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云破开晨雾,落在花果山的桃林里时,孙悟空才察觉到怀里人的不对劲。
昨夜从长安城归来,一路风急,紫霞靠在他怀里,起初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花灯节的趣事,后来便渐渐没了声音,只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像只怕冷的小猫。孙悟空只当她是玩累了,放缓了云速,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却没料到,凡间一夜的河风寒露,竟真的侵进了她的仙骨里。
她本是如来座前的灯芯,化形不过月余,千年修为都困在灵山的神灯里,如今叛出灵山,仙力本就不稳,又动了凡心,神魂激荡,哪里经得住凡间的凛冬寒风。
刚踏进水帘洞,紫霞脚下一软,整个人便往下跌去。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触手所及,是烫得惊人的体温。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白,眉头紧紧蹙着,连意识都模糊了,只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低声呢喃着冷。
孙悟空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瞬间慌了神。
他活了数百年,闯过东海龙宫,闹过阴曹地府,刀山火海闯过无数次,天崩地裂都没皱过一下眉,可此刻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紫霞,竟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僵。
“笨死了!”他咬着牙骂了一句,语气里的怒意却掩不住那点藏不住的慌乱,抱着她快步走到石床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好,翻出洞里最柔软的芦花褥子和黑熊皮,一层一层裹在她身上,“让你别凑凡间的热闹,非不听!娇滴滴的身子连点风都扛不住,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猴孙们围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纷纷提议去山间找草药,却被孙悟空一眼瞪了回去:“凡间的风寒哪是山间野草能治的?都给俺守在洞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话音落,他已经转身冲出了水帘洞,金箍棒往脚下一踏,筋斗云瞬间翻起,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际。
嘴上说着麻烦,可他比谁都急。
紫霞的仙体与凡人不同,寻常草药根本没用,唯有十洲三岛的上古仙草,才能驱散她骨血里的寒气,稳住她的神魂。孙悟空驾着筋斗云,一夜之间,跑遍了四海八荒的仙山福地。
他先去了东海蓬莱仙岛,闯了东华帝君的仙府,抢了那株三千年一开花的温阳灵芝;又翻到了西海方丈洲,闯了上古仙人的洞府,摘了能固魂暖体的还魂草;再往南溟瀛洲,潜进了西王母的瑶池禁地,折了能驱寒定魄的温玉莲;甚至绕到了三十三天外,趁着兜率宫的童子打盹,偷了太上老君炼就的祛寒金丹。
平日里他最恨这些天庭神仙、洞府仙家的条条框框,别说登门求药,就算是人家请他,他都未必肯给面子。可这一次,为了床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仙子,他闯了无数禁地,挨了无数仙家的追讨,却半点都没放在心上。
等他再回到花果山,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一身玄色锦袍被晨露打了个透湿,发梢还滴着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些仙草灵药,一片叶子都没折损。
进洞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歇口气,而是蹲在石灶前,小心翼翼地按着仙草的药性,慢火熬煮。他一个连桃子都懒得洗的美猴王,此刻却耐着性子,守在灶前,盯着药罐里的火候,时不时掀开盖子看看,生怕熬坏了药性。
药熬好了,他先倒出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才端着药碗走到石床边。
紫霞依旧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嘴里时不时喊着冷,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孙悟空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她嘴里。
她烧得意识不清,咽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他也不恼,拿出帕子轻轻擦干净,再耐心地喂下一勺,低声哄着:“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笨丫头,下次再敢这么不爱惜自己,俺真的不管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喂药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里,竟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柔软。
喂完了药,紫霞依旧喊冷,身体抖得厉害。孙悟空看着她惨白的脸,咬了咬牙,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自己体内的纯阳仙力,源源不断地渡进她的身体里。
他是天生石猴,集天地灵气而生,仙力至阳至刚,最能驱散阴寒。可这般强行渡力,最是耗损修为,稍有不慎,甚至会伤及本源。可他半点都不在乎,只一门心思地想让她暖起来,想让她别再难受。
金色的仙力裹着暖意,顺着她的手腕流遍全身,紫霞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身体也不再发抖,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往他怀里靠了靠,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低声呢喃了一句:“孙悟空。”
“俺在呢。”他下意识地应着,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她的梦,“别怕,俺在这儿。”
这一守,就是三天三夜。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石床边,没合过一次眼,没吃过一口东西。紫霞烧退了又起,他就一遍遍换冷帕子给她敷额头,一遍遍渡仙力帮她稳体温;她渴了,他就去山涧接最甜的泉水,温好了喂给她;她饿了,他就学着凡间的样子,熬了软糯的桃粥,一勺一勺喂她吃。
猴孙们看着自家大王这般模样,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他们的大王,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美猴王,连玉皇大帝都敢骂,连如来佛祖都敢怼,平日里最是不耐烦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如今却为了紫霞仙子,洗手作羹汤,彻夜守床边,眼底的红血丝都快溢出来了,却半点怨言都没有。
他们哪里知道,孙悟空那颗万年冰冷的补天石心,早在花灯节那夜,就被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仙子捂热了。从前他觉得无拘无束、独来独往是逍遥,可现在他才明白,守着一个人,看着她笑,护着她平安,才是真的踏实。
第三天傍晚,夕阳透过水帘洞的瀑布,洒进细碎的金光时,紫霞终于睁开了眼睛。
高烧退去,身上的寒意散了个干净,浑身还有些发软,意识却彻底清醒了。她眨了眨眼,先看到的是水帘洞熟悉的石顶,随即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
她转过头,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孙悟空。
他就那么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得很浅。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一身衣袍皱巴巴的,还沾着草药的痕迹,全然没了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美猴王模样。
可就是这样狼狈的他,却让紫霞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心底像被暖流淌过,软得一塌糊涂,暖意从心底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想摸摸他的脸,孙悟空瞬间就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睁着眼睛的紫霞,眼睛瞬间亮了,第一时间就伸手覆上她的额头,确认体温彻底降了下来,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可嘴上依旧不饶人,皱着眉,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俺把十洲三岛的仙草都拔光了,也不够你折腾的!真是个麻烦精,早知道就不该带你去凡间凑热闹。”
话是凶巴巴的,可收回手的时候,却小心翼翼地帮她掖了掖裹在身上的兽皮,生怕她再着凉。
紫霞看着他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眶还红着,眼里却盛着满满的笑意,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格外温柔:“孙悟空,谢谢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底的红血丝,带着心疼。
孙悟空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透了。他别过脸,不敢看她含笑的眼睛,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那颗万年石心,像是被她这轻轻一碰,彻底化开了。
“谢什么谢,俺只是怕你死在俺花果山,污了俺的地盘。”他梗着脖子,嘴硬道,可语气里的那点温柔,却怎么也藏不住,“以后再敢这么不爱惜自己,俺真的把你送回灵山去,听见没有?”
紫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水帘洞里静悄悄的,只有洞外瀑布流淌的水声,和桃林里传来的几声鸟鸣。夕阳的金光透过水帘,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气氛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孙悟空看着她含笑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那些藏在心里三天三夜的担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涌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黑压压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花果山的山巅。金色的祥云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而来,甲胄摩擦的脆响、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顺着风传进水帘洞,带着冲天的杀气。
十万天兵,已经将整座花果山,团团围住。
孙悟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他猛地站起身,将紫霞护在身后,握紧了手里的金箍棒,抬眼望向洞外黑压压的天兵,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