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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雪一连几日越下越大,似乎是想掩盖死于皇城的冤魂,想用纯洁无瑕的白雪去遮盖肮脏的罪孽,今日却是破天荒的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阳光,费力的穿透云层。
本是一片素色,可却多了一抹亮色。
噼里啪啦的火声响起,天牢内的姬宴站起来活动活动了筋骨,被关了这么久,发现还能走动时,笑了笑。
终于,有所动静了吗。
烈焰裹挟着浓烟挥之不去,天牢内乱作一团,姬宴毕竟是皇子,他的牢房是单独一座房子,只关押这他一位犯人和六七位值班守卫,即使是距离最近的地牢也隔着一段距离,所以放火的周绪青不担心火灾会殃及无辜。
至于灭火的守卫,总归不会有生命危险,姬扶为了不暴露姬宴被救走的消息,一定会留下他们,假装无数发生。
许是没经历过火灾,守卫们显得有些生疏,慌慌张张的,牢房外乱作一团,反而姬宴的牢房离货源较远,一时间烧不到自己,他这样想着,要是一会儿烧到了的话,那就英年早逝吧。
只是,英年早逝的话有些太可惜了,毕竟……他还没走出皇城去看过外面的景色,甚至于常年在天牢,就连皇宫他似乎也快要忘记了。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突然巨大的声响将他拉回了现实。
“砰!”
原本就老旧的大门被这一脚踹的摇摇欲坠,周绪青眼见大门没被踹开,有些懊恼自己想了一个晚上的帅气出场方式没成功。
思及此,他也顾不得踹的地方了,发泄尴尬似的猛踹了一脚,却不料恰好撞在了铁栏上,周绪青倒吸一口凉气,原地一边喊疼一边叫了半天。
姬宴:?
牢房内的姬宴看着他跳了半天,上前一步从里面将牢房打开了。
周绪青似乎是没想到里面能自己打开,一时间有些尴尬,但本能的,还是半跪了下去“微臣救殿下来迟。”
姬宴冲他轻微点点头,下一瞬,周绪青牵起自己的手冲出了火场,噼里啪啦的烈火侵蚀柴木声在身后响起。
眼见裹挟烈焰的断木即将落下,周绪青当即抽出长剑斩断,在姬宴震惊的目光中淡定的收了回去“你怎么还随身带把剑?”
周绪青闻言,倚在身边还算干净的墙面上,低头,沉思,忧郁,一气呵成,“因为帅”。
“砰”,巨大的声响传来,掀起巨大的尘土,因为此前受过伤不便入天牢救人的余渡此时看着眼前的墙壁骤然坍塌,一个人影及其狼狈的倒在了地上。
掀起的灰尘让他剧烈的咳了几声。
以姜楠对按照周绪青中二性子的了解,远处的她原本还在猜他会以什么形式出来,是以熊熊烈火为背景板,和姬宴逆着火光而来。
或者在离开天牢后头也不回的向后扔两个烟球,烟球轰然炸开,白烟涌起,硝烟弥漫,与烈火交织……
但是此时,看着地上的人,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姜楠走向前去,给余渡顺了顺背部“你觉不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还真是,这狼狈的样子是有点像周绪青那中二小子,”余渡附和着她,悄悄勾了勾姜楠垂下的指尖,见对方没有推开,心中暗爽。
姬宴终于回过神来,他记得刚刚周绪青倚在墙上耍帅,却不料墙突然间向外倒塌,一同倒下的还有周绪青。
随着灰尘散去,感受到外界的空气和久违的阳光,他下意识的用手去遮挡,即使并不刺眼。
终于,时隔八年,他再次光明正大的站在了阳光下。
此时缓过神来的周绪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远处的姜楠,余渡二人打了个招呼。
见周绪青看向这边,姜楠立即收回了被牵着的手,跑上去去自动忽略了灰头土脸的周绪青,向着姬宴行了一礼,“五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姬宴扶起行礼的姜楠“表姐,别来无恙。”
余渡此时也走上前抱了抱被忽略的周绪青以示安慰,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毫不留情面“兄弟,不愧是你,出场别具一格。”
来不及过多寒暄,当下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在几人即将离开时,却见一柄冒着寒意的长剑从空中被甩在了几人面前,直直的插在了几人前方的地面上。
差一点,长剑便擦着姜楠的脸庞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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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铁甲铿锵, 是姬扶的亲卫。
