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来的时候,花果山的猴子们先炸了锅。
不是害怕——牛魔王是孙悟空的结拜大哥,花果山的猴子们都认识他。他们炸锅是因为他带了两坛酒,那酒香浓烈得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馋得满山的猴子抓耳挠腮,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牛魔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混铁棍往肩上一扛,牛眼一瞪,猴子们就散了——不是怕他,是怕他手里的棍子。
“兄弟!”牛魔王人未到声先到,声音大得像打雷,“俺老牛来了!”
孙悟空正趴在水帘洞外的石头上晒太阳。听到牛魔王的声音,他懒洋洋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来了就来了,喊什么喊,吵死了。”
牛魔王哈哈大笑,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孙悟空旁边的石头上。石头被他压得嘎吱作响,差点裂开。他把两坛酒往地上一顿,酒坛子陷进泥土里半截。
“俺老牛听说佛门那帮秃驴又要搞事,专门来看看你。”牛魔王拍开一坛酒的封泥,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把刀子,“顺便给你带了两坛好酒。火焰山下埋了三百年的陈酿,比你那丫头酿的桃花酒带劲多了。”
孙悟空看了一眼酒坛,哼了一声。“俺老孙不喝你的酒。”
“不喝?”牛魔王挑眉,“那俺自己喝。”
他抱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黑色的毛发上,闪着琥珀色的光。他喝完,擦了擦嘴,把酒坛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烈,辣,呛,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然后把酒坛还给牛魔王。
“还行。”他说。
牛魔王笑了。“嘴硬。跟你那丫头一样。”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坛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一坛很快见了底。牛魔王拍开第二坛,继续喝。满山的猴子蹲在树梢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像是知道他们在说很重要的事。
牛魔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大,而是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孙悟空能听到。“兄弟,佛门那取经计划,俺老牛听说了。你是内定的护法,对吧?”
孙悟空晃了晃酒坛,没有回答。
牛魔王看着他,铜铃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看透了世事的沉重。“那是佛门的套。进去就出不来了。俺老牛在火焰山那些年,见多了——他们渡的不是你,是你这一身的本事。”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俺老孙知道。”
“知道还去?”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又灌了一口酒。酒很烈,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牛魔王重重放下酒坛,一把扳过孙悟空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力气也大,扳得孙悟空的身体歪了一下。他盯着孙悟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去,俺不拦。你要是反,整个妖族站你身后。五百年前俺没赶上,五百年后,少不了俺老牛一份。”
孙悟空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孙悟空不会哭。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把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原来还有人记得我”都搅在一起的东西。
“大哥。”孙悟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五百年前,俺老孙大闹天宫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来找俺?”
牛魔王的手松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坛,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久到满山的猴子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来找你,是找不到。”牛魔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被压在五行山下,佛门设了结界。谁也进不去,谁也找不到。俺老牛找了你一百年,找遍了五湖四海,连你的气息都闻不到。”
孙悟空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来俺老牛以为你死了。”牛魔王的声音在发抖——牛魔王的声音在发抖,孙悟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火焰山那几百年,俺老牛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年俺早点去,能不能把你从山下捞出来。”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坛。酒坛里还有半坛酒,酒液映着他的脸——一张被压了五百年、瘦削的、疲惫的、但依然倔强的脸。
“不是你的错。”孙悟空说,声音很轻,“是俺老孙自己的命。”
牛魔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命?你信命?”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以前不信。后来信了。现在……”他顿了顿,“又想不信了。”
牛魔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好!”牛魔王一拍大腿,“这才像俺老孙的兄弟!”
他抱起酒坛,跟孙悟空的酒坛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管你想做什么,俺老牛都站你。打天庭也好,反灵山也好,你一句话,俺老牛提着棍子就来。”
孙悟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大哥,你就不怕佛门找你麻烦?”
牛魔王哈哈大笑。“找俺老牛的麻烦?俺老牛在火焰山待了几百年,什么麻烦没见过?佛门那帮秃驴,嘴上说普度众生,背地里干的那些事,俺老牛清楚得很。他们要是敢动你,俺老牛第一个不答应。”
风吹过松林,满山的猴子在月光下安静地蹲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金色的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那些光连成一片,把花果山的夜照亮了。
孙悟空看着那些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是温暖——温暖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生根发芽的感觉。
他想起五百年前,他一个人从花果山出发,漂洋过海,去找师父。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胆气和一颗不服输的心。后来他学成了,回来了,有了满山的猴子,有了六个结拜兄弟,有了齐天大圣的名号。但他还是一个人。因为那些东西,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现在他知道了。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长生不老,不是齐天大圣,不是自由自在。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不会走的人。一个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一个在他自己都想放弃自己的时候,还相信他的人。
他有了。她来了。她不会走。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把酒坛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酒很烈,辣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牛魔王,看着满山的猴子,看着花果山的夜。
“大哥。”他说。
“嗯。”
“俺老孙不去。”
牛魔王愣了一下。“不去?”
“不去。”孙悟空说,“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
牛魔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松针簌簌地落。
“好!”牛魔王站起来,混铁棍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大坑,“不去就不去!佛门要是敢来硬的,俺老牛先给他们一棍!”
孙悟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大哥,你就不问问俺为什么不去?”
牛魔王低头看着他,铜铃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羡慕。“还用问?因为那丫头。”
孙悟空的耳朵红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别过头,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海洋。
牛魔王没有再问。他坐下来,把最后一坛酒倒满两碗,一碗递给孙悟空,一碗自己端着。
“兄弟,俺老牛敬你。”牛魔王举起碗,“敬你找到了自己想待的地方。”
孙悟空看着碗里的酒,酒液在月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碗,跟牛魔王的碗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声钟鸣。
两人一饮而尽。
那晚,牛魔王在花果山待了一整夜。两人喝完了两坛酒,又喝了三坛。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五百年前的事,说火焰山的事,说天庭的事,说灵山的事。牛魔王说他在火焰山那几百年,每天都在想怎么出去;孙悟空说他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每天都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他。
说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了。不是没话说了,而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说不完。
天快亮的时候,牛魔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喝了一晚上酒没睡。
“兄弟,俺走了。”他说,“有事传讯。不管多远,俺老牛都来。”
孙悟空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牛魔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丫头,是个好丫头。别辜负她。”
孙悟空的耳朵又红了。“俺老孙知道。”
牛魔王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混铁棍在晨光中闪着黑色的光,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海中。
孙悟空趴在那里,看着牛魔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在晨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
他想起牛魔王说的那句话——“敬你找到了自己想待的地方。”
他找到了。他不想走。他哪里都不去。
孙悟空把酒碗放下,闭上眼睛。晨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满山的猴子在树梢上追逐嬉闹,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大哥在。满山的猴子在。花果山在。他哪里都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