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了,死在了那片深不可测的海里。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阴冷的冬天。
在某一个过年前吧,我提前了一个月回去老家,那个海边小村。
我下车的时候,感觉挺冷,但是安静,没有一点城市的噪音,因此我不反感在这个小地方待着。
收拾一半发着霉味、潮湿的屋子,我不自觉地就走去了不远处的海边。
很冷,很潮。
我点了根烟,眺望着海的对岸。
在一根烟抽完后,我打算回去,去准备过年需要的贡品。
“去你的!”
“?”
在我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了这声莫名其妙的怒斥。
或许是好奇心作祟吧,我寻着声源走去,看见一群小孩子,不,高中生在打架?
又像是霸凌,我并不想管,好不容易清闲,我不愿意去跟他们闹不愉快。
但是。
被揍得身上白色校服脏兮兮的他,跟我对视了。
我第一次发现,在这个小村子里,有着眼神跟海一样陌生却纯洁的孩子。
我上去推开了那些家伙,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拍去了他身上的灰尘。
小家伙们还想有动作,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或许是我比他们高出了一节,身形还算庞大的缘故吧,他们马上就没有了动作,也没有问原因,转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谢。”
先说明,我不是变态,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有种,说不出来的孤独感。
“没事,你家在哪,我护着你回去,别等会他们又来。”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即便内心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捡起被暴力撕开的书包和撒落一地的课本。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谢谢你。”
依旧是刻板的回答,我也明白了些什么,只是看着他收拾好东西朝着我家的反方向走去。他的身上股淡淡的苹果香给我一种清爽的舒适感,跟那群孩子区分开来,是个不合群的小家伙呢。
如果,他能跟我在一起多好……
我举起双手狠狠拍了拍脸,没敢过多去想这些事。
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我走去了供奉用品店。
老板娘对我嘘寒问暖,她是我家隔两列的,呃,邻居吧。
我倒是没有什么波澜,跟她说好要的用品数量后,我便开始把弄手机。
<活人微死的母亲>:你到了没,我们得晚饭后才能到了。
<死人微活的我>:到了,在买纸钱啥的。
<活人微死的母亲>:买50的就好啊,别买多了,多了给你爷爷奶奶烧他们也用不完(´・_・`)
<死人微活的我>:这玩意不是越多越好吗,谁会嫌钱多( ̄へ ̄)
<活人微死的母亲>:(◣_◢)
“小缘呐,好了,你看看齐不齐。”
我没有细看,只是扫了一眼:“齐了,姨,我走了,钱还了昂。”
“有空常来啊!”
回到家,我依旧打扫着这间三层霉房。
我家不大,说是三层,其实第三层是后面叠上去的,夏天不凉冬天不暖,好处是给我小叔他们一家同我们家隔开了。
也不是说我们家讨厌他们家,只是我不习惯和不经常接触的人交流,他们的家离我们还是有些距离的。
就像海的两岸?
黄昏很快就消去了,就像海浪一样,涌起又退去……
在我干完所有事情后,我累瘫了。
我拉开装吉他的袋子,把吉他拿了出来。
这把老家伙从我买来它开始算陪了我快8年,也是佩服它的质量。
我喜欢指弹,网络上流行的指弹曲子我几乎都会,没事也会自己琢磨一首曲子更顺手的指法。
在玩了20分钟左右吧,我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着那双眼睛,深邃又纯洁的眼睛,我找不到比它更美的物品。
我想起了一句诗,虽然用来形容我有点夸张了,但是却很贴切——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或许是我孤独太久了吧,遇见这么好看的孩子居然有些心动了。
越想越晕,抬头看向时钟,才发现已经晚上8点了,我还没有吃饭。
正当我起身想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垫肚子的时候,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带着两大袋烧烤闪入家里。
我很满足地大吃了一顿。
吃饱,我就上二楼洗澡准备工作了。
我是一所高中的实习心理老师,虽然还在上大学就是了,那是一所重点高中,所以经常会有很多学生在压力下出现问题。
我的工作就是开导和安慰他们,不过因为我还在实习,经验不怎么多,所以我有空还是得看案例去学习如何去解决他们的内心问题。
我还挺喜欢的,因为当小朋友们问我该怎么办时,我能将我经历过的他们的现在跟他们讲出去。
这让我感觉我是活着的。
看案例到一半,我听到有人敲了下房间门。
当我准备开门时,比开门先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苹果味。
清新,纯净,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男孩的模样。
“又见面了……”
“呃,那个,进来坐坐?”
“嗯。”
10℃以下的天,他穿得很单薄,几乎能看见里边只穿了一件打底衣,外面则是套着一件看上去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他本人一样。
“你的床好乱,这是你工作的文件么。”淡然的语气率先击破了沉默的空气。
“是。”
“你大学毕业了吗?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实习心理医生。”
“很好的职业。”
“你读高几了?”我一边问着,一边试图从我行李箱里翻出零食。
“高三。”
“那很辛苦了”,我把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一罐薯片递给他,他没有拒绝,“话说你下午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
“麻烦是指?”我看了他一眼。
“你们在城市里的,不会体会到这里的拥挤,抬头不见低头见,除非考出去,不然一辈子都只能跟他们来往,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还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海啸前的风平浪静……
“你也不跟你家长说?”
