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烈,烈烈日晖的那个烈。
因为自小爸妈就离婚,他们都不愿意养我,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卖给一个老头。
老头说自己是个死了老婆的男人,别人说他是个灾星,所以他后面再也娶不到老婆,也没了自己的孩子,他想买一个小孩,陪着他过完后半生。
我接话:那我就来了。”
老头子只是笑了笑,微红的眼眶和蔼的神情,仿佛在无声道出他的感激。
可他只想我在他身边,容不得我离开半步。
但我不想,这样的束缚让我讨厌,我想像别家小孩那样背书包去学校,跟朋友道别,去地里野玩。
于是某一天,我对老头说: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我要出去,看外面的世界!”老头嗤笑,拿出嘴里叼着的野草,指了指我的脑袋:“惯的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到我这来的?”
对,我是被抛弃的野孩子。
我放弃。
索性一屁股坐下,闷闷地说:“那你成天就在这破土屋里躺着,没人生志向吗?”
老头子顿了好久,一直注视着我的瞳孔,眼神里浸透了我言语不出来的悲凉与思念。
良久,他说了两个词。
“吃饭,睡觉。”
我讨厌他。
老头子希望我活得热烈安稳,给我取名叫安烈,可他却不让我活得热烈,我被他“囚”在一寸天地,没有见识,哪来的热烈?
隔壁门户有个小野人,脸上总是有洗不干净的泥,干固粗糙的头发贴在脸上,有时候还掺着血。
是,他经常被打,据说是被绑来当劳工的,和我完全不一样。
但我心疼他,因为这种心理,我一点点接近他,给了那个小野人最大的帮助心理上的安慰。
得来的,却是我想也没有想过的扭曲到令人绝望的喜欢。
长大了,两个小野人都长成大野人。
他足足比我壮了一圈。老头在我十八岁那年就走了,走得挺好,闭上眼的时候嘴上还带着笑。
我也笑,死老头子终于走了,我可以,获得自由。
可想着想着,我发现我好像被他固在身边固习惯了,已经严重到离开他便会做噩梦的程度。
所以自那天以后,我没一个安稳的睡眠。
我多想逃离这个吃人肉的鬼村,夜里连个蝉鸣都没有,之前没怎么注意,我都是趁着老头的鼾声睡着的,现在就不一样,我自己一个人躺在老头之前睡着的草席床,还是那个老土屋,黑得看不见一星半点东西,安静到耳朵都是空灵的。
逃出去,我这样想。
怎么逃?丘陵地带,周围群山环绕,一片接着一片,村子片块驻扎,走到哪都是这里的人,我根本就逃不出去。
这一刻,我才感受到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窒息。
人生目标,吃饭睡觉,好难。
我确定,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我的行为是很明显的鬼祟,他们担心我跑,在我家周围放了几只野狗,用来监控,说是野狗,其实这是他们给起的名,那所谓的野狗,是他们绑架来没几天就傻了的孩子,只是被他们当成畜生训,成了这里人口中的“野狗”
可他们多想了,我只是在找剩下的农药,我在计划死亡。
怎么死呢?喝农药吧,可那群人扣扣搜搜,连个农药也不给;上吊?呵呵,老头这房子,怕是一挂上绳子就坍塌了吧,毕竟是个年龄超大的土房;拿刀自杀,咦,那多血腥啊,被大野看见了,怕是会留下一辈子噩梦的。
大野就是那个我宠在心间的小野人。
怎么办?
