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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梨花开,橘猫家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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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梨花,是只橘猫。


为什么叫梨花,不叫大橘?


我不知道。


只记得小老太婆把我接回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梨树正开着雪白的花。


她枯瘦的手指挠着我下巴的软毛,痒丝丝的,眯缝着眼笑:


“梨花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啦。”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棉絮,又软又有点沙沙的。


2.


记得相遇的那天,那也是一个风里带着花香的日子。


不过那花香是甜的,暖的,像刚蒸好的米糕。


我那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脏兮兮的皮毛纠结在一起。


缩在巷口的垃圾堆旁,被几只凶悍的野狗逼得无处可逃。


就在我以为要完蛋的时候,一个枯瘦的身影颤巍巍地举起扫帚,嘴里发出“嗬!嗬!”的驱赶声。


野狗们呜咽着跑了。


我惊魂未定,抬头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而她的眼睛却亮亮的,像蒙尘的玻璃珠忽然被擦亮了。


她慢慢蹲下来,看着我,眼里没有丝毫的不嫌弃。


我身上的污秽她仿佛没有看见。


她伸出枯瘦但异常温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头顶。


“可怜见的……”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棉絮,沙沙的。


“跟婆婆回家吧?家里有棵梨树,正开花呢。”


我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那股旧木头和药片的味道,走进了这个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危险。


满树雪白的梨花,在阳光下开得轰轰烈烈,香气浓得能醉人。


她打了温水,用一块旧得发软的毛巾,一点点把我擦洗干净。


温水浸润皮毛的感觉,舒服得我直打呼噜。


擦干了,她抱着我走到梨树下,眯着眼看我橘黄的新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天的阳光,金粉似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梨花洒下来。


暖洋洋地铺在我刚洗干净,还有点湿漉漉的橘色皮毛上。


“梨花,”她指着满树繁花,又点点我。“以后你就叫梨花啦。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她的笑容挤满了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仰着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一架勤恳的小风车。


她掰了一小块米糕喂我,软糯糯的米糕甜进了我的心里。


从此,我就叫梨花了。


我的名字是梨花开的时候得来的,带着阳光和枯瘦手指的温度。


从此,阳光、花香、她枯瘦手指的温度,还有“家”这个字眼,一起印进了我的心里。


我的日子从此以后被小老太婆填满了。


3.


她喜欢傍晚在巷子里慢慢走,美其名曰“遛弯”。


她走得很慢,我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


我的橘色皮毛在夕阳下像一团流动的火。


石板路被晒得温热,踩上去很舒服。


巷子里的邻居们看到她,都会笑着打招呼:“阿婆,又带梨花遛弯呐?”


她就会特别骄傲地挺挺佝偻的背,用那沙沙的嗓音回应:


“是呀,我家梨花可乖了!”


然后弯腰摸摸我的头。


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力道总是刚刚好。


有时会遇到巷子口那个总拖着鼻涕的小男孩。


他起初有点怕我,躲在他奶奶身后偷看。


小老太婆就会笑眯眯地招手:


“小石头,过来看看,梨花不咬人。”


慢慢地,小石头也敢凑近了,好奇地用手指戳戳我的尾巴尖。


小老太婆就会乐呵呵地说:“以后你们就是朋友啦。”


小石头就会一边用手擦鼻涕,一边点头。


虽然我挺嫌弃的,但是还是会让他碰一下。


因为我不想让他把小老太给我洗干净的毛毛弄脏。


4.


大多数时候,小老太婆总是一个人待在她的小院子里。


她的小屋像只沉默的蜗牛壳,缩在巷子最安静的角落。


院子里只有那棵开满白色花瓣的梨树和我陪着她。


她喜欢坐在梨树下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手里拿着把掉了齿的木梳子,慢悠悠地给我梳毛。


梳齿划过皮毛,带起细小的绒毛,在金色的光柱里飞舞。


她絮絮叨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树上的梨花:


“梨花啊,我们两个做伴,挺好。”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木头和药片混合的味道,是了我世界里最安稳的锚点。


梳完了,她会从旧围裙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点小鱼干,或者一小块煮得软烂的鸡肝,那是我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当晚上的时候,门口上方的那个小灯泡就会被点亮。


