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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荣辰一百四十二年,云舒长公主还政,从此便退出政坛,过起了闲散的生活。


云舒长公主还政后的第八年,皇帝到了适婚的年纪,于是云舒公主就在华都举办了一场百花宴,借赏花之名广邀名门闺秀。


百花宴那日,她一眼就看上了人群中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一个姑娘。倒不是人家姑娘有多漂亮、多惹眼,只是她的眉宇间有种与周围这群胭脂俗粉不同的气质。


那气质惊艳到了李羡阳,让李羡阳生出让她做皇后的心思。


她派丹珠去查,发现她是燕玲伯爵徐虎徐的嫡幼女徐卿颜。


正好,徐虎那老匹夫风头正盛,让他的女儿入宫,也好挫一挫姓他的锐气。况且燕玲伯的女儿,不是那么的娇生惯养,让她做皇后,皇室开枝散叶的问题也自然而然解决了,燕玲伯爵府的兵权也顺势握在皇帝手里。一举两得,再好不过。


花宴落,她马不停蹄进宫和已是太后的王茂榕请了懿旨,开春后风风光光抬徐卿颜入宫。


待徐卿颜成皇后,外界多是称颂帝后琴瑟和鸣,但只有李羡阳自己知道,让徐卿颜入宫,是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小皇帝李羡瑄当然是喜欢徐卿颜的,可徐卿颜却不喜欢他。


徐卿颜出身将门,是个能提枪上马、冲锋陷阵的将门虎女。


受到父亲兄长的影响,徐卿颜更想像昭晨公主一样做戍守边疆的巾帼,而非被困在深宫的鸟雀。




她反抗过、斗争过,也为了自由顶撞过皇帝,但这反而激起了皇帝的征服欲。


荣辰律令,皇后不产下皇室的第一个孩子,那么皇帝就不能纳其他妃子。所以皇后再如何不喜皇帝也躲不掉、更不能不能躲。


徐卿颜就如笼中鸟、池中鱼,永远永远的失去了自由。


帝后在宫中时常吵架。摔碟摔碗更是常有的事。


渐渐的,徐卿颜的眉眼染上疲惫的风霜,任华都的艳阳如何高照也无法消融分毫。


七月西南连夜下着雨,山洪冲毁了官道,粮草寸步难行,战士们去啃树皮、挖野菜充饥最后的结局毫无意外:西南失守,丢失大片疆域。


李羡瑄与徐卿颜之间的隔阂甚大,气血上头下令斩杀守边的元帅。


于是徐卿颜的亲族就笼罩在抄家灭族的阴影里。




(二)


泱泱荣辰当然不乏忠臣死谏的佳话,可皇帝却是下了决心的 。


皇后服了软,第一次主动去找了皇帝。


皇后亲手煮了藕粉汤圆,低眉顺眼地端起食盒里的碗放在了皇帝的桌案上。


皇帝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皇后怎么有闲心找朕?”


“陛下是聪明人,何必这样问臣妾。”


“……”


皇后行礼个标准的国礼,下跪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她抬头,与皇帝对上的视线是那样的灼热。


“求陛下开恩放过臣妾母族上下一百五十五人。”


皇帝搅汤圆的勺子一顿,阴恻恻地开口:“皇后,你可知西南死了多少百姓?”


“臣妾知晓。”


皇帝气笑了,“那你就应该知道,徐虎他罪无可恕!”


“臣妾知道父亲兄长罪无可恕,但阴雨绵绵粮草寸步难行不是父兄的错。臣妾是国母,应心怀天下百姓。可陛下,臣妾也是一个女儿,于情于理都应该为父兄、为家族考虑。眼睁睁的看着亲族赴死,臣妾却稳居凤栖宫,臣妾做不到啊!”


砰!瓷器碎裂,白糯的汤圆滚了一地。


“皇后!你一定要和朕作对吗!!!”


皇后闭上眼,不作一声。


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滚出去!!!”