想着想着我也就睡着了,再醒来,就看见大野趴在我旁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我,深邃而又让人着迷。
因为他比我壮,几乎是成了我的保镖,确保我的安全啥的,可他自己总是弄了一身伤,让人心疼也来不及。
他仿佛读懂我眼中的求死欲望,乍得红了眼,环住我脖子不停地蹭,鼻子里还有着小狗专有的哼哧声。
我知道他在哭,只能拍拍他的背,说:别⋯别哭了,我又没死成。”他顿时止住,抬起迷茫的眼睛看我,许久才用嘶哑的声音说:“哥,我带你逃吧。”听这话,我给吓得直接捂住他的嘴巴,而后小心环视发现没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我佯装生气的表情瞪他好几眼,说:“亏你也敢想,我可是想都不敢想。”他却在我的掌心处亲了亲,随后用鼻子蹭个没完,说:我错了。”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这还是在老头子死前确定的,一开始我只是发现他对我有不正常的依赖,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直到某天隔壁村花来找我表白,他快急疯了,把我拽进屋子里朝我哭,说你不能跟那女人在一起。
那时候我已经猜到了原因,却还是问:“为什么。”而他抿嘴看我,又是那双可怜不行的眼,说:我喜欢你。”
然后也不管我同不同意,直接按住我的后脑勺亲吻,那次我承认,我的确是溺在里面。
所以就被那狗给*了。
我抓住他的脸,示意他别再蹭我,说:“我们一起。”他笑着冲我点头,笑得我心里荒凉。
心里头知道,两人都不想死,都想一活下去。
那天之后过了很久,我跟他收集了周围村里的所有恶行罪证。
仿佛看见了千百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那次我哭得很惨,我说大野里面是不是也有你啊。
大野只是在慌乱的安慰我,让我不要伤心,不要哭。
终于在最后一天,我们开始实行逃离计划。
我跟他小心逃出这个村子,因为做了很细密的计划,所以第一部很成功。
接下来就是,走出这片山林。
那时候我们痴心妄想,以为这万里青山可以靠我们的脚徒步走出去。
妄想过了这个村,下一个村里的百姓或许是好的。
结果都不是,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山,一个专门绑架儿童的村子以外还有另一个这样的村子。
预料之中,我们被抓走了。
其实我们早就猜到了,那天两人身上都揣着几颗毒药。
我跟大野约定好了,逃不出去的话,那就一起死吧。
一了百了,至于那些小孩子,我们很抱歉没有帮助到,真的尽力了。
我们被一起锁在一个柴房,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被殴打还有被火烧的痕迹。
二人在这个屋子里偷偷拿出那两颗毒药,一人一个,笑着吃进嘴里。
一瞬间,我只觉得畅快,终于要摆脱这痛苦。
在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跟大野又亲了一次,我想着,算了算了,反正都是最后一次。
这是一个细腻而长久的吻。
我尝出了苦味,怪了,之前接吻的时候不都很甜嘛?
耳边这时候来了句:对不起。”
直到第二天,我睁开眼。
睁,开,眼⋯
我没死?我怎么会没有死?难道是药的毒性不大?
那…那大野呢?
我站起来看这个柴房,大野不在这个屋子里。
这时候外面来了人,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心里渐渐有了猜测,这是一个不好的预感。
突然门被打开,带头的那个面色奇怪,用方言对我说:“抱歉,是我们误会你了。”我疑惑?怎么…
然而下一秒,那人又说:“之前胁迫你的那个男人,昨天夜里自杀了,很抱歉没能亲自为你报仇。”
他的意思是什么?他的意思是,大野.大野他死了?
那我怎么没事,我怎么会没事呢?还有,胁迫又是怎么一回事?
恍惚间,我灵光一闪。
昨天那个吻,他把那颗解药喂给了我。
胁迫,也只是让我有个安稳的后半生。
我没能见到大野的尸体,他被火化,在我昏睡的时候。
记忆翻涌而来,是泥水混杂着绿叶的潮湿,是欢笑配合着苦日子的难熬,是夜晚的欢愉,还是那言语不尽的爱。
胃里的酸痛让我弓起了身,他到最后都想着保住我,想着让我活下去。
温柔眷恋的吻,是你在想我表达不舍吗?临死前颤抖的指尖,描摹我的轮廓,是在想着永远也不要忘记我,下辈子,我们还做爱人吗?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可几次寻死都不成,每一次我都被救回来了。
凭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想寻找我的爱人。
有个小孩在一个晚上偷摸塞给我一个衣服,我当时的身体早就虚弱不堪,以为他是在可怜我,让我盖在身上,我伸手拿过。
突然,视线划过衣服内的血迹。
是…大野写的…字。
我恍惚了半个月的神情此刻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
我颤抖着手翻过那件衣服。
亲爱的,安,烈。
对不起,单留你一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个世界,可我是在不忍,不忍你受苦,不忍你遭罪。
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请原谅我的自私,哥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后面全是写满的对不起,我冷着眼,说:“你好自私。”
泪尽,整夜。
村里人可能是见我可怜,送我一个土屋,说吃喝钱你别管,以后只拉撒享福就成。
我在那个村子常存。
不辨真假,不问世事。
几年后我还看见了一个小孩,他爸妈看着很爱他,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
好吧,又是一个可怜人。
我收养了他。
终于有了说话的伴,我把我的一辈子讲给他听。
他却很想走出去,我只能骗他外面的世界不好。
没告诉他,不,你逃不出去。
他问我,你就没有什么人生志向吗?
我看着小孩子稚嫩的面庞,眼神恍惚。
透过他的瞳孔,我看见了…
良久,我说:“吃饭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