有时院门开着,会有邻里过来闲聊,我被小老太抱在怀里,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听说了吗?村头的那个老王被他儿子啊,接到城里享福去了。”


“哎呦,那孩子不得了哎。”一个大婶磕了个瓜子继续说:“我去看了,是开宝马呢。”


“是吗?哎呦,那真是了不得啊。”


……


话题很少,大多数都围绕着今天是谁谁家的儿子回来,把谁谁接到城里去了;明天是谁谁家的闺女回来,陪谁谁去买衣服。


每当小老太听到这些,眼睛里就会露出羡慕的神色。


待邻居离开后,她就坐在梨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知道的,她在想念她远在千里的孩子。


摇椅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轻轻的叹气声,传不到千里之外。


没人的晚上,她会拿着小蒲扇轻轻的拍打,蒲扇扇起时带起的一小阵风让她的白发晃动。


我就站在梨花树上看着,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喊:“梨花,下来,让奶奶摸摸。”


刚开始的时候,我听见小老太喊我,我会很快的从梨花树下爬下来,再爬到她的怀里。


后来慢慢的,我听见她的喊声就会装作没听见。


蹲在树上晃着尾巴,听着小老太一遍遍喊我。


我才会从树上跑下来,跑进她的怀里把头埋进去,开始哼哼唧唧的撒娇。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轻轻地拍一下我的脑袋,再笑着说:


“你呀……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喽。”


有时,我的身上会粘上些许梨花花瓣,她就会伸手将我身上的花瓣捻掉。


挠着我的下巴,告诫我少爬树。等到了秋天,这树上就会结满梨子,到时候洗干净给我尝尝,梨花结的梨子,很甜的。


我不听,下次还是会爬上去。


小老太告诫了几次,都没有用,她只得作罢。


我是一只小猫呀,不可能听太懂的。


只是,她偶然还会念叨着今年梨子少,不知道够不够给大伙分。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在梨树枝上坐着舔自己的毛毛。


哼——


我是一只可爱聪明又招人喜欢的小猫。


我才不会压坏花呢。


5.


我和小老太的日子很平常。


要问什么时候是最热闹的,那我一定要说是去赶集的时候。


她有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去赶集那天,她会把我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放进布包里。


我会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集市上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新鲜蔬菜的泥土气、炸油条的焦香、活禽的腥臊、还有汗水的味道……


还有骑摩托车的轰鸣声,倒车按喇叭的声音,讨价还价的交谈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这个时候,我会紧张地缩在布包里,爪子勾着她的衣襟。


她感觉到了,就会用那只空闲的手,伸进包里,轻轻摩挲我的脊背。


低声安抚:“梨花不怕,婆婆在呢。”


她的声音融在人潮的喧嚣中,我却听的真切安心。


她买很少的东西,有时是一小把青菜,有时是几块豆腐。


但总忘不了在卖鱼干的摊子前停留,用不多的零钱,给我买一小包。


她把小鱼干仔细地包好,塞进布包最里面。


贴着我的身体,那咸腥温暖的香气,成了集市记忆里最清晰的味道。


她一边走,一边会絮叨着:


“梨花啊,今天豆腐新鲜,晚上给你拌点汤……鱼干省着点吃,明天还有……”


回到家的时候,她会把我的小鱼干先倒出一点,放进专属于我的那个小碗。


再慢悠悠的做她自己的饭,她吃的总是很寡淡,但我的小碗里总是有肉。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以为肉只有一份,我吃了小老太就没有了。


于是,我就会去外面打猎,捉几只会飞的小鸟,带回家打算给她补补。


只是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哭笑不得把我嘴里叼着的鸟拿出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伤口,然后再把它们放走。


我捉鸟很厉害,为了让她吃到最新鲜的,我是不会把小鸟咬伤的。


但捉了几次她都不吃,我有些挫败。


后面直接放弃了,决定以后就做一只会吃会撒娇的小猫。


6.


院子里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是我们待得最多的地方。


她坐在里面,拿着那把掉了齿的木梳子,一遍遍给我梳毛。


梳齿划过,带走浮毛,舒服得我昏昏欲睡。


她的话匣子也在这时打开,东家长西家短,巷子里的小新闻,她絮絮叨叨地说给我听。


更多的时候,她会拿起那个老旧的、按键都磨秃了的电话。


“喂?刚子啊?吃饭了没?”