为首之人,勒马而立,月色照亮他面容,姬宴认出了他,正是当今大皇子,姬封。
而姬封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姬宴,而后是余渡和周绪青,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的姜楠身上。
身边的士兵正打算上前活捉,姬封却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他望着余渡,声音平静, “带着五皇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姜楠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非之地,从来不仅仅是天牢,更是朝局,京城与皇权,姬封想让他们带着姬宴离开京中。
“离开后,就莫要再回来了,记住我的话,我今日,就当没看见你们,”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高高矗立的皇宫,想是在说给姜楠一行人听,又像只是自己的楠楠自语。
“他要的从来都只是江山,并非你们的命”。
姬封幼年曾听有人说,生前作恶多端之人,在死后会入十八层地狱,化身恶鬼而永世不得投胎,经受轮回之苦,生前的恶会十倍百倍奉还,他不愿意见阿扶遭受这般痛苦,手上再多几条无辜血债。
眼睁睁看着阿扶堕入地狱,一步步深陷权利的沼泽,最终被权利反噬,成为历史的奴隶,他做不到。
余渡闻言,不再犹豫,护着姜楠转身离开,周绪青见状也带着姬宴离开了。
等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后,姬封才缓缓抬眼,亲卫小心翼翼的问到“殿下,就这么放了吗?”
“追上去,”姬封说,“做个样子,别真伤到他们” 。
“是。”
姬封望着眼前追击的亲卫与士兵,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姬扶将他最强的两个亲卫送给自己,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让他们任凭自己差遣。
而如今自己让亲卫放过了姬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不知道姬宴是否真的会离开京中,他的心此时很乱。
阿扶,你会怪我吗?
姬封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去了京中有名的月老庙,京中三四月份时天气回暖,是月老庙人数最多的时期,而此时正值冬天,庙中自然是没有什么人的。
偌大的寺庙此时,竟只有自己一人。
他给主神上了三炷香,而后双手捧着签桶,哐当一声,签落在了地上,他俯下身去,捡了起来。
下下。
他冷笑一声,将刻有下下的签子掰断扔进了一旁的灰篓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被掰断的下下签。
姬封将签桶中的签全部倒了出来,只将上上留了下来,他再次求签,哐当,签正面朝上。
上上。
姬封郑重的将上上签和求来的平安福一起装进来锦囊内,珍重,细数。
劫狱的消息传进宫时,姬扶正打算去见不请自来的狄青,闻言,拐了个弯,走进了姬封在宫中的宫殿。
姬封是背对着他的,姬扶轻声的走上前去,蒙住了他的眼睛,带至了围栏处,皇宫修在虞顷的地势的最高处,于京中的场景,一览无余。
姬扶松开了蒙住姬封的丝带,此时二人位于皇宫的第三层,一眼便看到了着火的天牢。
“哥哥,你说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放火来劫狱?”
姬封看向姬扶,发现他是笑着的,但是笑意不到眼底,他知道,阿扶这是生气了。
“或许,是命吧。”
“命?”姬扶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许久,他笑了,命吗,倘若他不信命呢?
他姬扶想要的,他就去争,去抢,去不择手段,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阻止他,谁就该死,包括他亲近之人,包括这天下。
唯独不包括,他的哥哥。
无论如何,哥哥都是例外,过去是,将来是,未来也会是。
姬封主动抱住姬扶,渴望通过这种方式安抚他,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抚他。
姬封悄悄将那锦囊系在姬扶的腰间,有平安福的庇佑,这样,就不会下地狱了吧。
“阿扶,烈火焚烧的是天牢,总归不是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