徐卿颜没有停留,而是马上去请了宫外的云舒长公主。




(三)


云舒长公主李羡阳,那个当年让她身陷囹圄的人,现在却成为了她最后的希望。


听闻徐皇后的亲族被抄斩,云舒公主也大为震撼,她连夜进宫,想告诉李羡瑄不能杀死驰骋沙场的功臣,但是半道却被徐卿颜的人先截去了凤栖宫。


徐卿颜进宫有些日子了,光阴似箭,凿出她眉眼间的忧郁和憔悴。


仲夏夜又闷又热,但凤栖宫冷得像冰窖。


徐卿颜坐在皇后宝座之上,身穿红色绣牡丹描金宫装,头戴牡丹金头面,若不是脸上有倦色,那么金玉叮当的她定是华贵且庄重的人。


李羡阳行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卿颜抬起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长公主不必多礼”,她点头示意身旁的宫女,“赐座。”


大难当前,李羡阳不没时间和徐卿颜弯弯绕绕,“皇后娘娘邀我前来是为了您的父兄吧。”


李羡阳直奔主题,徐卿颜有些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能帮你。”李羡阳坚定地看着徐卿颜。


徐卿颜反应过来,胸中再度燃起烈火,眼泪却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连声响都没听见。


李羡阳的话在徐卿颜的耳朵里是多么坚实可靠。


她放下心来,奔波劳碌多天,身体已到极限,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管他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娘娘!”一个宫女惊叫着去接晕倒的皇后,但李羡阳却抢先一步接到了她。


李羡阳担心地看了皇后一眼确认皇后只是睡着了。


她心下稍宽,伸出一根手指搭在唇上,“嘘,皇后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再去请一个太医给她看看,有什么需要直接去太后那支,就说是我管太后借的。”


李羡阳把徐卿颜递给宫女,看了看她的睡颜,最明显的就是她惨白的、无力的、紧锁着眉的。


李羡阳很心疼,抬手抚平她的眉,“我会尽力一试。”


李羡阳酒红色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不知结局如何,但她愿意尽力一试,不仅为了徐卿颜,更为了徐家人的赤胆忠心。




(四)


那晚云舒长公主深夜造访御书房,皇帝不想见她,于是云舒长公主就在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仲夏夜之星璀璨光亮,她的母亲在她小时给她讲过英杰死后会升入天空变成星星,再一次保佑荣辰万世兴盛。


初见时,徐卿颜的眼里满是细碎的星光。


是她对不起徐卿颜,她明明可以和父兄征战沙场,就因为自己心中觉得的合适,虽然让她成为了最尊贵的女人,但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消磨掉她的意志,让她痛苦、绝望,看她跌入黑黢黢的深渊。


对不起,徐卿颜。


我不知你是天上的鸿鹄,只愿展翅高飞。如今你花颜憔悴,我才后知后觉你的苦痛。


我该如何做才能弥补你的苦痛?


夜深人静,皇城的晚风里也满是愁绪,卷起遍地苍凉。


御书房的门轻轻开了一角,温暖的光将李羡阳的影子拉的很长,温柔地托起她的愧疚。


李羡瑄终于肯见她了。


前面领路的太监掐着公鸭嗓开口:“公主殿下,陛下正生着气呢,您可千万别惹他不高兴。”


“我知道。”


李羡阳一瘸一拐地跟在太监身后,膝盖的疼痛清晰可感。


“陛下,公主殿下带到。”


“朕知道了,下去吧。”


太监退出去关上了御书房的门,小皇帝李羡瑄头也不抬:“皇姐深夜造访,想必是有要事。”


李羡阳疼得站不住,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谈谈徐家的事。”


“……”


李羡瑄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直视李羡阳的眼睛,“皇姐,荣辰以前一直是你在打理。如今我荣辰欣欣向荣,犹如百年老树,你功不可没。我许你长公主之位,让你食邑一千八百户。你既不用去和亲又有钱有权,你既还政,朕处理一个兵败大臣又何须你来过问。”


“瑄儿”,她轻唤,“万木之林何曾容不下一只猛虎?你留着它,让它为你留守边疆不也甚好?”