她的声音会拔高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我好着呢!能吃能睡!梨花也好,可乖了……家里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速很快,显得有些急躁。


小老太婆脸上的笑容会淡下去一点,握着听筒的手会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摩挲着电话线,就像平时摩挲我的脊背一样,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哦……忙啊?忙好,忙好……工作要紧……”


“钱够用!够用!别总惦记着寄钱……”


“没事没事,真没事……梨花陪着我呢,热闹着呢……”


“行,那你忙……注意身体啊……”


电话那头似乎总有忙音先一步响起。


她听着那“嘟嘟”声,会沉默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听筒。


脸上那种刻意扬起的讨好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她枯瘦的手垂在藤椅扶手上,微微颤抖。


这时,我就会从她脚边站起来,用脑袋用力地蹭她冰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最大声的呼噜噜。


她低下头,看着我,眼神才慢慢聚焦,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梨花瓣飘落。


然后,她弯下腰,把我整个抱起来。


抱着我来到摇椅上坐下来,然后把我放在她单薄的膝盖上。


再把手埋进我温暖厚实的橘色皮毛里,抚摸了几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我的梨花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手指深深地插进我的毛发里,汲取着温暖和实在的触感,


“陪着婆婆,哪儿也不去……”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给我,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微凉和依恋。


我安静地伏在她腿上,用体温回应她,呼噜声震动着我们两个小小的世界。


梨树的花影落在我们身上,随风轻轻晃动。


7.


前天晚上,就有些不同寻常。


小老太婆没像往常那样,在梨树下的藤椅上坐很久。


天刚擦黑,风就带了点刺骨的凉意。


她只给我梳了一小会儿毛,梳齿的力道也比平时轻,仿佛那小小的木梳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没怎么絮叨,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目光落在院墙上爬着的最后一抹残阳上,眼神有些空茫。


最后,她破天荒地多给了我半条小鱼干。


“梨花啊,”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像被砂纸磨过,“婆婆今天……有点累。”


她枯瘦的手指在我头顶停留了片刻,指尖冰凉,然后慢慢收回,扶着藤椅的扶手,很慢很慢地站起来。


起身时,她佝偻的腰似乎弯得更厉害了,还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她没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烧水,而是直接走进了那间小小的、总弥漫着旧木头和药片味道的卧房。


昏黄的灯光透过门框,在地上投下一方狭长的光影。


我跟在她脚边,看着她摸索着在床边坐下,脱鞋的动作迟缓得像是慢放的镜头。


她甚至没力气把鞋子摆正,一只歪在床脚,一只踢到了矮柜下面。


她躺下,盖好那床洗得发白、印着褪色蓝花的薄被。


床头那盏小台灯的光晕,只够照亮她半边脸,深深的皱纹在光影里像干涸的沟壑。


她侧过身,面朝着我习惯蜷缩的那块床脚边的旧毯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梨花……来……”声音气若游丝。


我立刻跳上去,在那块熟悉的、带着她体温的位置趴下。


把自己团成一个暖烘烘的橘色毛球,紧挨着她的腿。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她的呼吸声也变得很浅,很急,像破旧的风箱。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令人不安的嘶嘶声,呼气时又变得漫长而沉重,仿佛每一次都需要耗尽力气。


我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她垂在床边的手背。


那手背冰凉,皮肤松弛地包裹着凸起的骨节。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动动手指回应我,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意义不明的咕哝。


我有些不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询问般的呜咽,又用脑袋更用力地拱了拱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缓慢地转动着。


那只冰凉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几寸。


指尖微微弯曲,在我头顶的绒毛上,极其轻微、几乎感觉不到地挠了一下。


那一下轻挠,像一片羽毛飘落,却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那只手随即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搭在床沿,手指微微张开,再无声息。


她的呼吸,那破风箱般令人揪心的声音,也骤然停止了。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连窗外偶尔的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台灯灯泡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嘶嘶声。


我全身的毛瞬间炸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猛地站起来,凑近她的脸。


她的眼睛紧闭着,嘴角松弛地向下耷拉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蒙着灰的蜡像。


我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颤抖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冷。


“喵——”


我发出了一声短促、尖利、变了调的叫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回应。


“喵呜——!喵呜——!”


