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病房里,只摆着一张病床。
四周是洁白无瑕的墙壁,正上方悬挂着灯。唯独中间那抹印有淡金色花纹的床单格格不入。现在是大清晨,偶尔能听见鸟叫,叽叽喳喳。
腿上一阵剧痛。
洛怀瑾坐在病床上发呆,低头一看,没来由笑了下,他动了动裹着石膏的左腿,艰难地挪动半分。后颈处的腺体微微发涨,洛怀瑾伸手把颈圈调到最高,这才好受点。
门口传来轻响。
他抬头朝那边看去:“妈。”
林眠应了声,走进来,语气柔和:“明天就出院了。”
这无疑是条好消息,洛怀瑾的嘴角弧度更深了:“知道了,妈。”
只见林眠坐到椅子上,拿起床头的苹果,削皮。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小瑾,吃苹果。”林眠把削好皮的苹果递到他嘴边。
洛怀瑾接过,啃着苹果。看向面前的女人——女人容貌较好,扎着丸子头,几绺垂下来的发丝搭在额头上,妆容精致,气质温婉。
好久没见到她,洛怀瑾对林眠的长相开始模糊起来。再次见到她时,没有亲切,只有凝固的空气在病房里蔓延。
上次回到B市还是在三年前,也是应为自己。
“你是不是要走了?”洛怀瑾忽然开口。
“对,等公司的事忙完,差不多就该走了。”林眠被他莫名其妙的问题怔愣片刻,随后答道。
洛怀瑾低低“哦”了声,没再看她,扭头望向窗外。
一颗大树屹立在那,半边树枝上挂满了祈愿符,在风里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头看向林眠,林眠也在看他。洛怀瑾顿了顿,说:“妈,帮我买几个祈愿符。”这次洛怀瑾看清了她脸上化妆品掩盖不住的憔悴,眼下冒着黑。
“好。”林眠一边把床头乱七八槽的东西收捡,一边答应:“赶明儿你自己挂。”
“腿还痛吗?”
洛怀瑾啃着苹果,摇头。
等林眠把东西收得差不多,其实也没几样,屈指可数。除了他哥送过没别人,就连林眠也是最近两天才到的。
洛怀瑾问道:“我哥呢?”
林眠取下肩头绸缎披肩,指关节揉了揉眉心,笑道:“有事,抛不开。”
“哦。”
陷入一种死局。
空气微妙,两人各干各的事。
过了一会儿,林眠起身:“对了,你没吃早饭吧?”
不等洛怀瑾回答,她走出门外。
病房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洛怀瑾不自觉皱了皱眉。过后,他拿起身旁的手机,没电。
行吧。
他彻底放弃,呆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有罪受。
手机正搁在床头充电。洛怀瑾不太依赖手机来消耗时间,大多数他都在发呆要不然在睡觉。
男生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中,稍稍整理。
男生头发乱得有层次感,不是一大早起来就顶着个鸡窝头。
林眠进来时,手上端着碗白米粥。
洛怀瑾:“……”
他现在看到白米粥就想呕,医生告诉他饮食清淡也不是这么个清淡法,三个月的住院,有一个半月吃白米粥。
他强忍着恶心,硬生生一口一口吃下去。偏偏林眠满面笑容、一脸慈祥看着他,“慢点吃,别噎着。”
这是洛怀瑾第二大屈辱,堂堂洛家大少爷何等受过这番苦?每当回忆起这段,洛怀瑾不得不佩服自己一句“你挺牛逼克拉斯啊。”
在林眠慈祥的注视下,白米粥总算到头。保底有三个月洛大少爷不会再碰这东西半分,说到做到。
喝完粥气色明显好了些,原本苍白的脸色不那么病态,血色渐渐漫上来。
林眠伸手摸洛怀瑾的头发,心疼道,“怎么几天不见,成这样了呢?”她叹了口气,“是妈不好,没有陪你。”
“不怪你。”洛怀瑾斟酌用词,实在想不出任何安慰人的话,干巴巴出口。
林眠笑笑,放在包包里的手机射出一道光芒,随后是急促的电话声响。
“嘟——嘟。”电话挂断,林眠随意扫了几眼短信,神情复杂。
“妈有事先出去一趟。对不住啊,小瑾。”林眠替他理了理被角,“你好好休息,妈不打扰。”
病门关上的那一刻,又只剩他一个。数不清过了多少天这样的日子。
洛怀瑾闭上眼,试图再睡一会。
“……哕”洛怀瑾抵着床沿,嘴里不断发出干呕声,地面是早上刚喝不久的粥。
反胃感骤然翻涌,像一颗陨石毫无征兆猛然砸向地球,“砰”的一声。洛怀瑾头痛欲裂伴随着还有身体强烈的不适,他双手抱头。
又一声干呕,少年清瘦身影更显空荡,一根黑色颈环虚虚环绕脖颈。
颈环是医院独有,为了防止omega受伤期间控制不住信息素而设计的。除了压制信息素还有缓解不适。
地面除了粥再无其他食物,胃里的灼烧感持续保持,洛怀瑾近两天来没吃过任何食物,问就是:“没胃口”“不想吃”。护士也没哲。
他伸手把颈环调到最高,没用,颈环早已是最高。
他颤颤巍巍去够床边的铃,抓住细线,无力地摇晃。
洛怀瑾终于受不了灼烧感,仿佛有岩浆在胃里流动,瘦弱的身子蜷缩在一块,发出痛苦呻吟。
护士赶到时,先是蜷缩在床上虚弱身影,再是地上一滩呕吐物。
仅仅几秒她就弄清前因后果,她绕过那摊呕吐物,朝洛怀瑾靠去。
“吐了多久?”
