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眠第一次觉得心脏有问题，是在高二六月的物理课上。

暑气弥漫在教室，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碎成两半，没人去捡。整个教室四十七个人，躺倒一片。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

许昭眠没趴。他不敢。

上次月考，他考了全校第三。他妈的脸色阴沉了整整三天。连吃饭都不和他说。这比打他骂他更让他难受。那种沉默像一根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所以，这个月他要更努力，要考到第二，第一。让妈妈再也找不到理由不和他说话。

然后，他抬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下，出了事。

黎书亦坐在他斜前方。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开学就没换过。他好像永远都是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同桌。不是因为他不好看。恰恰相反，他很好看。好看的让人不敢靠近，睫毛很长但不翘。就是许多人想买的婴儿直款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像一道薄薄的帘子。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不和别人说话，不是因为高冷，高冷是因为不屑于说话。黎书亦不是，他是不需要。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自己的秩序，自己的语言。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是白噪音。

许昭眠有点好奇他的世界，是不是很安静。

没有催促，没有比较，也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只考了第三名”没有人告诉他“你还可以更努力”

黎书亦此时正低着头，他穿着白色的短袖。皮肤很白，白得有些透明。脖子上的青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凸起。

许昭眠盯着他颈后的皮肤大概三秒。

然后，他的心脏似乎被人猛地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他的心脏骤停了一下，咚，咚咚咚，咚。快的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许昭眠？”倪厦凑过来。“你脸好红”

许昭眠猛地趴到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耳朵红的发烫。心率一点没减，咚，咚咚，咚咚。因为趴下这个动作，仿佛有人正在拿锤子敲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得心脏病了。”

下课之后他去了校医室，校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听完他的描述，测了个血压。拿听诊器听了半天。“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许昭眠想了想。

应该是的吧。

每天晚上九点半才到家，还有一堆作业，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小时才睡着，大到闹钟没响就已经醒了。每一次考试，都像是一场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辩论赛。

“少喝咖啡，注意休息。”校医把听诊器收了起来。“你才17岁，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许昭眠说了声谢谢，走出校医室。

阳光透过窗投在地面上，许昭眠靠着阳光缓了一会。等心跳平复下来。

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没有大问题“，校医说没事，应该就没事吧。没人和他说过，喜欢一个人也会心跳加速。

不对。

他从没有说过喜欢黎书亦。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只是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他不爱说话，注意到…他后颈很白。这算什么喜欢。顶多算…观察。

学霸观察力很强，没错。绝对是。这是职业病。

他关上门往教室走，走到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

黎书亦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手里抱着一沓卷子。哦…对，他是化学课代表。

这是许昭眠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之前都没怎么注意。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现在，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清清楚楚。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许昭眠的心跳又快了，比物理课更快。

黎书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便侧了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带着一阵微风。有洗衣液的味道。

许昭眠还站在原地，捂着胸口。

看着黎书亦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心跳还是很快。

“完了”

这次不是“是不是”

他就是

“完了”