过，怕她失望，怕她觉得自己五百年的等待，只换来了又一场遥遥无期的别离。

紫霞窝在他怀里，自然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心底藏着的不安。她抬起头，伸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头，笑着柔声问：“怎么了？刚从石头里出来，就皱着个眉，谁惹我们齐天大圣不高兴了？”

她的声音温柔，像五百年里每一个安抚他的清晨，瞬间就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慌乱。可孙悟空还是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绕了好几圈，才磕磕绊绊地吐了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大闹天宫的桀骜，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紫霞，俺……俺有件事要跟你说。”他避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越说越低，“之前观音菩萨来的时候，俺跟她约好了，等五百年期满，取经人来了，俺救俺出去，俺就拜他为师，护他去西天灵山取经，修成正果。”

话说出口，他心里更慌了，连忙收紧手臂，急急忙忙地跟她解释，语无伦次地保证：“俺不是不想陪你！俺不是要丢下你！俺就是……就是想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想让三界再也没人敢骂你，敢对你指指点点！等俺取完经，修成正果，俺就立刻回花果山，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当年在蟠桃园说好的桃花婚礼，俺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三界的神仙都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俺孙悟空明媒正娶的妻子！”

“俺知道你等了俺五百年，刚出来俺就要走，太不是东西了。可是紫霞，你信俺，这一趟最多十几年，十几年就够了！俺一定速去速回，一路斩妖除魔，绝不多耽误一天，取完经立刻就回来陪你，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想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生怕她哭了，怕她生气，怕她怪自己。

可他预想中的难过、质问、哭闹，全都没有来。

紫霞看着他手足无措、慌里慌张的样子，非但没有半分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按住他慌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粗糙的指腹，眼底满是温柔与了然，没有半分怨怼。

“孙悟空，你急什么。”她轻声道，“你和观音菩萨的约定，我早就听见了。你为什么要答应去取经，我比谁都清楚。”

四百年前山石的另一侧，他沉默良久后咬牙应下的那句“俺答应你”，他为了她甘愿放下骄傲、戴上金箍的抉择，她从来都记得，从来都懂。

他从来不是为了什么佛门正果，什么万神敬仰，才要走这十万八千里西行路。他是为了她，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为了能护她一世安稳，才甘愿收敛锋芒，踏上这条充满未知的险路。

紫霞踮起脚尖，伸手替他理好被山石磨得凌乱的猴毛，又轻轻擦去他脸颊上还沾着的尘土，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过去五百年里，每一个清晨她隔着青石做的那样。

“我等了你五百年，从来都不是等一个只会困在花果山陪我的石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我等的，是我的盖世英雄，是那个敢与天齐平、敢为爱反天的齐天大圣。”

“你想去做你的英雄，就去。这西行路，你该去走，这正果，你该去拿。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往后一辈子的安稳。”

她笑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眼底没有半分不舍的愁绪，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我连五百年都等过来了，还怕再等这十几年吗？你只管放心去，护好取经人，也护好你自己。我回花果山，守着我们的桃林，守着水帘洞，等你回家。”

没有哭闹，没有阻拦，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牵绊，只有全然的理解，清醒的支持，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从来不是只会躲在英雄身后的菟丝花，不是困在情爱里的恋爱脑。她懂他的桀骜，懂他的温柔，懂他的抉择，更懂他藏在妥协背后的深情。她要的，从来不是把他困在身边，而是看着他成为更好的自己，然后带着满身荣光，回来与她相守。

孙悟空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听着她温柔却坚定的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紫霞”，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这辈子，闯龙宫，闹地府，反天庭，斗如来，受过无数伤，吃过无数苦，从未掉过几滴眼泪。可在这个姑娘面前，他总是轻易就红了眼眶。她永远比他自己，更懂他，更包容他，更支持他。

紫霞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跑回了茅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深褐色的围巾，针脚细密，织得厚实又柔软，一看便是耗费了无数心血。

她走到孙悟空面前，踮起脚尖，轻轻将围巾绕在了他的脖子上，仔仔细细地打好结，将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在这五行山下，织了五百年的。”她笑着，指尖轻轻抚过围巾上的纹路，“每天织几针，想着等你出来的时候，就能给你戴上，挡挡山里的寒风。五百年，针针线线，都是我想你的日子。现在你要去西天了，路远天寒，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

五百年的漫漫长夜，五百年的山石相隔，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她就着茅屋的灯火，一针一线地织着这条围巾，把所有的相思，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期许，都织进了这细密的针脚里。

孙悟空抬手，轻轻摸着脖子上柔软的围巾，指尖触到那细密的针脚，仿佛能看到五百年里，无数个夜晚，她坐在灯火下，低头织围巾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温水裹住，又酸又暖，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一把将她再次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我只对你傻。”紫霞窝在他怀里，笑着蹭了蹭他的衣襟，随即又推开他，转身取下了挂在茅屋门框上的紫青宝剑。

这柄剑，是她用自己半缕月魂炼就的本命法宝，陪了她千年，也陪她在这五行山下，挡了四百年的天兵围剿，护了四百年的风雨飘摇。

她握着剑柄，将紫青宝剑郑重地放到了孙悟空的手里，让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握住这柄陪了她一辈子的剑。

“这把剑，你带着。”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它跟着我这么多年，能斩妖除魔，也能护你周全。西行路远，妖魔横行，你带着它，就当我陪在你身边，陪你走这十万八千里路。”

孙悟空握着手里的紫青宝剑，剑身上还带着她的温度，熟悉的紫青微光流转，像极了她看向他时，眼里温柔的光。他知道，这柄剑对她意味着什么，这是她的本命法宝，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如今她却毫不犹豫地，交到了他的手里。

“好。”孙悟空重重地点头，将紫青宝剑牢牢握在手里，又抬手，将她再次拥入怀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紫霞，你放心。俺孙悟空对天起誓，这一路，俺一定护好师父，护好自己，速去速回。等俺回来，定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过门。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我信你。”紫霞靠在他怀里，笑着闭上眼，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安心得像回到了五百年前，他牵着她的手，站在花果山水帘洞前的那一刻。

你去做你的盖世英雄，踏平西行路上的魑魅魍魉。

我在我们的花果山，守着漫山桃林，等你回家。

十几年的等待，于五百年的相守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只要终点是你，多久，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