“皇姐,徐虎功高震主,徐卿颜不愿雌伏,他们徐家一身反骨,不利于我荣辰万世功业。”


李羡瑄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头狮子一样嚎叫,“我以为你能明白!我以为你会支持我!”


李羡阳叹了口气,抬手搭在李羡瑄的肩头,“瑄儿,你是皇姐唯一的胞弟,你做的任何决定皇姐都会支持,成长路上的绊脚石皇姐也愿意为你扫除。”


?!


李羡瑄的眼睛猛然睁大,目眦欲裂。


“那为何你要替徐家求情?”


李羡瑄的眼睛里盛满皇权至上的执着、对皇后的情深以及群臣的压力……


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它既暧昧又模糊,既复杂又简单。就像李羡瑄。


青涩的少年原本只想要独一份的偏宠,但是该死的自尊心作祟,只能刻意深埋内心的悸动,以欺负她希冀征服她,换她青眼有加。


看着她越走越远,心中却暗骂她为何眼瞎至此,为何选择远离。


伤透了她,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的眼里光彩不再,她的脸上再难有笑颜。


可你何时能明白,爱不是驾驭、不是征服、不是看着爱人雌伏脚边,温顺的像只猫儿。




(五)


“瑄儿,你可知皇后缺什么?”


“她是荣辰最尊贵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缺!”


“那她最想要什么?”


“她最想要……”


“她入宫许久,和以前有何不同?”


“……”


李羡瑄答不上来,他觉得徐卿颜作为中宫皇后应是什么都不缺的。


徐卿颜总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又如何知晓?


徐卿颜入宫不过四个月,如此短的时间内她会有什么变化?


“她缺的是承欢父母膝下的机会!”李羡阳拔高音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李羡瑄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要做一个巾帼,提刀上马,战场厮杀!”


李羡瑄只觉耳朵里惊雷炸响。


“她入宫前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如今老态龙钟、暮气沉沉,你竟然丝毫不觉!”


李羡瑄感觉五雷轰顶,他的手颤抖着,奏折的纸页被捏得弯曲,折成一个尖锐的角。


“瑄儿,你的心里其实是喜欢皇后的……”


“不是,我没有!”


“你将她拘于深宫,折断了她的羽翼。”,李羡阳担忧的看着他,“现在又要斩杀她徐家上下”,她顿了顿“皇后不拘泥于小情小爱,你觉得你能困住她一辈子吗?”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就算我喜欢她,我也不求她的心能完完整整的给我,我只要她留在我身边。我能困住她!我能困住她一辈子!”


李羡阳从来都没见过李羡瑄如此失态的模样,她想再劝,但李羡瑄的滔天怒火先焚化了她的木筏。


“砰——”


桌案上的玉壶碎了,“来人呐!”


太监急忙跑进来滑跪到李羡瑄面前,“陛下有何吩咐?”


“云舒长公主不顾荣辰律令执意摄政,有僭越之嫌,罚俸半年,去先贤殿罚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陛下,今晚就去吗?公主殿下的腿……”


“怎么,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奴不敢”,太监正转向李羡阳,“公主殿下,请移步太庙。”


“瑄儿,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皇帝闭上了眼,选择不看他的皇姐。


他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六)


当天晚上李羡阳就规规矩矩地去太庙罚跪。


先贤殿供奉着荣辰开国以来的祖祖辈辈,殿中灯火通明,不分昼夜。


黑漆漆的牌位刷着黑漆,上面记载着主人生前的种种光辉。


庄严肃穆的一片黑色之中,只有一抹红色的身影单薄又倔强。


月亮从勤政殿渐渐爬到凤栖宫的琉璃瓦上。


李羡阳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云舒长公主”,徐卿颜看着李羡阳的背影红了眼眶,扶着宫女的手走到李羡阳身旁。


李羡阳一看见徐卿颜微红的眼睛,像被阳光刺痛了双眼,不忍地别过头。


徐卿颜拿起三柱青香在烛火上点燃,跪在李羡阳身旁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把香递给身旁服侍的宫女,看向袅袅青烟,“云舒长公主,你们李家的人英雄辈出,我徐家的人也并非奸佞小人。徐家的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公主殿下您信吗?”


