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煜瑾第一次见到庄平郗,是在临夏老城区的八坊十三巷。
高二暑假的第三天。七月份,临夏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晒化。颂煜瑾被他妈从家里赶出来,理由是“你一个大男子汉天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像什么样子!”他被赶到街上,无处可去,就沿着红水河一直走。河水很浅,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河面上游了几只鸭。他走得很慢,手里拿着瓶水,瓶壁上凝着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闻到了油炸馃馃的味道。很香,带着一点甜味。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拐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砖木结构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馓子、凉皮、甜醅子、酿皮子。颂煜瑾一边走一边看,水喝完了,他把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巷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冠把整条巷尾都罩在阴凉里。于是他看见槐树下面坐着个人。
那人低着头,腿上摊着一个本子,右手握着一支笔,像是在画画。他穿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风一吹就动一下。那少年的皮肤很白,和夏天大多数被晒成小麦色的人完全不一样,像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待着。
颂煜瑾站在槐树的另一侧,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他,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低头画画,看着他的笔在纸面上移动,看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了槐树的叶子,也吹动了那少年T恤的下摆。
颂煜瑾当时脑袋里只有一句“Wow!这人长的好美。”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心动。是那种你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胸口忽然发空的感觉;是那种你听到一首很好听的歌,不知道歌词,但觉得眼眶发酸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更久。直到那个人的笔停了,抬起头看向他。
庄平郗的眼睛是淡淡的棕色,像红水河里被太阳晒暖的那一段。他看着颂煜瑾,面无表情,过了两秒钟,说了一句:“你挡到我的光了。”
颂煜瑾愣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正好落在那个人的本子上,把他画的线条遮住了一大片,他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说:“哦哦哦,不好意思哈。”
那个人没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画。
颂煜瑾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看着那个人重新开始画,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画的是一棵树的速写,就是他们头顶这棵槐树,树干上有一个很大的瘤子,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把那个瘤子画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地叠上去,让它在纸面上也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凸起的感觉。
“你是学画画的?”颂煜瑾问。
那个人没回答。
“你是临夏一中的吗?”颂煜瑾又问。
那个人还是没回答。
“……我叫颂煜瑾,”颂煜瑾说,“四中的。”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算是一眼。但颂煜瑾记住了那双眼睛——淡棕色,带着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那个人说。
颂煜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课间的时候,他的声音永远是班里最大的。他打篮球的时候会一边跑一边喊,喊到嗓子哑了也不停。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因为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话。不是因为他讨厌,而是因为他的声音会打扰到这个人。这种想法对颂煜瑾来说《》是全新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打扰过任何人。他从来不在乎自己是否打扰了任何人。
他安静下来。站在槐树的另一侧,靠着砖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个人画画。太阳慢慢移动,槐树的影子从巷尾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上。偶尔有人从巷子里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又渐渐远去。一个卖甜醅子的大爷推着车走过去,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一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槐树根旁边舔爪子。
那个人始终没有抬头。他画完了一棵树,又画了巷口的铺子,又画了对面的屋檐。他的笔很快,线条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颂煜瑾看着他画画,第一次觉得看一个人做一件事可以这么安静。他的心跳得很平,呼吸很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上课四十分钟都要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被老师点过无数次名。但此刻他站了快一个小时,没有动过。
那个人终于停下了笔。他把本子合上,把笔别在本子的线圈上,然后抬起头,看向颂煜瑾。
“你还在这里?”他说。
“嗯。”颂煜瑾说。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比颂煜瑾矮了小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脸。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你不是四中的吗?”他说。
“嗯。”颂煜瑾说。
“四中的来八坊十三巷干什么?”
“路过。”
“路过一个小时?”
颂煜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走。他只是觉得,如果走了,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这种直觉很强烈,强烈到他觉得荒唐。他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他觉得那都是小说里编的,是电视剧里演的,是现实中不会发生的事情。但现在他站在这棵三百年的槐树下面,站在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面前,他忽然不确定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人看着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过了几秒,他说:“庄平郗。”
庄平郗。颂煜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平是平安的平,郗是——他还没来得及问是哪个郗,庄平郗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颂煜瑾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巷子,路过那棵槐树,路过卖馓子的铺子,路过那只还在舔爪子的橘猫,然后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颂煜瑾站在原地,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沙沙响,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点汗。
颂煜瑾第二天又去了八坊十三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反正暑假没事干,反正家里待着也是打游戏,反正那条巷子里的甜醅子确实挺好喝的。但他心里知道,这些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那个坐在槐树下面画画的少年,那个说了“你挡到我的光了”的少年,那个说他“话多”的少年。他想再见到他。
他去了。那棵槐下面没有人。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卖馓子的老板娘看了他好几眼,他假装是在找厕所。他又站到槐树下面,靠着昨天那面砖墙等。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到西边……他等了四个多小时,庄平郗都没有来。
……第三天他又去了,没有人。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去,在槐树下面站一会儿,然后沿着巷子走一圈,再站一会儿。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产生幻觉了——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也许是他被太阳晒晕了,做了一场梦。但他的口袋里放着那瓶水的瓶盖,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一直留着。
第七天,庄平郗来了。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还是那条牛仔裤。他走到槐树下面,把书包放在脚边,坐下,翻开本子。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颂煜瑾。
“你又来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哼。”颂煜瑾说。
庄平郗看了他两秒钟,低下头,开始画画。
颂煜瑾站在槐树的另一侧,靠着砖墙,看着他。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怕自己话太多把人吓跑。他斟酌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每天都来这里画画?”
