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王朝,景和三年,春。
紫禁城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春日暖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光,隔绝了宫外的烟火人间,也困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
苏晚吟立在秀女队伍之中,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帘,不敢四处张望。
她是当朝吏部尚书苏敬之的嫡长女,生母是正室柳氏,出身名门,家世显赫。苏家乃大安王朝望族,祖父曾官至太傅,父亲如今手握吏部实权,朝堂上话语权极重。按常理,她这般出身的嫡女,本无需参加普通选秀,只需由皇帝亲指婚嫁,许配给世家子弟,成为联姻桥梁。
可偏生父亲唯一的嫡兄体弱多病,难以支撑家族重任,家中又无其他得力子弟,苏家为避功高震主之嫌,主动提出让苏晚吟参加大选。一来是表忠心,二来也想借选秀让女儿在宫中谋得一份前程,护佑家族安稳。
临行前,柳氏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反复叮嘱:“我的儿,入宫不比在家,万事需忍,莫要争强好胜。你是嫡女,身份尊贵,不必与那些人争抢什么,守好本分,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
苏晚吟点头应下,心中却一片茫然。她自小在深闺长大,饱读诗书,习得琴棋书画,却从未接触过权谋纷争。生母教她温良恭俭,父亲教她明哲保身,在她认知里,女子只需贤良淑德,便能安稳度日。她不懂为何显赫的家世,反倒成了入宫的枷锁,更不懂这深宫之中,何来平安可言。
今日是大选之日,适龄女子皆聚于储秀宫外,等候帝王与皇后甄选。风拂过宫墙,带来檐角铜铃的轻响,也吹起女子们鬓边的珠花,衬得一张张娇颜或忐忑,或期盼,或暗藏锋芒。
苏晚吟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兰草襦裙,未施粉黛,眉眼清秀温婉,气质沉静。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质海棠簪子,身上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与那些头戴金冠、身披霞帔、恨不得将珍宝都堆在身上的秀女相比,格外低调。
苏家的显赫家世,早已在入宫前传遍后宫。不少秀女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忌惮。有人窃窃私语:“这就是苏尚书的嫡女啊,听说才貌双全,怕是要被陛下留牌子了。”也有人酸溜溜道:“再厉害也是个女子,入宫还不是要争宠,指不定哪天就被弃如敝履。”
苏晚吟浑然不在意,只安静地站着,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她不喜欢引人注目,更不想因家世成为众矢之的。在她看来,平平淡淡才是福,那些争名夺利的日子,她连想都不敢想。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秀女们依次整理衣饰,列队进入殿中。
大殿之内,檀香袅袅,金砖铺地,极尽奢华。上首端坐之人,正是大安帝王盛怀安。他不过弱冠之年,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凉薄,目光扫过下方秀女,不带半分温情,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而帝王身侧,坐着端庄雍容的皇后,再往下,还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温润如玉,气质清雅,正是当今恭王,盛怀瑾。他是盛怀安的胞弟,素来温润谦和,此刻垂着眼,似是对选秀之事不甚在意。
苏晚吟跟着众人行礼,山呼万岁,声音细弱,头埋得更低,生怕引起半点注意。
内侍按名册依次唱名,秀女们上前跪拜,自报家世年岁。家世显赫者,往往能得到皇后几句温和问询,甚至被帝王多看一眼;而家世平庸者,大多只淡淡一句“撂牌子”,便黯然退下。
轮到苏晚吟时,她缓步上前,屈膝跪地,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女苏晚吟,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恭王殿下。臣女年十六,苏州人士,家父乃吏部尚书苏敬之,臣女乃家中嫡长女。”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帝王盛怀安的目光终于从名册上抬起,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要穿透她的怯懦,看清她背后的家世与野心。
苏晚吟心头微颤,却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知道,父亲的名头在此,她根本不可能被轻易撂牌子。可她只想安安稳稳,哪怕只被问一句,便顺利退下也好。
盛怀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尚书的嫡女?抬起头来。”
苏晚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撞进盛怀安深邃冰冷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般算计,看得她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睫,不敢再对视。
皇后见状,温和开口打圆场:“苏小姐生得倒是清秀,又是尚书嫡女,知书达理是肯定的。不知苏小姐平日喜好什么?”
苏晚吟连忙回道:“回皇后娘娘,臣女平日喜读诗书,也爱习些医理,略通琴棋书画。”
她的声音轻柔,没有半分嫡女的骄纵与张扬,反倒透着一股谦逊与温和。
盛怀安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留牌子。”
两个字落下,苏晚吟心中一沉,却也只能恭敬谢恩:“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起身退下时,她余光瞥见身侧的恭王盛怀瑾,正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温和。她心头微动,连忙收回目光,快步退回队伍之中。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无法由自己掌控。朱墙深几许,一步入深宫,便是步步惊心。而她这个毫无争宠之心的嫡女,注定要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中,被迫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