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依赖李易。
从被他绑来的那天起,他就没再想过逃。一开始是怕,怕李易翻脸,怕那些没说出口的惩罚;后来是怕习惯,怕一旦戒掉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再也活不回原来的样子。到现在,他甚至觉得,这里挺好的。
不用应付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不用猜别人的心思,不用在人群里强撑着笑,也不用在深夜里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只要乖乖听话,李易就会对他好。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会在煮面时多放一颗溏心蛋;会在夏天的午后,顶着大太阳跑三条街,给他买冰镇的柠檬味汽水;会在他闹脾气砸东西、把屋子搅得一团糟的时候,只是默默收拾残局,从不会凶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韩予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指尖摩挲着汽水罐上的冷凝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了心口。他看着李易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阳光透过纱窗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油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像一张温柔的网,把他牢牢裹住。
可他又总觉得,李易的好里,藏着点什么。
是那种隔着一层雾的疏离,是藏在温柔底下的偏执,是连他这个被绑来的人都能轻易察觉的不安。比如每次他想靠得近一点,想伸手碰一碰李易的衣角,李易的眼神就会瞬间冷下来,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明明还燃着,却没了半分温度;比如李易的手机里,从来没有任何联系人的备注,通话记录、聊天框都被删得干干净净,连一张合照都没有,仿佛他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再无旁人;再比如,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看见李易坐在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的,黏黏的,看得他心慌,也看得他莫名的酸涩。
他不敢问,也不敢提。他怕自己一问,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就会碎掉,怕李易突然把他赶走,怕自己又要回到那个无人问津的日子。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只能乖乖待在李易身边,像一只被圈养的鸟,贪恋着食盆里的米,却不敢飞出笼子。
“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李易端着菜走过来,脚步轻轻,怕惊扰了他似的。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韩予的脑袋,指尖带着刚碰过锅铲的温热,触感粗糙,却格外安心。
“汽水喝多了,等会儿又吃不下饭。”
李易把菜放在餐桌上,两菜一汤,都是韩予爱吃的。番茄炒蛋炒得色泽鲜亮,鸡蛋嫩得像云朵,青椒土豆丝脆生生的,带着点微辣,排骨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几颗翠绿的葱花。他把饭碗推到韩予面前,又拿起筷子,熟练地把番茄炒蛋里的香菜挑得干干净净,再夹了一大块鸡蛋放进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一对相处了很多年的老夫老妻,熟悉到让韩予鼻尖发酸。
韩予被敲得回神,抱着汽水罐蹭到餐桌边,手指抠着罐身的标签,小声应了句“哦”。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饭软糯,混着番茄的酸甜,在嘴里化开。可他吃着吃着,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偷偷瞟着李易,犹豫了好久,才小声问了一句:
“你今天……出去干什么了?”
李易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带着惯有的笑意,可韩予却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点别的什么,像被风吹动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细碎的波纹。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淡淡的:“办点事。怎么了?”
“没什么……”韩予低下头,耳朵悄悄泛红,手指绞着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你出去太久了。”
这话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轻轻蹭过李易的心尖,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韩予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泛着红的耳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忽然觉得,就算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都不够。
他伸出手,揉了揉韩予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带着点宠溺的力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软得能掐出水来:“以后早点回来,好不好?”
韩予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像盛着夏夜的星光,像揉着暖融融的阳光,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发烫。可此刻,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好像被掀开了,藏在温柔底下的东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悄无声息地把他裹在里面。
他能闻到李易身上的味道,是雪松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淡淡的,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他能感觉到李易的目光,像黏腻的水汽,缠在他的身上,从头发到脚尖,把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包裹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奏,他忽然有点慌,像被人看穿了心思,像掉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明明知道不该陷进去,却又心甘情愿地沉沦。
可看着李易温柔的眼神,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李易收拾碗筷,动作熟练。他把碗碟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韩予抱着汽水罐,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巷子里的蝉鸣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声音拖得长长的,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远处的麻将声、电视声渐渐淡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狗叫声,隔着层层夜色,模糊不清。
旧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扑在脸上像贴了块发烫的湿布。风里带着饭菜的热气,黏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烦躁,可李易的目光却像一道光,穿过这层黏腻的热气,落在他的身上,挥之不去。
李易收拾完出来,身上沾着水汽,头发微微湿润。他走到韩予身边,轻轻坐下,然后自然地把他揽进怀里。韩予的身子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却没有躲开。他靠在李易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混着饭菜的香气,奇异的让人安心。
李易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带着点湿热的气息。他的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拂过耳畔,轻轻的,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予予,你会不会想走?”
韩予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像被乌云遮住的夜空,看不到一丝光亮。那目光太沉了,太黏了,像要把他吸进去一样,看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走?”韩予的声音有点茫然,手指抓着李易的衣角,“去哪里?”
“离开这里,离开我。”
李易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轻底下的偏执,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韩予的心里。
韩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能看到李易眼底的不安,看到他眼底的惶恐,看到他眼底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害怕。他伸出手,轻轻抓住李易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不走。”
李易的指尖顿住了,眼底的沉郁散了一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可他还是盯着韩予,眼神里带着点固执,带着点不甘,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
“这里……有你给的汽水,有你做的饭,”韩予的声音软乎乎的,像裹着一层蜜糖,他看着李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你。”
李易的呼吸顿了一下,眼底的沉郁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波光。他看着韩予,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忽然笑了,伸手把他抱得更紧了。
“傻孩子。”
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带着点释然,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旧风扇还在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依旧是热的,可屋子里的温度,却好像慢慢暖了起来。
韩予靠在李易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忽然觉得,困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夏天依旧闷热,依旧黏腻,蝉鸣依旧聒噪,可身边有李易在,有他给的汽水,有他做的饭,有他的温柔,有他的陪伴。
困夏的烦躁,困夏的黏腻,困夏的闷热,好像都被这一点点的温暖,悄悄融化了。
他闭上眼睛,往李易的怀里缩了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走了。
李易抱着怀里的人,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眼底的偏执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宠溺。
他知道,自己把这个人绑来,是错的。是他的自私,是他的偏执,是他的害怕失去,才把这个人困在了这里。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要把他留在身边,控制不住想要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控制不住害怕他离开的恐惧。
可现在,他好像不用再害怕了。
因为这个人,也愿意留在他身边。
夜色渐深,屋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这闷热的夏夜里,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
困夏的日子,还很长。
但有李易在,有韩予在,有彼此在。
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