“我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的,说了也没用。”
几句话下来,我大概猜出了他的家庭现状。
“你选的什么科,成绩咋样?”
“文,英语和政治不行,其他都行。”
“哦?那也不错了。”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
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
<老干部>:你和小诚聊过了吧,他是你齐伯伯的孙子,想让你帮他提提分,你看着办,办好了有奖,办不好逐出家门(/。\)
<死人微活的我>:饶了我吧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我叫白缘,缘分的缘。”
“齐璟诚,珺璟如晔那个璟,诚实的诚。”
华丽出众的外貌吗,确实很形象。
小家伙的脸上没有一点青春期男孩的痕迹,有颗痣在右脸苹果肌上,睫毛挺长,皮肤白皙,像,海里的珍珠。
“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神有点变态。”他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会吗,我很单纯的。”
忽然发现他拿了跟档案混在一块的信封想看,我连忙抢走:“这不能看。”
“为什么。”
“这是机密。”
“……”
在聊了半小时,约好明天补习的时间后,他说他要走了,我送他下楼。
“齐伯。”
“诶,看看,缘缘都长这么高了,哈哈哈。”
小家伙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我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但他的眼里饱含遗憾。
我不懂他的内心在想什么,但我知道,空虚是永远填不满的洞。
天刚蒙蒙亮,我像往常一样起床。
刚走到厕所就听见有人的脚步在我家门口沙沙作响。
刚开始没注意,直到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才抓紧下楼开门。
“你怎么来这么快?”
今天只有10度,这在南方,还是海边是很冷的,而我眼前的男孩依旧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
我迅速闪身让他进来,走到茶几旁将保温壶里预定的开水倒给他喝。
喝完热水,他似乎缓过来了,这才用冰冷的语气质问我:“你开门怎么这么慢。”
“掉厕所里了。”
“呵。”
他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好看,像朦胧的月亮隐约散发出了它的光,纯净无瑕。
不过他很快就收回去了,他把带来的练习册递给了我:“你看看,我不会的题都在这里了。”
我粗略看了一眼,这英语练习册上圈的题基本都是语法题,看来这小子也不怎么喜欢语法啊,反观政治,圈的都是比较深层的哲学概念题,好像只要结合课本就行,不过乡下学校的笔记应该没有那么仔细,毕竟教学资源有限。
我大概有了教学思路,于是便跟他简单说了一下。
他的悟性很高,仅是讲完半个小时就能大概地写出一道完整的政治概念大题了。
他安静的写着题,我侧着头盯着他看,他真的很美,耳垂薄薄的,我甚至有了帮他打个耳洞戴上华贵首饰的想法。
他又一次察觉了我的目光,皱了皱眉侧过头和我的视线相对。
“你是变态么?从昨天就一直盯着我看。”他的没好气地说着。
“你很好看。”
突如其来的直球似乎让他反应不过来了,他的脸微微红着,又侧过去写题了,嘴里还不停嘟囔些什么。
17岁的年华是充满少年朝气的,不过总有那么几个离群的孩子,比别人多了沉稳和远离尘嚣的气息。
而我么,大概是腐烂吧,我那朝气的年少早就随着我哥去世那天走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报心理学的原因,我不愿意再看见那天的情形:我哥用力抱了我一下,从24楼一跃而下,留给我的,是一封遗书。
我不敢打开,但它一直在我身边放着,也许,当我打开它了,我也会去面见我亲爱的哥哥吧……
“痛。”
齐璟诚用笔敲了几下我的头,我吃痛叫了出来。
“写完了,你看看。”清秀的脸上又把冷漠的面具带上了,仿佛刚刚的害羞是假的。
我拿过他的练习册,细细地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你这不是会做吗?还假装不会呢?”
“你教的好。”他淡淡地回了我一句。
我轻捏了一下他的脸,软软的,手感很好。
意外的是,他没有反抗,只皱了下眉头。
我没有继续逗他,而是让他接着写题。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吧,他把题撇给我然后去了趟厕所。
不得不说,他的悟性确实很高,又或者他是在假装?政治的题目都做的很好。
在我检查题目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我看了眼手表,才7:30,我转过头问他:“你吃早饭了吗?饿不饿?”
