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很长一段时间，季言秋在吃药方面都表现得异常乖巧。

但药的副作用比药效先来一步，以至于他都不太能分得清，他的手抖、胃疼、心慌、耳鸣、胸闷、头晕、困倦、麻木、反应慢、全身肌肉疼痛、提不起力气、没有主动知觉的意图，究竟是双相的躯体化，还是纯粹的副作用。

那场车祸一直盘旋在季言秋的潜意识里，挥之不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忽然跳出来，占据季言秋的全部心神，让他脑子里只有自己差点害死许漾一个想法。

身上的旧伤还未好，新伤就已经续上，季言秋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体验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肉体的伤好转进度看得很清楚，精神上的病却看不到治愈的尽头。

床单染上了季言秋和许漾两人的血，某次换过药，季言秋终于有了力气去洗澡。洗完出来，许漾正抱着换下来的四件套站在那里，似乎是要去洗。

季言秋头发没擦太干，还滴着水，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不要了。”他说，把四件套从许漾手里抱回来，扔进垃圾桶，“重新买吧，不是我们一起买的那两套……就没关系。”

也好在一起买的蚕丝被没被血染上，还可以继续用。

可相机碎得太彻底，许漾只好将存储卡插到另一部相机里，又在手机里备了一份，循环着放给季言秋看。

季言秋掀起眼皮，看一眼现在的时间：2019年10月6日。

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着，许漾和季言秋跟着照片一起，把这个月过了一遍又一遍。

2019年9月1日

蓉城的夏季与北方截然不同，没有北方的干燥，湿润而黏腻的气息紧紧裹着行人。烈日穿透薄薄的水雾，威力却丝毫未减，晒在裸露的肌肤上，把空气中的湿气凝作细密的汗珠，顺着皮肤纹理缓缓滑落。

心理学院被安排在新校区，校园里的行道树还没来得及茁壮成长，担不起为学生遮阳纳凉的担子。

季言秋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搜寻着稀稀拉拉的树荫，一点点缩短自己与寝室楼的距离。

男生寝室离学校正门很远，季言秋垂着头。手机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他凝眸扫过后台开着的应用，关掉音乐软件，切回相册去看学长发在新生群里的校园地图。

路程还剩一大半，季言秋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加快脚步，终于赶在手机自动关机之前到了寝室。

推开寝室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热络地聊着天。

两人似乎都是本地人，自然而然地用蓉城方言讲话。见季言秋推门进来，其中一人自来熟地迎上前，操着一口“蓉普”同季言秋打招呼。

“诶，同学，新到嘞哇？听说你不是蓉城嘞？”他探头往季言秋身后瞅了瞅，露出讶异的神情。没等季言秋回话，在确定后面没有送行的家长后，又接着问，“你家长没跟你一起来？就你一个娃儿？他们放心哇？诶呀。那也没得关系嘞，我两个都是土生土长嘞，对蓉城熟嘞很。你有啥子问题就跟我两个讲哈，莫跟我们客气。”

季言秋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震了一下，不太明白对方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快。他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将剩下的半个身子挪进寝室，顺手关上门，调整好表情，看向面前的白净男孩，开始一个个回答：“对，我不是本地人，家在北城。家里人这几天忙，没跟我一起来。”

季言秋顿住，错开目光，快速打量一圈寝室的布局。

蓉大是四人寝，推开门，左右两边各两张床，都是上床下桌的构造，每侧的两张床共用一段木质楼梯。右侧的两张床已经放上被褥，收拾妥当，想来是先到的两位室友已经挑好自己心仪的床位。

再往里面看，是一道玻璃推拉门，门外是个小阳台，两个洗漱池并列在阳台左侧。

右侧的布局被打招呼的室友挡住了，季言秋看不太仔细，只凭经验推测那是卫生间。

季言秋喜欢阳光，迅速选好床位。他边向左侧靠近阳台的床铺走，边接上刚才的话茬：@那就先谢谢你们啦。”

靠门的室友笑吟吟地说了句蓉城方言，季言秋听不太懂，只得从中挑挑拣拣了几个跟普通话发音差别不大的字进行加工，去推测整句话的含义。

似乎是一句“不要跟我两个客气。”

说话间，季言秋已经走到靠近阳台的那张床旁。他从背包里拿出数据线，先给仅剩2%电量的手机充上电，接着抽出书桌下的椅子，把书包挂在了椅背上。做完这些，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问另外两个室友：“这场床是空着的吗？”

提前到的另一个室友在季言秋对侧的楼梯上坐着，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回他：“是空着的。另一个室友还没来。”

季言秋愣了愣，又问：“那这个床位是提前分好的，还是？”

还没等刚刚出声的室友开口，白净男孩就已经抢先回答：“诶呀，这个床位就是先到先得嘞，他到嘞晚那就没得选的，我们先到先挑就好咯。”

季言秋对还未到的那位新室友并不感兴趣，又不太能招架得住热情似白净男孩的同学，嗯了一声，就没再多说。

他从包里拿了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书桌、柜子和楼梯的边边角角，边收拾边和另外两人做了自我介绍。

进门第一个跟季言秋讲话、长相斯文秀气的一号室友，叫张纯一。

后面普通话标准、眉眼间稍微带着点戾气的二号室友，叫陈应景。

陈应景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听不出半点蓉城口音。季言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真的是蓉城人？”

陈应景没懂：“嗯？”

季言秋摸了摸鼻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普通话挺标准的。”

陈应景愣了两秒，忽地嗤笑出声，他身体微微往后仰，懒散地靠在楼梯板子上，挑着眉，斜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正准备喝水的张纯一。

张纯一有些茫然地看看陈应景，又看看季言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才终于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说：“啥子嘛！我也没得口音的好吧！”

陈应景嘴角还带着笑，很敷衍地应了两声：“嗯嗯嗯，对对对，你普通话很标准，去考证至少能得个一乙，你最厉害了。”

张纯一无语，瞪了陈应景两眼，愤愤地喝了口水。

季言秋低着头无声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动作。

相比于寝室其他两位，张纯一显得活泼得多。才刚见面没多久，他就和季言秋熟络起来，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家底全盘托出。

他和陈应景自小便认识，从幼儿园开始，做了十几年的同学，一同从蓉城一中考入蓉大，选择了同一个专业，又恰巧被分入同一个寝室。

季言秋默默听着，时不时给予张纯一一些反馈。听到两人做了十几年同学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几秒，问张纯一：“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张纯一抢着回答：“那肯定嗦，我可是景哥最好嘞朋友。”

陈应景从手机里抬起头，目光在说到兴头上的张纯一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言秋又沉默了几秒，低着头，像是在问张纯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你小时候见过的人，你还记得吗？”

张纯一没听清：“你说啥子？”

季言秋摇摇头：“没什么。”

季言秋到得不算很晚，简单收拾完自己的床铺，就已经接近午饭时间。

军训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