“……刚才。”洛怀瑾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胃里很难受对不对?我先给你止吐,再给你吊些营养液。”护士声音放得轻,伸手把洛怀瑾胳膊扯出来。
另一名护士也很快赶到,帮洛怀瑾打止吐药。“同学,忍着点会很痛。”
细小的针头推入血管,透明液体顺着血管流动。果然,很痛。洛怀瑾死死咬住没血色的唇,没让其呼出声。
呼吸不稳的气息显得过于沉重。
“你几天没进食,加上信息素紊乱导致胃部轻微烧伤。”护士重重敲了下记录本,一板一眼道:“所以——喂,认真听!”
洛怀瑾敷衍地点头,一只手挂着营养液。
护士接着说:“建议最近一段时间吃温和不刺激的食物,最好吃流动性强的。”护士思索了一下,“就比如,白米粥。”
措不及防听见白米粥这三个大字,“……”。洛怀瑾感觉压下去的反胃又要上来。
跟白米粥过不去了是吗?
洛怀瑾:“知道了。”
“身体最重要。”护士看着洛怀瑾,后者神色懒散坐在床上,肤色白皙,“好好吃饭。”
“知道了。”
“这段时间别碰辛辣、刺激的食物。”
“知道了。”
“你读哪个高中?”
“知道了。”
护士:“……”
合着根本没听她话。
她又重复一遍:“你哪个高中的?”
“知——二中的。”洛温冲她眨眨眼。
呵呵。护士:“二中啊,挺好的。”
她听闻过距离这两条街、三个马路的临溪二中,名气不小。
由于离得近,不少二中同学来这疗伤,大到骨折小到破皮。例如眼前这位,就是大到骨折。
洛怀瑾住院多久她就照顾他多久,当然她只负责洛怀瑾的状态,其他不归她管。护士用余光瞧了眼洛怀瑾,有时候想想他也是真可怜。
昨天她和同事唠嗑,不知怎么着从八卦唠到洛怀瑾身上。
“这孩子就是太乖了。”
“嗯……,家里人都没……”
没有然后,被老板当场抓包摸鱼,扣了两百。
“你的午饭、晚饭以及明天的早饭,不准缺席哦。”护士认真叮嘱。
洛怀瑾回过神,嘴角扯出一抹笑,“保证完成任务。”说完,还颇为认真地冲她敬礼。
护士笑了,“有事叫我,拜拜。”
“拜拜。”
手机响了一声。
【烦人精】:你老哥明天来接你。
洛怀瑾回复:OK。
聊天框安安静静,再无下文。
烦人精是他哥,姓洛,名温弦。
午饭过后。
“是在这吧?”一位身着临溪二中校服的学生推开门。
男生愣了愣,回头重新看病房门牌。
“是这啊,没错。”
男生关门走进来,他受人奉命来找高三(14)班的洛怀瑾。进门那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躺在病床的人乍一看以为是高一的。
男生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沈惜让我给你的……”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男生局促站在那,双手不安地绞在一块。戴着黑框眼镜,校服规规矩矩套在身上,俨然一副好学生样。
“你怎么出来的?”
今天是周三,上课期间。
男生抬手推了下黑框眼镜,“我?翻墙出来的。”
“?”
洛怀瑾对他的好学生滤镜碎了一地,在他眼中好学生就该——品行端正、学习优异、不干违范校规的事。
“好学生也会逃课?”
男生抬眼,目光满是不解,“谁是好学生?”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哦,我叫傅斯年。12班的。”
连名字都这么有文……好学生样。
“跟沈惜一个班。”傅斯年补充,“刚好我出来上网,沈惜就托我给你东西。离得不远,就答应了。”
傅斯年挑眉,像是在回味,“没想到沈惜这样的人,还会求别人。”
“时间不早了,走了。”
洛怀瑾拆开盒子,明信片上写着“补你的生日礼物”,笔锋凌厉,字迹利落。他拿掉明信片,礼物印入眼帘。
是他想要很久的签名。
可谓是十分难得。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泛酸,他都没想过沈惜还会记得他生日,哪怕不是签名,而是一张纸条写“骗你的”,洛怀瑾都会开心很久。
第二天十点。
天光从窗帘缝隙泄露进来,洛怀瑾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太烈,刺得他下意识偏头,缓了好一会才看清眼前景象。
床头放着早餐,终于不是那令人作呕的白米粥,而是营养丰富的山药小米粥。
洛怀瑾:“……?”跟粥过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