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裹着细细的软意,轻得像云,柔得似雾,漫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是藏在风里,未曾说出口的念想。
栀子开满盛夏,风过街口,一转身,便遇见了从前。
午后的夏风裹着淡淡的热气,漫过栽满梧桐树的街口。许栀宁怀里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课本与练习册叠得很高,她只得小心托着,快步往教室赶。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到脸颊,黏出一层薄汗,跑过半条街,气息微微不稳。
她只想赶在上课铃前回到教室,脚步越迈越急,心像被什么轻轻牵着,莫名有些发慌。
走过那个熟悉的路口,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梧桐枝桠向四面舒展,叶子一片叠着一片,风掠过时微微晃动,地上洒下满地碎光。树荫深处,静静立着一个人。
身形清瘦挺拔,在来往喧闹的学生里,一眼就能被看见。再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沉静。那是见过远方的风、看过异乡的云之后,沉淀下来的淡然。长发松松垂在肩后,风拂过锁骨,带着梧桐叶清浅的气息。
那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栀宁看清了她眼尾那颗浅淡的泪痣,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安静得像一粒小星,是一段被她藏了好几年、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时光。
她的耳尖微微发烫。
心跳乱了几拍,呼吸也慢了半拍。
是她。
是那个消失了好几年、断了联系,却一直留在心底的人——陆清晏。
“跑这么急。”
陆清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低缓而平稳。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抬手,替许栀宁扶了扶怀里快要歪掉的书。指尖微凉,一碰便收回,一缕清淡气息飘过来,轻易搅乱了她藏了好几年的心绪。
许栀宁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陆清晏站在身侧,她整个人都不自觉紧绷,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走进教室,兜兜转转,终究又回到了高二。
班主任抱着花名册随意扫过座位,指尖一点:“你,坐这儿。”
她们再一次,成了同桌。
桌椅挨得极近,近到胳膊随时可能相碰。许栀宁偶尔抬眼,视线总会不自觉落在陆清晏的肩线上。她坐姿端正,落笔沉稳,写字力道均匀,连翻书的节奏都轻而有序。
她不敢往旁边多看,只低头盯着作业本,假装认真写字。陆清晏身上干净的气息拂来,她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握笔的指节也悄悄收紧。
有些旁人不懂的默契,很轻,很软,像被时光收着的秘密,独属于她们两人。
正午的阳光斜斜铺进窗台,金粉似的光点落在桌角。陆清晏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呼吸匀长,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风把窗帘吹得晃动,光线忽明忽暗,有些刺眼。许栀宁犹豫片刻,轻手轻脚起身,想去把窗户关小一点。
指尖碰到冰凉玻璃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落在陆清晏的睫毛上,微微颤动,像停在枝头小憩的蝴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在她心底轻轻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陆清晏眼睫掀开一条细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片刻后,又迅速平复,恢复成平日清淡的模样。
许栀宁轻手轻脚坐回座位,陆清晏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擦着她耳边响起:
“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怕晒。”
一句话,让她耳尖红透,脖颈也漫上一层浅粉。她攥紧笔,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心底藏了多年的心事被察觉。
陆清晏没再逗她,只是不动声色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半寸,用身影替她挡去大半晃眼的光。动作自然得,本就该如此。
日子伴着蝉鸣一天天过去。平淡的课堂,写不完的试卷,蝉声一阵高过一阵,直到月考红榜贴出,心底的平静才又被轻轻掀起。
许栀宁站在红榜前,指尖微微收紧。
第十。
始终停在第十。
望着那小小的数字,她心底漫开一阵轻浅的滞涩。明明已经很努力,却好像总在原地,迈不过那道坎。
身后有人走近。
熟悉的气息靠近,耳尖先一步发烫。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陆清晏。
榜单最顶端,“陆清晏”三个字,稳稳落在第一。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傍晚教室渐渐空下来,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蓝白校服浸在昏黄的天光里,柔和得不像话,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缓缓飘浮。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陆清晏拉过她的试卷,轻轻摊平,笔尖点在一道道错题上,一句一句讲得轻而清楚,不急躁,不敷衍,耐心得让人心头发软。许栀宁低头听着,心跳比笔尖落纸的声音还要轻,还要乱。
那些原本绕人的知识点,被陆清晏随口一提,忽然就通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错题全都理顺。陆清晏合上试卷,没有说多余的鼓励,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别绷太紧。”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出去走走。”
许栀宁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就被她轻轻包住。
微凉的手指稳稳扣着她,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人多,别走散。”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穿过安静的走廊。
晚风掀起校服衣角,许栀宁的头顶刚到陆清晏肩下,被她牵着往前走,风从两侧掠过,掌心的温度一路烫到心口,整颗心都跟着发软。
一直跑到后山草坪边,两人才慢慢停下。
牵着的手,谁都没有先松开。
晚风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淡香,暮色一点点染蓝半边天。远处教学楼亮起一盏盏灯,像落进人间的星。许栀宁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对方的温度,耳尖依旧泛红,安安静静,像一株被风护着的小花。
陆清晏望着远处缓缓沉下的天色,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在外面的时候,总是想起一段路。”
她顿了顿,语气清淡,却藏着认真,
“今天走完,我才算真的回来了。”
许栀宁没有问,是哪一段路。
她不必问,也早已懂得。
有些相逢,从来不是意外,是有人跨越山海,特意走向她。
风掠过草尖,把两道长长的影子,轻轻揉在一起。
盛夏的晚风无声穿过夜色,绕过她微凉的指尖,在晕开的暮色里,轻轻缠成一枚只属于她的、永不消散的温柔。
风会走过山海,思念会穿过岁月。
而那个放在心底的人,终究会在某个夏天,迎着晚风,再次走向你。
那年没说出口的等待,
终于在这个夏天,开成了满街栀子。
栀满盛夏,风归故人,思念随风,与你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