李羡阳的大脑现在很混乱,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李羡瑄不会回头了,那徐卿颜该怎么办?


“公主殿下,我徐家该绝。”


“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


李羡阳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卿颜,希望从她的脸上找到些许玩笑的痕迹。


可是并没有,她的脸上只有释怀与淡然。


“殿下,够了!谢谢您的奔走,真的够了。这是一个死局,生死已定,以后的事您都不用管。”


“可是……”


徐卿颜抬手劈在李羡阳的脖颈处,李羡阳的身子软下去,两眼一黑,倒在了徐卿颜怀里。


徐卿颜也抬手抚过李羡阳的眉眼,像她晕倒时李羡阳抚过她一样。


“丹珠姑娘,公主殿下跪了这许久,膝盖应该会很痛,我会把舒痕膏送到公主府上,剩下的一个时辰我替她跪。公主殿下累了,带她回去休息吧。”


被吓一跳的丹珠反应过来,马上接过李羡阳披告退星戴月的回了公主府。


徐卿颜目送李离开,先贤殿的大门合上,李羡阳离去的背影她再也看不见了。


李羡阳,你若是个男子,那么我定要嫁给你。


此生……便算了。


还有,谢谢你。

我是深宫中的囚雀,被折断双翼,我逃不走,也永远离不开了。


(七)


李羡阳醒来已经是正午艳阳高照时了,她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往宫里跑,但被徐卿颜身边的大宫女潇齐拦下了。


李羡阳斜睨了她一眼,“潇齐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


潇齐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但却没有丝毫要让开的意思,“公主殿下,徐家已被定罪了。”她哽咽了一下,“中秋处斩。皇后娘娘遣奴婢来告知公主殿下不必再插手。”


“……好,我不插手,你回去吧,本宫出门走走。”


李羡阳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听见有小贩在卖烧酒于是就走上前看了看。


她今日身着白梨花暗纹纱衣,只带了丹珠一个人,所以小贩并不知道站在他摊前气质卓绝的姑娘是长公主。


李羡阳看着被烧酒灌满的皮囊,情不自禁地开口询问:“这是西南的烧酒。”


小贩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姑娘好眼力,我这个是正宗的西南烧酒,初入口时很辣,细品却很香甜,来一壶?”


“好。”


李羡阳抱着皮囊又走了一段路,不时便来到了大狱门口——她是专门来看徐家人的。


大狱走的次数多了也就没人再拦她,她顺利地走到了关押徐家人的牢房。


徐家的女人和孩子被关在一起,她们紧紧相拥,但脸上都是视死如归的坚定。


徐家的男人们被关在一起,徐虎背靠牢狱被鲜血染黑的墙壁,本身已经年老,如今头发更加花白。


他们受过鞭打,血液干涸后粘在身上,伤痕触目惊心。加之天气炎热,牢房更加臭气熏天。


“徐将军。”


徐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就又合上,“云舒长公主,您又来了。”


李羡阳有些不忍心,她把烧酒递给徐虎,“尝尝,西南的烧酒。”


徐虎接过,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随后有些遗憾地说:“殿下,错了。这不是西南的烧酒,不过够烈,也算好酒。”


“让将军受委屈了,是荣辰负你。”


徐虎摆摆手,“哎,别说这些,公主能来为老臣饯行,老臣心中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随后竟有泪滑落,“西南失守,让无辜百姓枉死,是老臣的罪责。如今我一闭眼就是他们哭嚎的声音,臣作为主将,罪无可恕,绝无怨言。但臣对荣辰的忠心,日月可鉴,绝无半句虚言。”