我提高了音量,一声接一声,用爪子去扒拉她的手臂,去推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我的爪子碰到她盖着的薄被,那被子上还残留着她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但底下包裹的身体,冰冷而毫无生气。


我的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爪子拍在僵硬身体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巨大的恐慌罩住我。


我从床上跳下来,在狭小的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尾巴高高竖起。


我冲到她常坐的那把旧藤椅边,又冲到厨房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徒劳地叫唤。


最终,我跳上窗台。


爪子疯狂地抓挠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试图引起外面世界的注意。


冰冷的玻璃贴着我的爪垫,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死寂的黎明前的黑暗。


8.


时间在无望的等待和徒劳的挣扎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黑,渐渐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铅灰色。


巷子里终于有了第一声模糊的人语,然后是自行车铃铛的轻响。


希望像微弱的火星一样燃起。


我更加用力地抓挠窗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鸣。


终于,隔壁院门吱呀打开的声音传来。


是早起准备去菜场的李奶奶!


我认得她的脚步声!


我跳到地上,冲到门边,用身体去撞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砰砰的闷响,同时发出我能发出的最凄厉、最响亮的叫声!


门外,李奶奶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试探着敲了敲门:“阿婆?阿婆?是梨花在叫吗?怎么了?”


“喵——!!呜——!!”


我的叫声几乎破了音,带着哭腔。


李奶奶又喊了几声,里面依旧只有我绝望的回应。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里带上了焦急:


“阿婆?你应一声啊!梨花叫得不对头!”


接着是更急促的敲门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她有小老太婆家院门的备用钥匙。


当院门被推开一条缝,清晨冰冷的风灌进来的那一刻。


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绕着李奶奶的腿,发出带着哭音的呜咽。


然后掉头就往卧房跑,跑两步又回头看她,示意她跟上。


李奶奶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骇取代。她快步跟着我走进卧房。


当看到床上那个无声无息、面容安详却冰冷的身影时,她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


“阿婆……阿婆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指,颤抖地探到小老太婆的鼻下,又摸了摸她颈侧,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走了……真的走了……”


她跌坐在床边的旧凳子上,捂着脸压抑地哭起来。


我则跳回床上,固执地蜷缩回小老太婆冰冷的腿边,把身体紧紧贴着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我用脸颊一遍遍地蹭着她僵硬的手,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低沉而哀伤的咕噜声。


声音不再是舒适的安抚,而是一种无助的悲鸣,一种试图唤回温暖的徒劳挽留。


李奶奶哭了一会儿,抹了把脸,强撑着站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眼神充满了悲伤和不忍。


“好梨花……”她哽咽着说了一句,然后匆匆出门,去叫人来帮忙了。


9.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那些穿着深色衣服的陌生人来了。


他们带着一种肃穆而疏离的气息,有条不紊地做着他们该做的事。


他们带来了担架,带来了那个长长的、刷着暗沉亮光的木头盒子。


当他们要移动小老太婆的身体时,我全身的毛再次炸开。


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弓起背,挡在她身前,尾巴像不停地抽打着空气。


我不能让他们把她带走!


一个工作人员试图温和地把我抱开。


我愤怒地挣扎着,爪子在他手臂上划出了几道白痕。


他吃痛地松开手。


李奶奶红着眼睛走过来,蹲下身,试图把我抱起来:


“梨花,乖,让婆婆走吧……让婆婆安安心心地走……”


我不肯。


我死死地扒着床沿,爪子勾进床单里,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我不明白!


这里才是她的家!


有梨树,有我!


她说过这是我们的家!


她说过等到了秋天就会让我尝尝梨子的!