“嗯。”
“你是学画画的吗?”
“不是。”
“那你画得这么好?”
庄平郗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画得好?你又看不懂。”
……颂煜瑾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看不懂。他分不清素描和速写的区别,不知道什么是透视,什么是构图。他只知道那些线条很好看,那些阴影很好看,那个人的手很好看。
“反正就是好看。”他说。
庄平郗低下头继续画,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颂煜瑾差点没看到。
那天庄平郗画了很久,颂煜瑾站了很久。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庄平郗合上本子,站起来。他看了颂煜瑾一眼,说:“你每天都来?”
“嗯。”
“你不用写作业吗?”
“写完了。”
庄平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大写着“我不信”,颂煜瑾确实没写完。他的作业还停留在第一页,写了“颂煜瑾”三个大字,后面全是空白……但他不会告诉庄平郗这个。
“明天还来吗?”颂煜瑾问。
庄平郗把书包甩到肩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和上次一样,穿过巷子,在巷口拐弯,消失了。
颂煜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乱——他会不会再也不来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他追上去两步,又停下来……他不能追,追上去说什么?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明天还来不来”?太丢人了。他是一个大男生,不能这样。
第二天他去了,庄平郗在。
第三天他去了,庄平郗也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整个六个月,颂煜瑾几乎每天都去八坊十三巷。他彻底摸清了庄平郗的规律——他上午不来,下午两点之后才出现,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但不会太久。少年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你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你)。但他不排斥颂煜瑾站在旁边,他从来没有说过“你能不能别来了”,也没有说过“你离我远一点”。只是在颂煜瑾说话的时候不理他,在他安静的时候偶尔看他一眼。
颂煜瑾安静下来。他学会了站在那里听风、叶的声音、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
他注意到那些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槐树影子的移动速度,砖墙上苔藓的颜色,巷子尽头那家铺子的炊烟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其实安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准确的说,当你和一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那里。
他只需要在那里,就够了。
某天下午,庄平郗画完了一张速写,忽然把本子转过来,给颂煜瑾看。
“这个是你。”他说。
“?”颂煜瑾低头看。纸上画着个人,靠在砖墙上,双手插兜,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的槐树。线条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但那个人一看就是他——穿的黑色T恤,左胳膊上那颗痣,仰头时下巴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画的?”颂煜瑾问。
“刚才。”
“我没注意到。”
“你当然没注意到,”庄平郗说,“你一直在看树。”
“哈哈哈哈哈哈。”颂煜瑾笑了。他看着纸上那个自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画下来,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画他……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太好了一好到他不相信是真的。
“能给我吗?”他问。
庄平郗把本子转回去,撕下那一页,递给他。
“别弄丢了。”他说。
颂煜瑾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摩挲了一下,感觉到纸面上铅笔留下的凸起。那些线条是有重量的,那个人握着笔,一笔一笔地画下来,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力气和心思。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颂煜瑾终于问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哪个学校的?”
“一中。”
“几年级?”
“开学高二。”
“我也高二,”颂煜瑾说,“你在几班?”
庄平郗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颂煜瑾说,“就是问问。”
庄平郗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画画。颂煜瑾以为他又不说话了,就靠回墙上,看着天上的云。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庄平郗轻声说了一句话。
“四班。”
……一中的四班,他知道在哪儿。一中和四中只隔了两条街,走路只要十五分钟。他可以在午休的时候跑过去,可以在放学的时候绕过去,可以在任何一个他想见庄平郗的时候跑过去……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云。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那张速写,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很多遍。纸已经被他摸软了,他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想起庄平郗坐在槐树下面的样子,想起他低头画画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他说“你挡到我的光了”时那种淡淡的不耐烦,想起他递过那张速写时说“别弄丢了”。
……他想见庄平郗。不是明天,不是下午,是现在。他想穿过这座小城的每一条街道,去见庄平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