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顾长安刚从五行山回来,就在南天门被拦住了。
不是天兵拦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那人穿金色袈裟,手持如意,头顶光环,面容威严得像庙里供的佛像——不对,他就是佛。文殊菩萨。顾长安在《西游记》里读过文殊的故事,知道他是四大菩萨之一,智慧第一,骑着一头青狮,专门给人开窍的。但今天他看起来不像来开窍的,更像来找茬的。
“顾姑娘。”文殊的声音低沉,像钟声,“贫僧奉佛祖之命,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来派文殊来,不是观音,说明佛门这次是认真的。观音还讲点情面,文殊是出了名的一板一眼,不讲情面。
“菩萨请说。”
文殊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姑娘,佛门尊重你的才华。你在灵山做的祈福盲盒,效果很好,佛祖很满意。但取经大计是天定的,不容更改。孙悟空是天命之人,他的路已经定好了。请你离开他,否则灵山不再欢迎你。”
顾长安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菩萨,你这是威胁我?”
“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文殊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佛门不愿与你为敌,但也不允许任何人干扰取经大计。你与孙悟空走得近,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变数。为了三界的安定,请你放手。”
顾长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命,他自己说了算。佛门若想强行安排,先问过我师父同不同意。”
文殊的脸色微变。不是害怕,而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
“顾姑娘,你师父是菩提祖师,贫僧知道。但祖师再强,也不能逆天而行。取经大计是天定的,不是佛门定的。”
“天定的?”顾长安挑眉,“谁定的?天是谁?天说过话吗?天写过字吗?天给孙悟空发过通知说‘你必须去取经’吗?”
文殊皱眉。“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我在讲道理。”顾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佛门说取经大计是天定的,说白了就是你们定的。你们觉得孙悟空需要修行,需要成佛,需要被你们改造。但你们问过他吗?他想成佛吗?他想去取经吗?你们问过吗?”
文殊沉默了片刻。“天命不可违。”
“天命不可违?”顾长安笑了,“那我问你,如果孙悟空自己不愿意,你们打算怎么办?把他从五行山下放出来,套上紧箍咒,逼着他去?你们管那叫度化?”
文殊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没法反驳。佛门的取经大计,本质上就是你说的那样——孙悟空不愿意,但他们有办法让他愿意。
顾长安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菩萨,我不跟你吵。你回去告诉如来佛祖,我不会离开孙悟空。他想见我,欢迎;不想见我,我也不去灵山了。但孙悟空的事,没得商量。”
文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金色袈裟在风中飘动,像一面远去的旗。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全是冷汗,手心也湿了。她不怕文殊,但她怕佛门真的跟她翻脸。灵山不是天庭,天庭有玉帝撑腰,灵山是如来的地盘。如果佛门决定对付她,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不后悔。那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顾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熟悉。
顾长安转身。观音菩萨站在她身后,白衣飘飘,手持净瓶。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菩萨。”顾长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观音走上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顾姑娘,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佛门也有佛门的难处。你……好自为之。”
顾长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观音不是来劝她的,也不是来威胁她的。观音是来告别的。因为从今天起,顾长安就是佛门的敌人了。观音作为佛门的菩萨,不能再跟她走得太近。但观音还是来了,来跟她说最后一句话。
“菩萨,我知道你为难。”顾长安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的好意。”
观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顾长安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白衣飘飘,足下生莲,像一朵云被风吹走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观音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她没有哭,但心里很难受。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跟观音之间多了一道墙。那道墙不是她砌的,也不是观音砌的,是佛门砌的。她们都被墙隔在了两边,谁也过不去。
顾长安站了很久,久到南天门的天兵都开始偷偷看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天庭走去。她没有回方寸山,也没有去五行山。她去了灵霄宝殿。
玉帝正在批奏折,看到她来了,放下笔。“顾姑娘,有事?”
“陛下,我想借你的地方说几句话。”
玉帝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担忧。“你说。”
顾长安站在灵霄宝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文武。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各位,我今天有几句话想说。关于孙悟空的。”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神仙都看着她,有人好奇,有人担忧,有人幸灾乐祸。
“孙悟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顾长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他的人生,他自己选。谁想替他做主,先来找我。”
殿内一片哗然。神仙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偷偷竖大拇指。玉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无奈。他知道,这丫头今天这番话,等于公开跟佛门叫板。但他没有阻止她。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顾长安说完,转身走出灵霄宝殿。她没有回头看那些神仙的表情,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她只在乎一个人怎么想。
五行山下,孙悟空趴在那里,看着天空。他已经听说了——天庭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顾长安在灵霄宝殿说的那些话,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三界。
“孙悟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的人生,他自己选。谁想替他做主,先来找我。”
孙悟空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不是疼,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感觉。那感觉很强,强到他的手在发抖。
他睁开眼,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那颗暗红色的、刻着“齐天大圣”的星在白日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一直在。
孙悟空握紧了拳头。不是愤怒,而是决心。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能只是趴在这里等着。他也要做点什么。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被压在山下,连动都不能动。他只能等。等她来,等那个机会,等有一天他能从这座山下出去,站在她身边,对所有人说——俺老孙的命,俺自己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等她来。
灵山,大雷音寺。如来坐在莲花座上,听着文殊的回报,沉默了很久。殿内的罗汉和菩萨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观音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如来睁开眼睛,看着殿外的云海,说了一句话。“这丫头,比我想的还要倔。”
没有人接话。如来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罢了。取经大计不能耽搁,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她既然不肯放手,那就……再看看。”
观音抬起头,看了如来一眼。如来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期待?观音不确定。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消息传遍了三界。天庭、灵山、地府、四海,所有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件事。如来叹气,玉帝摇头,牛魔王拍手叫好。
东海龙宫,龙王对龟丞相说:“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龟丞相点头:“可不是嘛。”
地府,阎王对判官说:“顾姑娘是个奇女子。”判官点头:“可不是嘛。”
方寸山,菩提祖师站在老松树下,听着清风的汇报,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他想起一千年前,他把那个从现代世界拉来的、奄奄一息的灵魂放在那张床上。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带来了一个不怕天、不怕地、敢跟佛门叫板的丫头。带来了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终于看到光的猴子。带来了一根红线,把两颗星星连在一起。带来了变数。
菩提祖师笑了。“安安,你果然没让师父失望。”
五行山下,孙悟空趴在那里,看着天空。天快黑了,夕阳把云海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他盯着她来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她说过今天会来。她不会迟到。她从来没有迟到过。
天边出现了一个小点。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个人影,落在五行山下。顾长安提着食盒,朝他走来。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来了?”他说。
“嗯。”她蹲下,把食盒打开,“今天带了桂花糕,还有桃花酒。”
孙悟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一道被风吹干的泪痕,她以为他没看到。但他看到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他知道,那些泪是为他流的。
“你……”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谢谢你”,但说不出口。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想说的所有东西。
“嗯?”顾长安抬起头,看着他。
“没什么。”孙悟空别过头,声音闷闷的,“吃吧。”
顾长安笑了,把桂花糕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软的,暖的,像她的笑。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那颗暗红色的、刻着“齐天大圣”的星在天空中闪了一下,很亮,很亮。
孙悟空趴在那里,看着那颗星,嘴角微微上扬。她在旁边,吃着桂花糕,说着天庭的趣事。他听着,偶尔接一句“那帮废物”。跟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知道她不会走。她知道他不会放手。他们都知道,前面的路很难。佛门不会善罢甘休,天庭不会一直沉默,三界不会永远平静。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