李羡阳知道,但她无力改变。


“老臣还有一事相求。”


李羡阳没有动,但却认认真真地听着。


“皇后娘娘性子刚烈,在宫中恐怕会吃亏,求公主殿下转告皇后娘娘不必为此事伤怀,要好好生活。再恳请公主殿下能护皇后娘娘周全。”


李羡阳看着徐虎的眼睛,隔着牢门给他行了一礼。




(八)


李羡阳进过几次宫,结局已无力改变,所以她只是去看看徐卿颜。


徐卿颜躲着不见她,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凤栖宫的金桂开了花,而后又落了叶,久到宫中传来皇后有孕的消息……


时值寒冬,徐家已经在飞雪飘摇中做了古,没几个人记得徐皇后的亲族被抄斩,有的只是皇后有孕皇帝为此减免赋税的欣喜。


李羡阳在御花园远远的见过徐卿颜几眼,她忙着给肚子里的孩子绣肚兜、绣老虎帽。


她的眼里是温柔的水,融化的冰。


李羡阳没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温柔的神情,心想徐卿颜有一个孩子,那么在深宫中也有些牵挂,日子也能有些盼头。


李羡阳稍微松了口气,得闲了就喜欢去御花园看她。


临近产期,徐卿颜月份大了且随时都有发动的风险,李羡瑄就禁了她的足,让她好好在凤栖宫待产。


凤栖宫的金桂再一次变成枯枝,李羡阳仍然没有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徐卿颜眼前一次。


徐卿颜孕期的补品她劳烦太后送去的,太后赏赐,徐卿颜不会推脱。


华都迎来了第一场大雪,晶莹剔透的雪花片片从云层坠落,装点污浊的尘世。


徐卿颜早产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羡阳很着急。她很想进宫陪着徐卿颜生产,看她诞下皇室的第一个孩子。


但是还是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徐卿颜不想见她。


听见徐卿颜难产的消息,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不停的踱步来缓解她的紧张。


徐卿颜,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公主府大殿的红烛燃尽一支,风雪依旧没有停的迹象。


李羡阳感觉有点累了,刚坐下准备小憩一会徐卿颜的宫女潇齐就冒着风雪来到了公主府。


潇齐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纹,每一条细纹都叫嚣着她现在的喜悦,但眼中泪又是那么的莫名其妙,“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诞下了一位小皇子,现在请您入宫一叙。”


李羡阳自然是很高兴的,但她的右眼皮却不合时宜的跳起来。


那一刻,李羡阳的心,被揪得很紧,她忙不迭趁着夜色赶到皇宫,皇墙两旁里黑漆漆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但那一次,她感觉很压抑,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也不下。


雪还在下,丹珠为她撑伞,她走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风雪太大迷了她的眼 ,但她还是固执的要自己走。


离凤栖宫只是一步之遥,城楼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一声巨响过后又恢复平静。


徐卿颜跳楼了!!!


油纸伞落地,李羡阳没有丝毫迟疑直直奔向徐卿颜。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李羡阳这次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徐卿颜面前。


她还是那么漂亮,安安静静,就像睡着了一样,眉宇间的英气不知何时被消磨殆尽,忧愁爬上了她的眉梢。早年间眉眼的凌厉早已被紧锁着的眉代替。


徐卿颜死了!!!


徐卿颜身着白色单衣,连鞋也没有穿,就这样从城楼之上一跃而下,躺在皇宫冰冷的阶前,躺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里,躺在这漫天飘雪里……


李羡阳突然敬佩她。她的母亲,宫中的妃嫔,都困死在这一隅四方的天空中,而徐卿颜却放下了所有,义无反顾地奔向属于她的自由。


从此山高路远,此生不见。




(九)


李羡阳从丹珠手中接过伞,放在了徐卿颜的身上,妄想用这把小小的伞为她抵挡风雪。


李羡阳半蹲在地上,注视着徐卿颜染上冰雪的眉,用极为平淡的语气问周围的宫人:“陛下在哪?”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妇大着胆子跪在李羡阳面前战战兢兢地回答:“启禀公主,陛下在凤栖宫。”


