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之后的日子,像是泡在蜜罐里。顾长安每天去五行山,孙悟空每天等她。他不再说“又来烦俺老孙”,而是换成了“来了?”——两个字,语气平淡,但每次说的时候,金色的眼睛都会亮一下。顾长安觉得自己可能是三界最幸福的人,虽然她没见过三界其他幸福的人什么样,但她确定,没有人比她更幸福。
这天,她照例带着桂花糕和桃花酒去五行山。但她今天多了一个任务——她要带孙悟空去一个地方。不是随便什么地方,而是方寸山。她要让他见师父。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心里最大的结就是师父。他嘴上不说,但顾长安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师父为什么不要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师父根本就不在乎他?
她不能替他解开这个结,但她可以给他一个机会。她跟师父提过这件事,菩提祖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想见,就来吧。”顾长安把这件事告诉孙悟空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俺老孙这样子……怎么见?”
顾长安握住他的手。“我带你飞。”
孙悟空没有拒绝。他现在的法力虽然不足以长时间飞行,但有顾长安带着,短途飞行还是可以的。五行山到方寸山,半个时辰的路,他撑得住。
两人腾云驾雾,朝方寸山飞去。顾长安站在云上,孙悟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不是他主动搭的,是顾长安把他的手拉过来放上去的。“抓着,别掉下去。”她说。孙悟空哼了一声:“俺老孙不会掉下去。”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从耳边掠过。顾长安站在前面,孙悟空站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云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飞了大约一刻钟,天忽然暗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而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大片的黑云从天边涌过来,像一群奔腾的野马,速度极快。顾长安皱眉,她出门的时候看过天色,明明是晴天,怎么突然变天了?
“要下雨了。”孙悟空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绵绵细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像石子一样砸下来,砸在云上,砸在他们身上。顾长安的衣服瞬间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她赶紧按下云头,寻找避雨的地方。
山腰上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长安拉着孙悟空,一头扎进洞里。
洞内很暗,她掏出夜明珠,照亮了周围。然后她愣住了。
这个山洞极小。不是那种“有点小”的小,而是“两个人进去就满了”的小。洞深不到一丈,宽不到五尺,高度勉强能让她站直,孙悟空比她高半个头,得微微低着头。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头,洞壁上有水珠渗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顾长安站在洞的最里面,孙悟空站在洞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夜明珠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合。
“这洞……”顾长安想说“这洞真小”,但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孙悟空浑身湿透了。他的金色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宽肩、窄腰、精瘦但结实的肌肉。雨水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长安赶紧移开目光,但她的耳朵红了。她庆幸洞内光线暗,他应该看不到。
孙悟空也在看她。她的衣服湿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流。
孙悟空也移开了目光。他的耳朵也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洞外哗哗地响,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洞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平时快,她的也是。
“冷吗?”孙悟空问,声音有点紧。
“还好。”顾长安说,但她打了个喷嚏。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袍子也湿了,但比他想象的要干一些——他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他把袍子抖开,披在顾长安身上。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肩膀。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顾长安的肩膀上,他手指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火烧火燎的。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孙悟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冷,而是紧张。
空气凝固了。
夜明珠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顾长安看到孙悟空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水珠在夜明珠的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你……”孙悟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离俺老孙远点。”
顾长安看着他,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忽然不紧张了。“是你先碰我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孙悟空的瞳孔缩了一下。“……闭嘴。”
顾长安没有闭嘴,但她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挪开。两人就那么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夜明珠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像一颗小小的、不安分的心。
雨还在下。洞外的雨声很大,但洞内很安静。安静到顾长安能听到孙悟空的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一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她忽然想到,他是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但他有一颗会疼的、会跳的、会为一个人加速的心。
顾长安的肩膀靠着孙悟空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硬,像铁铸的,但他的体温很暖,暖得她不想挪开。她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微微发烫,像冬天里的一个火炉。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听着自己的心跳。两个心跳的节奏不一样,但慢慢地、慢慢地,它们合在了一起。咚、咚、咚,同一种节奏,同一拍。
雨停了。
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乌云散去,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山洞口,把湿漉漉的藤蔓染成了金色。顾长安睁开眼,看到洞外的世界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像一幅新画的山水画。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的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孙悟空身上的松香味。
她站直身体,把外袍从肩上拿下来,叠好,递给他。“还你。谢谢。”
孙悟空接过袍子,没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红了。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随意,但顾长安听得出来,那层随意下面是紧张的余震。
“嗯。”顾长安点头。
两人走出山洞。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小小的、黑黑的、湿漉漉的,像一颗被遗忘在山腰上的黑色珍珠。她会记住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山洞本身,而是因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手指碰到她肩膀时的温度,他心跳加速的声音,他红透了的耳朵,他说“离俺老孙远点”时沙哑的嗓音。
顾长安笑了。她腾云驾雾,孙悟空站在她身后。这次他没有等她拉,主动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顾长安感受到了那片落叶的重量。
她加快了云速,朝方寸山飞去。阳光在前方铺开,像一条金色的路。身后,那个小小的山洞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腰的绿色中。
但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