“没有,我早上一般不怎么吃东西,干脆就没吃。”他回道。
不过吧,他的肚子不配合他,愣是浅浅地叫了几声:“还说呢,把这英语题写完我带你去吃面。”
“嗯。”
在他写英语题的过程中,我顺手帮他把高中必考的知识点整理了一下,不多,但基本都是我们那时候老师要求背的。
帮他把英语题收尾了之后,我带他走向了我以前回老家常来的面馆。
走在乡村的小巷子里,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很久没有这么早出来过了,平时因为熬夜的缘故,都是睡到中午11、2点才起的,每次熬夜起床后都会感觉腰酸背痛的,今天这么早起,居然没有一点不适。
走了15分钟就到面馆了:“老板,两份面两碗汤,都加肉昂。”
“好咧!”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擦了下桌子,帮他拿了筷子和汤勺,便等着面上来了。
“你平时来过这里么?”我问身边俏生的男孩。
“没怎么来,平时除了买菜我都没怎么来过市场。”
“那你平时都咋解决午饭的?”察觉到他不想聊这个我又稍稍转变了话题。
“小卖部买点面包吃就当一顿了,没那么多时间吃饭,因为还要睡觉,又不想花钱就这样了。”他把头转过去然后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对我说。
我不自觉地看向他,他的身上有大人的影子,明明还是一个高中生,但是却有了成年人对生活的态度和感悟,有点心疼他,越来越能感觉到他身上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之后喜欢他的原因,他太懂事了,这在农村的孩子中是异类一样的存在。
他刚把话说完面就上来了:“趁热,快吃。”我对他笑了笑。
他并没有跟我摆出尊敬长辈的老架子,而是很听话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有种说不出来的慢条斯理,又或者说是沉稳,不毛躁,我愈发喜欢他了。
“你要是还看我的话你的面就要坨了。”他没好气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哈哈,我不看了,你接着吃吧。”我瞥见他的耳朵红了,在害羞吗?
他真的很喜欢害羞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问我们俩跑哪去了,我简单地回了她一句就把手机放下了,比起我妈,我还是更爱看眼前这个漂亮的孩子。
他身上有一点我哥的影子,我在小巷走的时候问的那些问题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总是独来独往,学习成绩又是让人羡慕,有种众人深陷泥潭而我却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只是我哥带着对活着的绝望,而我眼前的这个孩子,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追求,不甘于在这个小渔村里。
或许这是我喜欢他的根本原因?我也说不清楚,毕竟喜欢有日久生情,也有一见钟情的灵魂共鸣不是吗?
这小家伙还在长身体吗?吃得好快,就我发呆的这段时间里,他就已经把面和汤全部洗劫一空了。
看着他被肉丸塞得鼓鼓的脸颊,我轻笑了一声。
他又没好气地嘟囔了我几句,不过我没听清就是了。
看他吃完我也没敢拖沓,迅速扒面,快速喝汤,愣是三分钟解决战斗。
是我听错了吗,他好像笑了一声。
吃完面,我结完账:“要不去海边看看?”
他看了看我,低着头似乎是在犹豫。
我看出了他在犹豫些什么:“手机借你,打个电话给你爷爷报备一下?”
“嗯,谢谢你。”
他接过手机打完电话很快又还了回来。
“走吧。”
在去海边的路上,我没有再“骚扰他”,而是静静地陪着他慢慢地散着步,偶尔帮他挡挡风大的方向。
很快,我们到了海边,或者说,我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这片区域,在这里被称为南海。
沙滩上,各色的塑料桶随意地散落着,旁边堆放着几条渔船,渔网杂乱无章地披在上面,一旁育苗场的烟囱仍在散着煤烟,海浪呼啸,湿冷、咸腥的海风不顾一切地冲向我们的面庞,似乎像要吞噬我们地生机……
我转头看向没有说话的少年,风将他稍长的头发吹起,露出了他洁白无暇的脸庞,左侧苹果肌上的痣不像是玷污洁白的凶手,倒像是在白昼中行走的罪行,让没有罪恶的脸庞被升华——就算是罪恶也显得那么的合理和神圣,少年的眼眸有如冰晶,有着傲视却又无奈的孤独与成熟感,这是经历了多少不合理的事情才形成的宝物?——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他,我无法对一个如此纯洁的孩子起一点低俗的念头……我想把他藏起来,成为他人眼中那片无法被染指的陌生的海。
“你怎么又在发呆?你真的很喜欢发呆。”他转头看向我,我没有回答他。
“你喜欢这片海吗?”
“不喜欢,我恨它。”
少年回答出了意外的答案,我大概也能猜出来一些实情,我没有试着安慰他,我知道他不需要,这样看只会像是同情,如果无法感同身受,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他?
我们又一起走到了一座石头旁,因为上面真的很宽大,能坐人,所以是“一座”。
我找好角度,一翻就上去了,但是小家伙腿短上不来哈哈,他有些怨恨地抬头望着我,我向他伸出来手,用把力将他拉了上来。
我扫了扫石头上的沙子,随意地坐了下来,看着一旁的小家伙,我起了个坏主意:“小齐啊,你把《项脊轩志》背一遍呗。
“你是真的很贱,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
我们在玩闹中度过了早上。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像第一次见到我那样有着疏离和陌生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