“你,去请礼部的刘大人,剩下的先给皇后入殓。”李羡阳吩咐完,毅然决然起身走了。


她冒着雪,一步一步走向凤栖宫,她的脚印铺成了一条通向自由的路。


凤栖宫中倒是灯火通明,与室外大雪纷飞的夜截然不同,银骨炭燃烧散发出暖意,李羡阳一进门,热浪马上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凤栖宫中很安静,只有拨浪鼓发出的咚咚声,以潇齐为首的宫人跪了一地,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李羡瑄摇着拨浪鼓,哄着徐卿颜刚生下的孩子。


孩子安稳的熟睡,小脸红扑扑的。


“你在干什么?”李羡阳冷不防开口。


李羡瑄停顿了一下,旋即对她说:“皇姐,你来了,你快来看看,我们的孩子睡着了,他是不是很可爱?”


李羡阳瞥了孩子一眼,懒得和他废话,直奔主题:“瑄儿,皇后死了。”她补充道,“从城楼一跃而下。”


李羡瑄的眼泪猝不及防砸在拨浪鼓的鼓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羡瑄压抑着喉咙里的哭腔:“皇姐,那我该怎么办呢?我留不住她的。我以为和她有一个孩子就能困住她,可以困她一辈子。可是当她刚生产完就挣扎着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放过她时,我没有了主意。”


李羡阳责问的话刚到了嘴边还没出口,就又咽了下去。


不知他们的动静太大,还是风雪太冷,孩子醒了,哇哇大哭。


“把他抱去偏殿”李羡阳看着哭得忘情的李羡瑄对丹珠吩咐。


丹珠很有眼力劲,上前抱着皇子去了偏殿。


李羡瑄突然抱住李羡阳,止不住的颤抖哭喊:“皇姐,她的眼里没有光了,她连恨都不愿意恨了。我看出她的心死,所以我只能放过她。她没有带一个人,她是赤脚走出的凤栖宫的。外面的雪那么大,风那么冷…是我的错,都怪我,我知道她向往自由,不应该被困在这,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是想把她捆在我的身边。我错了、我错了!”


李羡阳轻拍他的后背,放缓了语气:“瑄儿,你听我说,卿颜给你生下了一个孩子,你好好抚育他,她泉下有知,会欣慰的。”


她的弟弟是帝王,是丈夫,现在又是一个父亲。可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让他哭吧。


人死不能复生,这谁都知道,谁都会说,但真正等到自己遇到生离死别的那天,又只好用眼泪淹没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十)


人总要入土为安的,生前没能留住她,死后就应该还她自由。


潇齐告诉李羡阳徐卿颜希望被焚成骨灰,撒在徐家众人埋骨之地。


徐卿颜渴望自由,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变态迷恋的地步,但她至死都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


皇后的葬礼是李羡阳一手操办的,皇帝称病,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只让他身边的公公带来一张写着“葬入芙蓉陵”的信笺。


李羡阳感觉有些惊讶,也有些凄凉,按道理来说,皇后是要和皇帝合葬通济主陵的,这会儿让皇后和孝纯皇贵妃合葬,是废后?还是放手?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开春,凤栖宫的金桂刚发嫩芽的时候停陵四十九天的皇后正式归葬芙蓉陵。


清明节前后,李羡阳身穿白色斗篷,怀中抱着一个青色的瓦罐行踪诡秘的来到徐家的埋骨之地。


她轻轻地用手指摩擦着瓦罐的表面,随后掀开盖子。


瓦罐里面的灰白色粉尘随风吹散。


至此,徐卿颜既可以承欢父母膝下,又可以乘着风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不远处的密林闪过一抹明黄的色彩,李羡瑄目睹了全过程。


他仰头,泪水滑过脸颊。


徐卿颜,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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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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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雀

作者: 書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