最终,他们还是轻轻地将那冰冷僵硬的身体抬了起来,小心地放进了那个敞开的木头盒子里。


盖子缓缓合上,隔绝了我最后凝望她的视线。


那沉闷的“咔哒”一声,像一把冰冷的锁,锁上了我所有的温暖和依靠。


我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猛地从李奶奶怀里挣脱,像一道橘色的闪电冲出了房门。


冲过院子,锋利的爪子深深抠进梨树粗糙的树皮,几下就蹿到了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我伏在那里,身体剧烈地起伏着,胸腔里发出绝望的喘息。


爪子深深抠进树皮里,抠得生疼,木屑嵌进肉垫。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沉默的陌生人,抬着那个沉重的、冰冷的木头盒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那片灰白、毫无温度的天光里。


风穿过梨树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场无人聆听的恸哭。


我的小老太婆,连同她枯瘦手指的温度,沙沙的笑语,口袋里小鱼干的香气,藤椅的吱呀声,还有那一声声带着叹息的“梨花”……


都被那个冰冷的木头盒子,永远地带走了。


只剩下我,和这棵沉默的梨树。


我的“家”,悬在了这风里,下面是空得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我蜷缩在最高的枝头,把脸深深埋进自己橘色的皮毛,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她指尖最后那一下轻挠的微末触感。


10.


我就这样双眼无神地趴在梨花树上,直至待到傍晚。


小院的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阿姨和一个小孩。


他一进来,就哭喊着:“妈——”


我听着他的声音,倍感熟悉,这不就是那个在电话里让我的小老太难过的声音吗?!


我腰背绷紧,朝他哈气,但是他没注意到我,反倒是那个小女孩注意到我了。


她拉了拉旁边阿姨的衣袖,伸手指向梨花树“妈妈,你看,是小猫。”


我朝他们哈气,眼神戒备,陌生人!


“梨花。”


眼睛布满红血丝的大叔喊出了我的名字,嗓音里带着抖。


我不愿搭理,爬上梨树的枝头跑到别的院子里去了。


翌日,我趁着天际露出一条白线时,携一身寒风悄悄的从院墙上翻了进去。


屋里的灯火亮着,我心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悄悄朝窗台靠近,凑近了瞧,没有……


是啊,她被装进木头盒子里抬走了。


我在院中打转,喉咙发出呜咽声。


好难过,梨花没有家了。


院子里的梨树上的花早就没有了,剩下来的叶子也泛着枯黄,被风一吹,就全都飘飘悠悠的落了下来。


我不想这树变的光秃秃的。


我朝梨树跑去,叼起地上的叶子,爬上树。


去企图将那些叶子放回去,可一踩上去,剩下的叶子就稀稀拉拉的落,急得我掉了眼泪,怎么办啊?!


梨花想小老太婆了。


分了神,一不小心踩空掉在地上。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整个小院子都挂上了白条条。


这个我知道的,流浪的时候我就在别人门前看见过。


当时屋里的人都在哭,只要是挂上这个的就是永远离开了,见不着了。


奶奶!


奶奶不在了,真的不在了,彻底不在了。


我呜呜的叫着,嗓音尖利哀苦。


11.


屋里的人动了,有人走出来,头上戴麻帽,我瞧上一眼是昨天的那个大叔,也就是小老太婆的儿子。


我没理,只是颓丧地坐在地上。


“梨花,过来。”


他一边叫我的名字,一边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我已经不想跑了,待他来到我跟前一把将我抱起,我都没有动。


把我抱进屋子里,那个被人抬走的木头盒子此时正被放在大厅的正中央,前面的屏风的木桌子上摆着小老太的照片。


那个大叔给我带上麻帽披上了麻布,把我抱到了闭紧的盒子前。


这时我才看清,这不是木头的是一个大铁盒上面是玻璃,我看见小老太婆安详的闭着眼睛。


不挣扎了,我和这一家人将小老太的丧事办完。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很轻很轻的小老太婆,最后的最后是被一个用小小的木盒子装起来。


再也看不见了,院里的梨花谢了,叶子也所剩无几。


等到丧事办完,他们一家准备离开,他们在讨论我的去留。


我不在乎,在一旁舔着毛,那个小女孩想把我带走,瞧见她伸过来的手,我躲开又跑走了。


我来到后山,那是小老太最后埋进去的地方。


后续.


秋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梨树结满了果子,闻起来很香。


我再一次爬上树梢朝下看着,只是这一次没有小老太对我说:“梨花,下来。”


只有那个藤椅还放在树下没有移开,早已堆满枯叶。


我站在树上挑了颗梨,轻轻咬开,汁水充足,很甜。


咬了一个梨子用嘴叼着来到后山,放到小老太的面前。


奶奶,梨子熟了,很多的,也很甜,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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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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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梨花

作者: 杉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