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不知道自己在往下坠,还是往上飘。
这地方没有上下。
他只知道自己在动。从裂隙钻进来的那一瞬起,三界的一切就都消失了——光、声音、灵气、天道。像一条鱼被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沙漠。
不,比沙漠更空。
沙漠好歹有沙。
这里什么都没有。
残魂蜷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莲瓣里,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塌塌地缩着。莲瓣边缘被真火烧得焦黑,卷起了毛边,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他仅存的、还能被感知的东西。
连这焦糊味都在变淡。
残魂知道自己快散了。
三万三千年的修为,十七颗舍利子的真火,哪一样都不是吃素的。他能剩这一缕,已经是黑莲拼了老命护住的结
果。但黑莲也只剩这片残瓣了,自身难保,能兜住他多久,谁也说不准。
意识像一碗搁了三天的稀粥,清汤寡水,越来越稀薄。
记忆开始漏。
先是近的。灵山上的战阵,悟空的棍影,如来的金身,一件一件从脑子里往外掉,像口袋漏了底,走一路撒一路。
然后是中段的。黑暗之渊里那三万年的蛰伏,黑莲入体时刺骨的寒,弱水中浮沉时灌进嘴里的腥。
再然后,连远的也开始漏了。
阿羞死时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
优婆罗陀佛坐在莲台上,垂着眼皮说出的那句“六根不净”。
这些记忆,一件一件,从他残破的神识里滑脱,坠入无边的虚空,连个响都听不见。
残魂忽然生出一股狠劲。
他不让了。
已经什么都没了,连记忆都要被扒干净?凭什么?
这股狠劲来得没来由,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钩,死死勾住了即将溃散的神识。残魂硬生生将那些正在滑脱的记忆又拽了回来,一股脑塞回神核深处。
疼。
不是肉疼,不是心疼,是一种比两者加起来还难受的疼。像有人拿钝刀,一点一点,从他的存在本身上往下剐。
但他忍住了。
他从来都能忍。
黑暗之渊三万年都忍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就在这时,他触到了什么。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触到。像瞎子摸象,手指头碰上了东西,却不知道碰的是象腿还是柱子。
残魂将神识探出莲瓣,像蜗牛伸出触角。
触角碰到的东西,他没法形容。
不是水,不是气,不是光,不是暗。硬要说的话,像一团被揉烂了的浆糊——但不是浆糊的那种黏稠,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混沌。
这两个字忽然浮上来,也不知是从哪段还没漏光的记忆里蹦出来的。
盘古开天之前,天地未分,万物未生,便是混沌。
可那混沌不是被盘古一斧子劈开了吗?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中间这一大摊子,就是三界。
那眼前这又是什么?
残魂来不及细想。
因为他的触角碰到那些“浆糊”之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吞。
黑莲残瓣忽然张开,像一张饿极了的嘴,对着周围的混沌,一口咬下。
残魂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东西能吃?
他很快就知道能不能了。
那一口混沌入体,像吞了一团烧红的铁水。从莲瓣到残魂,一路烫下去,烫得残魂差点当场崩散。没有经脉,那东西就顺着神识的纹路蔓延;没有丹田,那东西就盘踞在神核的正中央。
烧。
疼。
撕扯。
残魂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破布,裂口整整齐齐,连毛边都没有。
但他没松口。
非但没松,黑莲残瓣又张开了,咬下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
第四口。
每一口都像吞刀子,刀刀见底。混沌在残魂体内翻涌,将那一缕即将消散的神识反复冲刷、拉扯、挤压。残魂在莲瓣里打滚——如果他有身体的话,此时已经蜷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黑莲残瓣却在这翻涌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片被真火烧焦的边缘,焦黑色褪去了一丝,露出底下崭新的、墨玉般的质地。虽然只有一丝,肉眼难辨,但确实是变了。
莲瓣本身也在微微发光。
不是金光,不是佛光,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幽光,介于黑与透明之间,像最深沉的夜色被压缩成了薄薄一片。
残魂顾不上这些。
他正忙着和体内的混沌较劲。
混沌在他神识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困兽,每撞一下,残魂就散开一分。但他咬着牙,一次一次,将散逸的碎片又收拢回来。
收了散,散了收。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在这反复的拉锯中,残魂发现了一个变化——他每收拢一次,神识就凝实一分。原先像一碗稀粥,现在至少有了米汤的稠度。
混沌也没那么烫了。
不是混沌变弱了,是他变了。
残魂将触角再次探出莲瓣。这一次他感知得更清楚了——周围全是这种东西。无边无际,无始无终,填满了这片空间的每一寸。
盘古开天,劈开了混沌。
但没劈干净。
那些劈剩下的、来不及化作天地的混沌,被挤压到了三界之外,塞在这个没人知道的旮旯里。
墟界。
残魂心里给这地方起了个名。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两个字贴切——这不是什么洞天福地,不是什么秘境空间,这就是个被遗弃的垃圾堆,盘古开天时扫到墙角的边角料。
只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垃圾堆是唯一的活路。
黑莲残瓣又张开嘴,吞下第五口混沌。
这一次,残魂没觉得那么疼了。
或者说,他开始习惯这种疼了。
甚至有一点痛快。
混沌在他体内翻涌,像一个从没游过泳的人,被一脚踹进了深水里。扑腾了几下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浮起来了。
残魂在莲瓣里,无声地笑了。
意识还是稀薄的,记忆还是残缺的,身体更是一丝都没有。但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只要死不了,一切就都还有翻盘的余地。
黑莲残瓣载着那一缕凝实了些的残魂,像一片落叶飘在无边的大海上,往墟界更深处荡去。
前后左右,全是混沌。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
但残魂不再往下沉了。
他开始往前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